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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7)

撿到過一只鼓囊囊的棉布錢袋子,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銀子,碎銀子,很小小的一粒,還不如她指甲蓋那麽大,可還是讓她高興到今天。若是在城裏沒有收獲,就得往城外碰運氣,去河裏摸魚上樹掏鳥窩,記得去年年末,河水結冰,瞧見有人鑿冰釣出許多肥魚來,看上去又輕松惬意又一本萬利,只需要蹲在冰面上,于是她也去試過一次,差點凍死,還是被一個好心路過的商販救下,那次刻骨銘心的教訓讓孩子知道一個道理,自己的運氣并不好,那就不要奢望老天爺對她有多少大方。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黑妞,就這麽撒開腳丫子在胡笳城內歡快飛奔。

暮色中回到荒廢古寺,她手裏多了些菜葉和一兜從樹上捕捉下來的知了,今天老天爺開眼,中午在城東給她偷摸進去了一家婚宴,她感覺現在滿嘴都是那小塊豬肉留下的油水滋味,只可惜她扒飯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還是沒等她吃完一整碗就給人拎着丢到門外。

夜色中,徐鳳年站在窗口,看到那個小丫頭對着一鍋炸知了,背對着他哼着一支小曲兒,“砍下頭顱來盛酒呀,挖出心肝來紅燒呀,抽筋剝皮來清蒸呀,滋味美美的呀,但都不如炸知了的咯嘣脆呀……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在一天一天長大呀……”

徐鳳年哭笑不得,只是當他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抓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看着她的瘦弱背影,想象着她此時大概是很滿足的神情,對人對己都算不上心慈手軟的他開始覺得心酸。

人活一世,成年後不論是苦是福,那都怨不得天地父母了。

可她才這個歲數啊。

徐鳳年嘆了口氣,在石碑城還是一無所獲,照理說他就該立即返回北涼軍,可歸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這塊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這座古寺。

那小丫頭猛然轉過頭,看見了窗外的徐鳳年,愣了愣,接着繼續腮幫一動一動,吃着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饞都講究一個非時令不食,可窮人家,是不得不時令而食。若擱在高門豪閥,油炸知了也算一道雖登不上臺面卻也頗為俗中求雅的偏門菜肴。

小姑娘好奇問道:“你沒去石碑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卻又假裝大度說道:“餓了?吃過飯沒?沒吃過飯,我請你吃一頓?”

徐鳳年笑着說道:“好啊。”

小姑娘顯然很希望這個家夥回答一句吃過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鳳年招招手,鍋裏還有七只炸知了,她往自己這邊撥了四只,眼角餘光瞥了眼那家夥,又撥還給他一只。

徐鳳年跟她面對面蹲着,拎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無味不說,還有種沒有調料殺味的土腥氣息,但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當初跟老黃走江湖的寒碜光景,不知不覺滿臉浮現笑意。

她自豪問道:“好吃吧?”

徐鳳年點頭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戰,拍了拍肚子,故作豪邁道:“我吃飽了,剩下的都給你吃。”

徐鳳年吃掉四只炸知了後,搖頭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挨餓。”

她歪着腦袋問道:“真不吃?”

徐鳳年嗯了一聲,趁着她吃炸知了的時候,環視四周,而小姑娘則借着機會打量他。

她拍拍手,問道:“想乘涼不?”

看徐鳳年沒有反對,于是她帶着這個心底不讨厭也不害怕的家夥,一大一小爬樹爬上屋頂,一起躺着看着星空。

她小聲問道:“你沒有家嗎?”

徐鳳年後腦勺枕着胳膊,笑道:“有啊,而且比你的家,要大上一些。”

她撇撇嘴道:“喂喂喂,你別吹牛好不好,我家還小啊,這麽大地兒,全都是我的呦。”

一顆流星在天空劃過。

小姑娘趕緊閉眼許願。

徐鳳年柔聲道:“許願啦?什麽願望?”

小姑娘白眼道:“你爹娘沒告訴過你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徐鳳年望着那無比絢爛的夏日星空,輕聲道:“告訴你啊,其實許願不管說不說出口,有沒有跟別人說,都不靈的。”

小姑娘趕緊呸呸呸了幾聲,轉頭一臉憤然瞪着這個烏鴉嘴的家夥。

徐鳳年歉意一笑,“那是我自己的經驗之談,也許你不一樣。”

兩兩沉默許久。

她突然開口問道:“你騎過馬嗎?”

