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讓你終是求不得 (8)
聲道:“好好讀書,以後考取功名,別讓你娘失望。”
孩子使勁點頭,然後蹑手蹑腳離去。
徐鳳年一言不發。
一直坐到夕陽落盡,坐到明月挂空。
徐鳳年想起了很多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有些記憶模糊了,有些記憶依然深刻。
到了北涼清涼山以後,尤其是少年時的往事,就要清晰很多了,只不過那時候,自己的娘親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了徐骁一個人。
徐鳳年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只有等到自己當上了父親,才會明白自己的父親,當年對自己的那些付出,不管已經付出了多少,永遠都不會覺得夠了,永遠只恨太少。
我的小地瓜,爹對不起你,但爹真的很愛你。
也許以後,等到她長大以後,會遇上了心愛的男子,但他這個當爹的,才會仍是不情不願地把她交出去,希望她幸福一輩子。
希望自己死後,無法再照顧她的時候,她也一定要繼續幸福。
不知何時,許清走出屋子,坐在他身邊。
徐鳳年回過神後立即轉頭,胡亂潦草地擦了一把臉。
許清柔聲道:“睡得不安穩,渾渾噩噩醒過來好幾次,很快又睡過去,有兩次哭着問我你在哪裏,我跟她說你就在院子裏,她才願意繼續睡覺。”
徐鳳年嗯了一聲。
許清低下頭,“前面……對不起。”
徐鳳年搖頭道:“別多想,我得感謝你才是,真的。”
徐鳳年嗓音沙啞道:“我不知道怎麽照顧她……我一直做不好。她只要是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會很怕……”
許清身體前傾彎腰,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門口那邊,“我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孩子越懂事,當爹娘的就會越覺得對不起他們,就越心裏虧欠。”
徐鳳年安靜聽着。
月光下,她說了很多,一直說到自己眼皮子打架。
徐鳳年轉過頭,看到小地瓜走到屋門檻,看着他們,然後她一屁股坐下,對自己揮了揮手。
許清猛然驚醒過來,晃了晃腦袋,順着徐鳳年的視線,發現了小女孩。
許清站起身,走到小地瓜身邊,柔聲問道:“怎麽不睡了?”
小女孩也站起來,咧嘴燦爛笑道:“睡得飽飽的了!”
許清微笑道:“那以後記得來這裏玩。”
小地瓜伸出小拇指,“來,拉鈎!”
許清跟她輕輕拉鈎。
徐鳳年笑着蹲下身,等孩子趴在自己背上。
小地瓜趴在他後背,在徐鳳年站起後,她轉頭對許清揚起手掌,晃了晃,嘿嘿笑道:“拉鈎了哦!”
徐鳳年輕聲提醒道:“抱緊了。”
小地瓜冷哼一聲。
徐鳳年轉頭笑了笑,“走了。”
許清站在門口,點點頭。
兩人身影一閃而逝。
如同一抹長虹向幽州以南掠出近百裏後,徐鳳年察覺到小地瓜的異樣,停下身形,擔憂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小地瓜掙紮着離開他的溫暖後背,她站在地上,低着頭不說話。
徐鳳年單膝跪地蹲在她身前,不知道怎麽辦。
她雙手猛然捂住眼睛,好像是不敢看她的爹,抽泣道:“對不起,我想娘親了……對不起……我沒有生你的氣……就算有,也是只有一點點!小地瓜只是怪自己沒用……爹,娘親讓我做的事情,小地瓜很多都沒有做到……”
那一刻,徐鳳年使勁捂住自己的嘴巴,緩緩低下頭。
這個在太安城欽天監外、在北涼拒北城外,始終不曾退縮半步的男人,怕自己的孩子,會覺得她的爹,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小地瓜放下手,狠狠止住哭,深呼吸一口氣,突然雙手抱住她爹的脖子,大聲說道:“爹!你不許哭!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
她重新騎在他的脖子上,他這一次緩緩南行。
“爹,我爺爺奶奶是啥樣的?”