徐鳳年說道:“當然,很小很小就騎過馬了。怎麽,你想騎馬?”

她放低聲音一臉神秘道:“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哦,我爹有很多很多馬,我爹有一萬匹馬,不,是十萬匹馬!”

徐鳳年笑着調侃道:“小丫頭片子,知道十萬匹馬有多少嗎?如果讓馬挨着馬奔跑,你從高處看去,馬背就像大地了。”

她呢喃道:“這樣啊。”

徐鳳年側過身躺着,看着她說道:“你請我吃了四只炸知了,我可以答應你四個願望,比如你可以說讓我請你吃一只雞腿,讓我給你一兩銀子什麽的,我會盡量滿足你,怎麽樣,我是不是一個還算不錯的客人?”

小姑娘搖搖頭,一本正經說道:“我娘說過要待人以誠,那炸知了是我送給你吃的,又不是賣給你的。再說了,真賣的話也賣不了一顆銅板。”

徐鳳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小丫頭沒有拒絕,不過也沒好臉色給徐鳳年,她突然嘆了口氣,“我小時候……”

徐鳳年忍俊不禁打斷她的言語,“你現在也很小。”

她瞪了眼,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娘親說過很南邊的南方,每到夏天,會有一種東西叫螢火蟲,飛來飛去,可漂亮了!”

徐鳳年笑道:“對啊,那邊的詩人都喜歡叫它們宵燭、夜光或者景天之類的。”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閃亮閃亮的,好奇問道:“它們真的會發光嗎?為什麽呢?我問娘親,她不告訴我,說讓我問我爹去,可我爹……不告訴我啊。”

徐鳳年很認真回答道:“那是因為螢火蟲尾巴有光囊,發出黃綠色的熒光。”

徐鳳年笑眯眯補充道:“你爹真夠小氣的,這也不告訴你。”

她揚起拳頭,擺出一副再說我爹壞話我就打你啊的架勢。

小姑娘嘆了口氣。

徐鳳年沒來由也跟着嘆了口氣。

兩人繼續不說話。

徐鳳年翹起二郎腿,享受這份難得的安寧。

自涼莽開戰以來,這四年中,看不完的戰火硝煙,聽不盡的戰鼓馬蹄,打不完的仗,殺不光的人。

也許将來史書會用波瀾壯觀四個字來形容這場戰争,但作為身處其中的當局者,沒有誰能夠真正喘口氣。

徐鳳年一直覺得自己比徐骁差太多太多了。

領兵打仗是這樣。

當爹,更是這樣。

徐骁這個爹,留給他一個世襲罔替的北涼王,三十萬鐵騎,給了他徐鳳年整整二十年時間的年少輕狂,在北涼,他這個世子殿下曾經比當太子還要逍遙。

這是所謂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而輪到他當爹了,自己的孩子又在什麽地方?

這是不是積惡之家必有餘殃?

耳畔傳來輕柔的嗓音,“想家啦?”

徐鳳年感慨道:“是啊。”

小丫頭有樣學樣模仿徐鳳年翹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斷斷續續哼着一支臨時新編的曲子,“螢火蟲啊螢火蟲,乖乖跟着我回家……”

反正颠來倒去,就一句歌詞。

不知過了多久,聽不到歌聲的徐鳳年發現小姑娘已經沉沉睡去了。

怕她着涼,徐鳳年脫下袍子,動作輕柔,蓋在她身上。

徐鳳年看着天空,一夜到天明。

一宿都縮在溫暖袍子裏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醒來,看到那人盤腿而坐,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徐鳳年轉頭笑問道:“小丫頭片子,你要不要去我家玩,管吃穿睡哦?”

她一臉不屑道:“不去。”

興許是怕這麽幹脆利落地拒絕別人好意有些傷人,她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能胡亂瞎逛的。”

徐鳳年伸手揉了揉她那小雞窩一般亂糟糟的頭發,“沒關系,以後我再來找你玩。”

“下次你來,能帶雞腿不?”

“能。”

“拉鈎?”

“行啊。”

大人小孩很鄭重其事地拉鈎。

徐鳳年的笑臉不變,但迅速起身望向城門方向。

小黑妞先是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然後環視四周,頓時面無血色。

成百上千的黑點直接在屋頂上飛掠跳躍前進,直奔她的這個小家。

徐鳳年輕聲解釋道:“別怕,那些人都是找我來的。我事後肯定幫你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保管隔三岔五就有雞腿吃。”

先前他在南朝幾州境內迅猛游曳,神出鬼沒,北莽哪怕有練氣士盯梢,一時半會也抓不到機會調動兵馬來堵截,可北庭腹地的寶瓶州就不一樣了。

看情形,不但蛛網算是傾巢出動了,還加上數支精銳鐵騎疾馳而來。

只是那小女孩卻嘴唇顫抖,顫聲道:“不是的,都是找我的。”

她猛然一推徐鳳年,尖聲喊道:“快逃,你快逃!別管我!”

徐鳳年一臉錯愕,低頭看着不知為何倉皇失措的孩子,她扯住他的袖口,擡頭紅着眼睛哽咽道:“娘親走了,徐叔叔走了,童貫哥哥為了我也斷了一條胳膊,都是我害的……你走啊,快走啊……”

徐鳳年如遭雷擊。

小女孩松開手,手忙腳亂從屋頂另一處瓦片底下抽出一柄狹長木刀,趕緊塞給徐鳳年,擡起手臂胡亂擦拭了一下淚水,擠出笑臉道:“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說這是我送給他的禮物,還有,我的名字是徐念涼,還有還有,我的綽號叫小地瓜。”

她咧嘴燦爛一笑,“我爹叫徐鳳年,是北涼王哦,很厲害對不對,我沒騙你吧?”

眼看着那些黑點越來越大,她推了一把握着木刀紋絲不動的那個傻瓜,怒道:“還不走?!你真的會死的!”

徐鳳年緩緩蹲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一刻,他抱着她,他不僅淚流滿面,還嗚咽抽泣起來。

那些抱着必死心态進入胡笳城的蛛網諜子在附近屋頂上紛紛落定,看到這一幕,這一大撥冷血的死士,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個讓整座北莽王朝瑟瑟發抖的北涼王,那個重傷武神拓拔菩薩至今還未痊愈的人間無敵手之人,在哭?

包圍圈一層層累加,愈發厚重起來,但人多勢衆的蛛網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們不過是用幾百條人命去略微拖延時間的小卒子而已。

名叫徐念涼的小女孩眼神堅毅,握緊手裏那把短小木刀。

徐鳳年松開她,沒有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而是伸手幫她擦拭髒兮兮的臉頰。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

小地瓜的意思是她連累他這個不壞的陌生人了。

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麽他也要說一聲對不起。

不過想不通就想不通,反正看樣子大小兩個倒黴蛋都要死在這裏啦。

她可不想在那些北蠻子面前哭鼻子,凝視着他的臉龐,嘿嘿笑道:“沒事,放心啊,我不會笑話你的,誰都怕死,你看我剛才也哭了嘛。”

徐鳳年站起身,低下頭,仔細佩好那把按照涼刀形制被孩子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狹長木刀,懸在腰間。

他柔聲道:“我找到你了,小地瓜。”

城內是蛛網死士。

城外四周各有一支人數都在萬人左右的騎軍。

旭日東升,東方霞光如潮水一線緩緩推進。

徐鳳年一只手放在小地瓜腦袋上,眺望遠方,輕輕說道:“小地瓜,爹沒能保護好你娘親,但肯定會保護好你。今天,我們一起回家。”

孩子呆呆站在徐鳳年身邊,然後哇一下哭出聲。

從她懂事起,這是第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哪怕跟娘親分別離開敦煌城時,她也很懂事地沒有哭出聲,哪怕眼睜睜看着童貫哥哥被人砍掉手臂,她也只是捂着嘴沒敢哭出聲。

她大聲哭喊道:“你沒有保護好娘親,我才不要喊你爹!”

“我想爺爺了,如果爺爺在的話,我一定讓他打你。”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壞蛋,把木刀還我,我不送給你了!”

“我才不要許願快快長大去找你!”

徐鳳年眼神森寒看着那些蛛網死士,聽着傷心孩子的氣話,這位名動天下的北涼王,嘴唇微微顫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一手握拳,另外一只手的手心抵在狹長木刀的粗糙刀柄上。

這一刻,就算十個位于巅峰時期的拓拔菩薩攔路,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一品高手都出現此地與他為敵,就算北莽還能有百萬鐵騎擋在前方。

徐鳳年都毫不畏懼!