“你爺爺啊,脾氣最好,你奶奶呢,最好看。”
“那你小時候不聽話,爺爺打你不?”
“哈哈,那他可不舍得。”
“那我以後要是不聽話,你會打我不?”
“我也不舍得。”
“那以後有壞人欺負小地瓜,你咋辦?我是說有很多很多壞人哦,比上次咱們在北邊,還要多!多很多!”
“爹會打得十個拓拔菩薩的爹娘都不認識他們。”
“嗯?這是啥意思啊?”
“等你長大以後就懂了。”
“可我已經長大了啊!”
“在爹心裏,小地瓜一輩子都長不大的。”
“那如果有女人不喜歡小地瓜,你會不會不要小地瓜?”
“肯定不會啊。因為爹最喜歡小地瓜。”
“唉,當年娘親肯定就是這麽被你騙到手的。”
“……”
“以後我生氣的時候,喊你徐鳳年,爹你生氣不?”
“小地瓜,爹這輩子都不會生你的氣。”
“你以後說話不算話,咋辦?”
“你不是有一柄木刀嘛。”
“也對!以後你還能陪我去屋頂不?還有一起去找那種叫螢火蟲的東西不?我們家裏有雞腿不?家裏的被子夠厚不?”
“都行!都有!”
“爹……”
“嗯?”
“你不要死,好不好?”
“……”
“不要裝睡!”
“好嘞。”
“爹。”
“又咋了?”
“嘿,就是喊喊你呀。”
……
城外,硝煙四起。
城內,亂象橫起。
要知道,這座城,叫做太安城啊!
整整兩百多年以來,從未有外敵大軍攻打過這座離陽京城!
最讓他感到悲哀的是,對方之所以遲遲沒有攻破城池,只是因為想要讓涼莽戰事不至于太早落幕而已!
趙室天子趙篆,獨自坐在那間歷代君主都曾在此讀書識字的勤勉房,門口只站着那位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少保陳望。
年輕皇帝坐在自己少年時求學所坐的位置上,擡頭望向勤勉房師傅開課授業的地方。
沒人知道這位原本志存高遠的年輕君主,內心深處到底是怒火還是悔恨,或是悔恨。
很奇怪,這位皇帝陛下,從皇子到登基,都沒有任何不好的名聲,半點都沒有,事實上哪怕他不是先帝長子,他的登基稱帝,依然十分名正言順,顯得是那麽衆望所歸。
而在他坐龍椅之後,明明并無半點不妥之處,他有名士雅量,有明君氣度,有聲望民心,可到最後,一統中原的離陽王朝,老皇帝趙禮,先帝趙惇,傳到趙篆手裏,又葬送在他手裏。
春秋之中,亡了國的皇帝,有些必須死,有些不用死,前者如昔年大楚姜氏皇帝,後者如舊南唐末代君主。
雖說這位年輕皇帝屬于前者,可趙篆其實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只是想在這裏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麽到最後自己會輸得無聲無息,好像是驟然倒塌的一座高樓,瞬間分崩離析,甚至讓人根本來不及補救。
是雄才偉略的祖父就已經錯了?還是趙室基業在父皇手上變得搖搖欲墜?