徐鳳年依然淚流不止,但是笑意越來越多。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正要放開手腳大戰一場,突然被她扯了扯袖口,他蹲下身,滿眼疑惑。

她抽了抽鼻子,擡起小手,幫他擦掉眼淚。

徐鳳年凝視着他的閨女,在他眼中黝黑黝黑卻比世上所有孩子都要漂亮的小地瓜,微笑道:“你沒有吹牛哦,你爹徐鳳年真的是一個有一百層樓那麽高的高手。”

說完這句話後,天地異象驟起。

胡笳城。

除了這座寺廟。

便是一整座胡笳城。

一棟棟高樓撕裂飛升,一堵堵石牆被撕裂向上,一棵棵樹木拔根破土上浮。

夾雜有城內全部的兵器。

幾乎所有死物都升入天空。

然後在這個小屋頂上,他腰佩狹長木刀,小地瓜拎着短小木刀。

這一對父女啊。

……

幽州邊境的倒馬關,已經不禁商賈通行。

有個叫趙右松的孩子,滿臉喜慶地一路小跑到集市上,他最近一年就喜歡跟夥伴們一起蹲在那堵小矮牆上,看着他們一支支北涼騎軍從此地進進出出,他們那位私塾那位外鄉教書先生原本最是嚴厲了,雖然年紀不大,可比以前那位洪老先生可要更有學問一些,據新先生說他來自中原江南道,先生總喜歡說那邊的風土人情,說希望他們這些學生能夠去家鄉那邊負笈游學,說不管是哪裏的讀書種子,都應當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才算不負此生。今天那位嚴肅的村塾先生竟然喝酒了!滿身酒氣,醉醺醺的,整座學堂都聞得到,今天的先生搖頭晃腦,有趣極了,好幾次都差點摔倒,不過最後跟他們說了一句,咱們北涼贏了,終于贏了,不但北莽蠻子的南朝盡在我北涼鐵蹄之下,兩位大悉剔接連主動歸降,哈哈,連那北庭草原也要保不住了!

趙右松今天跑得撒歡飛快,直接把那些同齡人夥伴們給撇在了遠遠後頭。

他一溜煙跑到那堵黃土矮牆上,蹲在一個早就等候在那裏的小姑娘身邊,與她竊竊私語,說着今日私塾裏的大小趣事。

那個小姑娘家裏,跟他家差不多情況,雖然不是一個村子,但是兩人的娘親關系很好,經常相互走門串戶,私塾很多人都笑話他們是訂了娃娃親,趙右松每次都會滿臉漲紅,但也不願意否認。

他又不傻,他本來就很喜歡她嘛,她白白胖胖的,那雙眼睛還那麽漂亮,水汪汪的,不喜歡才怪呢,那些笑話他最兇最起勁的,其實一樣是偷偷喜歡她的,只可惜她只喜歡自己!

安安靜靜聽趙右松說完後,小姑娘低着頭怯生生道:“我娘要嫁人了,那人剛剛上門提親。”

趙右松一臉驚訝,然後低聲問道:“是不是你們村的那個劉标長?”

小姑娘使勁點頭。

趙右松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老氣橫秋地安慰她,“沒事,劉标長雖然比你娘親小五六歲,不過的确是英雄好漢,要不然哪能當上咱們北涼游弩手的标長!我相信他肯定會對你娘親好的!”

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邊偷偷說道:“聽人說你們那位先生,喜歡你娘親呢。”

燈下黑的趙右齡這次是真給震驚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會吧?”

小姑娘有些委屈道:“可我娘也是這麽說的啊。”

趙右松哭喪着臉,“咱們先生是很好,可我一點都不想他當我後爹啊!”

她疑惑問道:“為啥啊,我娘親就覺得那位姓張的先生很不錯,相貌好,脾氣好,還有學問,上次你娘來我家,我娘還勸你娘答應呢。”

趙右松使勁搖頭,“不行不行!我娘親不能嫁給他的!”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撅起嘴,有些生氣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娘親改嫁了,你這種讀書人就會丢臉?!”

其實她啊,是怕他看不上自己,畢竟她的娘親就是改嫁了啊。

她娘親總跟自己說,趙右松那孩子啊,是天底下最金貴的讀書人呢,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可不能錯過。

趙右松趕緊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娘親要是真喜歡上了誰,我巴不得我娘親開開心心,可是我知道我娘不喜歡張先生!”

其實趙右松是說謊了。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娘親喜歡不喜歡私塾先生,而是這個孩子的心目中,希望自己娘親如果真願意嫁人,就嫁給那個人好了。

不過如果娘親真喜歡張先生,他也就只能認命了。

唉,愁啊。

兩個各懷心事的孩子,肩并肩坐在牆頭上,一起望着倒馬關城門口那邊發呆。

突然趙右松眼前一亮,直接跳下牆頭,摔了個狗吃屎也渾不在意,一路狂奔而去,看得小姑娘目瞪口呆,回過神後,她才幫忙拿着他的書袋小心跑下城頭。

趙右松跑向從北往南緩緩而行的那個人,大聲喊道:“徐叔叔!”

那個人等到趙右松跑到跟前後,才笑問道:“右松,怎麽這次不喊徐哥哥或是徐公子啦?”

趙右松咧嘴一笑,眨眼道:“我娘親教我的,你自己去問她呗?”

那人愣了愣,一笑置之,說了句我去買肉包子你等會兒。

在他去鋪子買肉包子的時候,趙右松才猛然發現有個小黑炭,不遠不近跟在徐叔叔身後,看到自己後,小黑炭朝自己狠狠瞪了眼,還揚起拳頭吓唬人。

跟趙右松青梅竹馬的小姑娘來到他身邊,氣喘籲籲,趙右松趕緊接過書袋,對她笑臉歉意。

趙右松突然湊過腦袋在小姑娘耳邊低聲說話,她有些迷糊,但最後還是一路小跑走了。

小黑炭正是徐念涼,而趙右松嘴裏的徐叔叔,便是剛剛從北莽返回幽州的徐鳳年了。

除非是徐鳳年這個爹為了趕路,背着小地瓜一路長掠,否則只要是她自己走路,就要故意跟他拉開十幾步距離,一副“我保證不跟丢,但我也不跟你親近”的架勢。

所以進入這座倒馬關後,就又是這般光景了,徐鳳年無可奈何,硬是半點辦法都沒有。

徐鳳年買了四只熱騰騰的大肉包,遞給身邊的趙右松後笑問道:“你身邊那位小姑娘呢?”

趙右松嘿嘿笑道:“可能是家裏有事吧。”

徐鳳年笑着搖搖頭,轉身走向那個倔強至極的閨女,後者倒是沒有跑開,接過肉包子後,不等徐鳳年“慢點吃,小心燙着”說完,她就已經一口迅猛咬下,立即給燙得渾身打了個激靈,看得徐鳳年倒抽一口冷氣,沒有廢話半點,只是忍住心疼,趕緊轉身不看。

果不其然,只有等到他轉身,小丫頭才握住大半肉包,吐出舌頭,用小手使勁扇風。

趙右松看得嘴角直抽搐,心想這小黑炭是給餓的,還是有些缺心眼啊?

早就習慣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徐念涼,很快就瞪大眼眸,對趙右松怒目相向,朝他再次揚起小拳頭。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許這麽無禮。”

小女孩狠狠撇過頭,歪着腦袋狠狠吹了吹肉包溢出的熱氣和香氣,稍等片刻後,雙手握住包子,一口兩口三口,瞬間就給她啃完了。

真漢子!

趙右松翻了個白眼,我惹不起。

徐鳳年又遞過去一只肉包子,然後蹲下身,幫她抹去濺在衣服上的油汁。

趙右松看到這一幕後,有些羨慕,突然又有些心酸,轉過頭,悄悄抹了抹臉。

徐念涼看到那個呆頭鵝莫名其妙的舉動後,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徐鳳年雖然沒有轉頭,但是明白大致緣由,對自己閨女柔聲道:“小地瓜,不許這樣。”

腰間懸佩有一柄狹長木刀的小黑炭,又一次狠狠轉頭。

徐鳳年嘆了口氣,站起身。

當他轉身後,看到了那個善良溫柔的女子,許清。

她有些喘氣,有些羞澀,也有些期待和歡喜。

她沒有說話,但是那雙幹淨清澈的眼眸,仿佛在說話。

趙右松先是朝大功臣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然後打破沉默局面道:“徐叔叔,我娘剛剛在集市上開了家小布鋪子,去看看呗?”