背對陳望的皇帝陛下,神色安靜。
陳望突然看到站在廊道盡頭的那位“年輕”宦官。
陳望欲言又止,後者緩緩前行,沿着廊道一直向前,與陳望擦肩而過,繼續前行,最終一個拐角,就那麽消失了。
從頭到尾,無聲無息。
陳望閉上眼睛,滿臉痛苦。
不知何時,皇後娘娘嚴東吳姍姍而來,哪怕是到了這一刻,她依然風姿如舊。
陳望讓出門口,作揖行禮。
嚴東吳點頭還禮後,走入勤勉房,坐在皇帝陛下的身邊,沉默不語。
趙篆轉過頭,笑道:“你來了啊。”
嚴東吳微笑道:“陪陪你。”
趙篆輕聲道:“朕以為盧升象會如吳重軒宋笠那般,眼見形勢不妙便投降了之,不料他竟然死戰到了最後,麾下京畿大軍,十去七八!朕以為膠東王趙睢世子趙翼,會如顧劍棠那般按兵不動,不料父子二人竟然揮師南下,麾下騎軍全軍戰死!朕又以為那位兩淮道節度使許拱,會如盧升象趙睢那般戰死殉國,不料他在今日讓人交給了朕一封密信,他大致是在信上這麽說的,‘當今天下,邊塞已經沒有徐骁,朝中也無張巨鹿。我許拱實在不願效死盡忠離陽趙室,我兩淮僅剩邊軍精銳,與其在中原版圖同室操戈而亡,不如像北涼邊軍那樣,人人向北背南而死。’”
趙篆竟然輕笑出聲,“這位國之砥柱的邊關大将,密信上的最後一句話,是‘陛下若不答應,微臣亦無辦法’。”
嚴東吳眼神淩厲,“禍國賊子!”
趙篆搖頭自嘲道:“不太忠心而已,亂國還算不上,一開始許拱還是打了好些關鍵勝仗的,否則燕敕王他們都要沒臉皮這麽演戲下去。這封信,許拱不是給朕看的,其實是給趙炳趙鑄父子看的。咱們這位許大将軍,用心良苦啊。”
嚴東吳咬牙切齒道:“最可恨是陳芝豹!最可恥是顧劍棠!”
趙篆還是搖頭,“陳芝豹的六萬步卒和兩萬精騎,戰力再厲害,這位白衣兵聖用兵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徹底阻斷隔絕兩遼邊軍的南下,這其中既有顧劍棠不願耗盡精銳的關系,也有麾下諸多将領不得不藏私的原因。”
趙篆感嘆道:“不管怎麽說,陳芝豹确實無愧白衣兵聖的美譽,難怪先帝對他那般推崇青睐。”
嚴東吳神情落寞。
趙篆笑道:“朕應該慶幸陳芝豹沒有留在北涼輔佐那個人,否則這個天下不但不輸于朕了,還會不姓趙啊!”
嚴東吳低下頭,摸着自己的肚子。
趙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這位年輕天子流着眼淚,嗓音卻無比溫柔道:“好好活下去,和孩子一起好好活着,只求平平安安的,一輩子都不要告訴他爹是誰。”
趙篆好像是在對不存在的人物說道:“你與我趙家數百年香火恩誼,趙篆只求老神仙你帶着她,安然離開太安城。”
不知何處,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邊,響起一聲嘆息,然後說出一個字,“好。”
……
這一天,離陽皇帝趙篆手捧玉玺,親自出城請降。
納降之人,不是剛剛稱帝一旬時光的趙珣,甚至不是燕敕王趙炳,而是世子殿下趙鑄!
……
早年趙鑄與陳芝豹一行人離別之後,張高峽在山頂上最後對趙鑄說的那句話,她果然說到做到了。
很多年後,在那個祥符年號改為陽嘉的冬天,她已經是離陽新朝的皇後。
已經改為太平城的京城內,在那座依舊沒有改名的武英殿,那名身材修長的青衫男子腰佩涼刀,渾身浴血,緩緩走入大殿。
身後有一襲白衣,她腰佩春雷繡冬雙刀,幫前者守在大殿門口,殿外是黑壓壓的數千禁衛鐵甲。
已經貴為皇後的她,在那一天仍是仗劍而立,就站在大殿之上,攔在兩個男人之間。
一個是世間身份最尊貴的男人,一個是天下最無敵的男人。
曾是最要好的兄弟。
前者要殺後者,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後者在步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将那柄涼刀放入刀鞘,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濃重嘲諷。
他的視線越過女子身形,沒有說話。
身穿龍袍的新帝趙鑄從龍椅上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擋在張高峽身前,與那個男人面對面對視。
張高峽顫聲怒斥道:“徐鳳年!你難道真要再次天下大亂?!你知道北涼和中原要枉死多少将士百姓嗎?!”