徐鳳年猶豫不決,轉頭望向小地瓜,剛要打算婉拒。

曾經在金縷織造局親手繡過蟒袍的小娘許清,不知為何就直接來到小地瓜身邊,蹲下身一把抱起了小女孩,她站起來,然後安靜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看到手忙腳亂卻沒有太過掙紮的小地瓜,感到有些好笑,點了點頭。

趙右松和他的青梅竹馬在前頭帶路。

許清柔聲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黑炭一般的孩子一下子就哭起來,“我叫徐念涼!”

許清輕聲道:“嗯,長得像你爹。”

小地瓜一邊抹眼淚一邊搖頭道:“我才不像他!我只像我娘!”

徐鳳年有些奇怪小地瓜為何對許清這般親昵。

大概是許清那份發自心底的獨有溫柔,讓這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感到懷念吧。而這個敏感至極的孩子,對于分辨外人的善意惡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天賦。

那一刻,徐鳳年瞬間便紅了眼,側過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往南走的這一路上,徐鳳年可謂是吃足了苦頭。

若是她有丁點兒聊天興趣的時候。

“姓徐的!你在北涼那邊有幾個女人?”

“我……”

“哦,這麽猶豫,那就是很多了?!啧啧,厲害厲害,不愧是北涼王!”

“……”

如果她心情格外不好的時候。

“姓徐的!”

“嗯?”

“信不信我一木刀,把你揍成大豬頭?!”

“爹相信啊。”

“你根本不信!”

噼裏啪啦,就是幾十記木刀。

他不躲。

假如她心情稍稍好轉的時候。

“喂,你說的那座清涼山,有沒有我家兩個那麽大?”

“有,還要再大一些。”

“你騙人!”

又是一頓木刀伺候。

不過比她生氣的時候要少一些。

如果是她難得心情不錯的時候。

“喂,徐鳳年。江南是比北涼還要南方的地方?”

“嗯。”

“那你見過大海不?就是很大很大的水。”

“見過啊,不過只見過東海,南海那邊沒去過,以後咱們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

“那得等你大一些,否則爹不放心。”

然後徐鳳年就又挨打了。

只有在她心情最好最好的時候,小地瓜才會騎在她爹的脖子上,把小下巴擱在她爹的腦袋上,一言不發,就是輕輕抽着鼻子,可是也不哭出聲。

偶爾兩人中途歇息,小地瓜也會獨自向北望去,怔怔出神。

那個時候,男人或者站在她身邊,或者坐在她身後,默默無聲,不敢說話。

小地瓜唯一一次嘴角翹起。

是在他們歸途在龍腰州邊境地帶,遇上一支向北而去的北涼邊軍,要長驅直入北庭草原的六千徐家鐵騎!

背着她的他停下腳步。

她主動要求騎在他脖子上,張大眼睛,滿臉好奇,使勁望着那支陌生騎軍。

六千邊軍鐵騎,同時翻身下馬,在看到那位騎在年輕藩王脖子上的小女孩後,人人神情激動,為首騎将正是戰功彪炳的右騎軍主帥李彥超,他率先抱拳高聲道:“我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六千人,齊齊抱拳高聲道:“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按照離陽律例,所有藩王之女,只是郡主。

可是北涼鐵騎縱橫天下,無敵二十年!何曾在意過中原朝廷的看法?!

在那之後,小地瓜就很少說話了。

一直到進入幽州邊境倒馬關。

到了位于集市角落的那間小布店,興許是許清走得急,連店門也沒關,已經等了好些客人,生意顯然不錯,涼莽大戰已經落下帷幕,許多邊軍士卒陸陸續續返回關內,人多了,加上軍饷更多,生意自然就好了。小店內有男有女七八人,略顯擁擠,不過相信那些男人,多半買布是很其次的。

徐鳳年對許清善解人意道:“你先忙,不礙事。”

許清把小地瓜放下後,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許清她眉眼彎彎,輕聲道:“小涼,你能不能自己挑塊布,我回頭幫你做件好看的衣裳。曬得這麽黑,可不能挑顏色太花的哦。”

小女孩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去挑選布料了,一點都不客氣,突然想起來,對正走向櫃臺的女子說道:“我會讓姓徐的付錢的!”

徐鳳年笑着點頭。

不過許清笑着搖頭道:“這回先送你,不過下次要,可就要給錢了。”

小地瓜用心想了想,瞥了眼坐在門檻上的徐鳳年,孩子沒有拒絕。

大概是徐鳳年橫空出世的緣故,男子顧客都很快離開了,倒是那些婦人小娘們,愈發舍不得離開。期間小娘許清跟小地瓜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

當時小地瓜在去摸那些布料之前,兩只小手不忘使勁擦了擦袖子。

徐鳳年獨自坐在門檻上,單手撐着下巴,始終看着孩子,神色安詳,眼神溫暖。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客人都離去,小地瓜這才嘆了口氣,雙手攤開,對許清滿臉無奈道:“我沒喜歡的呀。”

許清哦了一聲,然後走出櫃臺,去布架那邊自顧自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幅色彩淡雅的碎花布料,轉身對小女孩笑道:“那我就随随便便送你這塊布了哦?”

小地瓜有些臉紅。

徐鳳年站起身,輕聲道:“銀子夠的。”

小地瓜大手一揮,“行吧!”

許清看了眼門外天色,黃昏時分,望向像是要付錢便離去的徐鳳年柔聲道:“吃飯再走吧?”

徐鳳年搖了搖頭,“算了。”

小地瓜突然問道:“你那裏有炸知了不?嘎嘣脆的那種!”

許清搖搖頭。

小書生趙右松拍了拍額頭,原來是位女俠啊!

小地瓜又問,“有米飯不?大碗大碗的!”

許清輕輕點頭。

小地瓜然後拍了拍肚子,“吃飽喝足再上路!”

關上店門後,趙右松要先送小姑娘回家,于是許清就牽着小地瓜回家,徐鳳年只能老老實實站在許清另一側。

許清問道:“木刀是你爹送你的?”

小地瓜輕輕拍了拍那柄狹長木刀,冷哼道:“不是,我自己做的!”

孩子很快又補充一句,“給我自己做的!才不是送人的!”

到了那個小院子,許清帶着小女孩一起去忙碌晚飯,大概是後者根本就樂意跟她爹待着的緣故。

徐鳳年就坐在院子裏的小凳子上,擡頭看着天邊的夕陽,目不轉睛。

趙右松很快就跑回家,然後跟徐鳳年一起發呆。

喊他們一大一小吃飯的時候,趙右松發現那個小黑炭好像哭過了,可憐兮兮的。

坐上菜肴豐盛的那張小桌子後,趙右松很快又發現那丫頭大口扒飯,下筷如飛,餓死鬼投胎一般。

徐鳳年也沒有說話,倒是許清時不時讓小閨女吃慢些,不用急。

等小地瓜吃飽,徐鳳年其實才動了沒幾筷子。

不知為何,小女孩好像繃緊的弦突然之間就松開了,然後就很明顯精神不濟,幾乎才不情不願地趴在徐鳳年後背上,就閉眼睡去,發出微微鼾聲。

許清一下子就捂住嘴,不讓自己吵到那個身世可憐的孩子。

剛才她們一起準備晚飯,雖然名叫徐念涼的言語不多,可是說起那些孩子自以為很有趣的往事,都讓許清感到無比悲傷。

她雖沒有讀過書,可是天底下的道理是相通的,她本就是熬日子熬過來的女子,大抵知道世間男女,長大成人之後,如何受苦吃苦挨苦,都沒辦法怨天尤人了,可一個這麽點大的孩子,怎麽能夠說起那些事情,還會覺得有趣,還能說得眉飛色舞?

她看着輕輕走出屋子的大小兩個背影,性子柔弱的她破天荒對他有些怒氣:“你就不能讓孩子在床上睡一覺嗎?!”

那一刻,男人猛然停下腳步。

趙右松不知所措,有些害怕。

最後徐鳳年轉身回到屋子,動作輕柔把小地瓜交給許清。

她把孩子抱去自己的屋子,給孩子蓋上被子後,站在門口輕聲道:“晚上你睡右松那間屋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我去院子裏。”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默默轉身,去坐在床邊。

徐鳳年坐在院子裏,趙右松放低聲音跟他聊了會兒,就說要去做私塾先生留下的功課了,徐鳳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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