那一襲青衫根本沒有理睬這位母儀天下的女子,只是安靜望向那一襲龍袍,問道:“為什麽?”
趙鑄平靜道:“小乞兒想請你喝最好的酒,可皇帝趙鑄想永無後患,趙室子弟高枕無憂。就這麽簡單。”
那人笑了笑,又問道:“就不能坐下來,喝着酒,好好說?”
趙鑄搖頭道:“這就是為什麽現在我趙鑄能穿這件衣服的原因。”
看到那人伸手握住刀柄,趙鑄只是閉上眼睛,紋絲不動,束手待斃。
張高峽剛要想向前沖出,她被趙鑄一把死死攥住手臂。
臉色蒼白的她五指松開,長劍頹然墜地。
是啊。
一座京城,數百位高手,整整三萬鐵甲,都不曾攔住他,她張高峽又如何阻擋?
她同樣閉上眼睛,只是雙手都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時,她仿佛察到皇帝陛下向後踉跄了一下,好似被人一拳錘在胸口。
她猛然睜眼,轉頭後只看到趙鑄一臉茫然,卻毫發無損。
而那個人收起拳頭已經轉身離去,輕聲道:“以後善待北涼,我會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看着你的,小乞兒。”
那個男人和那位白狐兒臉,一掠而逝。
趙鑄低下頭,哽咽道:“小乞兒錯了,真的錯了……”
除了她,已經無人聽。
……
江湖從此去,一蓑煙雨任平生。
此生轉身後,也無風雨也無晴。
金戈鐵馬。
寫意風流。
慷慨激昂。
波瀾壯闊。
浩然正氣。
書聲琅琅。
珠簾叮咚。
天下太平。
……
京城外,兩騎遠行。
一場鵝毛大雪紛紛落人間。
白狐兒臉問道:“不後悔?”
青衫徐鳳年微笑道:“只為北涼問心無愧。”
白狐兒臉滿臉怒意,“可是你讓我很失望!”
徐鳳年臉色溫柔,轉頭笑問道:“那怎麽辦?”
白狐兒臉冷哼一聲,沒有看他,破天荒有些臉紅,用天經地義的語氣說道:“徐要飯的!你做我的媳婦!”
徐鳳年朝她伸出大拇指,“技術活兒!本世子殿下,必須賞!”
白狐兒臉伸了個懶腰,嘴角偷偷翹起,氣乎乎道:“可是我的媳婦的媳婦,有點多啊。讓我數數看,姜泥,陸丞燕,王初冬,紅薯,青鳥,裴南葦,呼延觀音……”
她一直數下去,怎麽感覺就沒有個盡頭?
某人擡頭望天,“咦?好大的一場雪啊!好像跟當年咱們剛遇見的那次,差不多大小。”
她忍住笑意,也跟着擡起頭,輕聲感慨道:“是啊。”
大雪之中。
比起當年的一把繡冬,一把春雷。
如今多了一柄涼刀。
雪中的江湖,以他們而起,又以他們而終。
善始且善終。
最終章 小二上酒
有座小鎮,大概是逃過偏遠的緣故,早年逃過了那場春秋硝煙,這次竟然又逃過了這場中原戰火,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那種演義小說中的鐵騎陣陣,說書先生嘴裏的那種鐵甲铮铮。
随着太安城那邊的塵埃落定,亂世氣息驟然而去,更加恢弘的盛世氣象驟然而至。
對于這座小鎮而言,最直觀淺顯的景致,便是去那棟兄弟樓喝酒聽書的客人越來越多,最終人滿為患,有些恰好囊中羞澀的客人,便借坡下驢地跟酒樓掌櫃夥計說他們不在乎位置,在門檻喝酒便是,反正也不耽誤聽說書先生說故事。
方圓百裏都曉得這棟酒樓的招牌,不是什麽稀罕的醇酒佳釀,也沒有什麽賣酒撩人的動人婦人,而是酒樓裏的那位年邁說書先生,獨坐大堂中央,四面皆酒桌。
老人坐在一根小凳上,身邊擺放一張小桌,桌上一塊驚堂木,擱兩三壺酒,一只大白碗,一碟花生米,僅此而已。
這一天晌午過後,等到飯桌客人都撤去菜肴盤碟,換上了大小各色的酒壺酒壇酒碗,說書先生從後堂緩緩走出,老人離着那張桌子還隔着二十多步遠,根本就是尚未開口,就已經引來整棟酒樓上下兩樓震天響的喝彩聲。
老人高高舉起雙手緊握的拳頭,向四方致意,酒樓內的大聲喝彩,更是此起彼伏,好一個熱鬧喧沸。
讨盡了便宜的說書先生大袖搖擺,高人十足地坐在那張小凳上,一番故作模樣地正衣襟而危坐,這才伸手抓起那塊驚堂木,重重一敲桌面,朗聲道:“上回最末,說到了第二場涼莽大戰在即,十八位中原大宗師聯袂而至!”
老人又是一拿一放,驚堂木再次猛然敲桌,老人中氣十足地沉聲道:“千秋興亡,軍國大事,最費思量!最費思量!”
就在此時,有聽客扯開嗓門高聲笑問道:“上回最後你這老頭兒,賣了個關子,說那位江湖人稱汴京居士的張飛龍,張大俠,向咱們北涼王讨教了如何與仙子女俠們打交道的學問,北涼王到底是咋說的啊?!咱們都等着呢!大夥兒,你們說是不是啊?”
酒樓上下,幾十桌客人,齊齊轟然應諾。不少将刀劍擱在桌面上的江湖豪客,都開始喝倒彩,許多年輕游俠兒更是使勁吹口哨。
說書先生顯然早已熟稔此等情景,老神在在地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跐溜一聲,津津有味。事實上在每回說書的尾聲,賣關子抖包袱一事,本就是這棟酒樓掌櫃手把手傳授給老人的壓箱底絕學,吊足了聽衆胃口,才能有回頭客嘛。
老人悠悠然放下酒碗後,笑道:“若是你們不提及,老夫還真給忘了這一茬,莫急莫急,容老夫緩緩道來!這人跟人打交道啊,是一門學問,若是初出茅廬的江湖少俠結識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仙子,就更是大學問喽。世間仙子女俠分兩種,一種是大雪坪徽山紫衣、金錯刀莊主童山泉之流,她們終究是鳳毛麟角,屈指可數,恐怕任你走遍大江南北,闖遍了江湖,也還是可遇不可求,老夫就不提如何打交道了,還有一種呢,嗯,
當初北涼王正是這般傳授張飛龍張大俠的,北涼王他老前輩是這般說的,諸位可要豎起耳朵聽仔細喽!這等金玉良言,過了這村就沒那店……”
得,看那老頭子側身拿酒碗的破架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咱們又得該掏錢了。
果不其然,有兩位相貌清秀的酒樓賣酒小娘,就已經在酒桌間隙之中姍姍而來,倒是不求錢,而是端着一塊木板,擱着十幾壺價格不菲的好酒,也不求人購買,誰愛喝酒便自行拿去。
最開始酒樓玩弄這把戲的時候,沒人願意接招,只是扛不住老說書先生沒人拿酒就死皮賴臉耗着不說書啊!
如今酒樓客人早已見怪不怪,也懶得計較那點碎銀子了,掏腰包呗,還能咋的,反正來這裏的大爺們也不差這點錢,何況今天你拿酒,明兒他破費,後天再換人打腫臉充個胖子,賣酒的買酒的,到底都還算滿意。
不過要說這酒樓老板也真是夠缺德的,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損招也想得出來!
好在酒樓也足夠聰明,拿捏人心得很準,這種事,曉得講究一個事不過三,一般只是開頭來一次結尾來一次,倒是沒惹人厭煩,久而久之,就成了個酒樓不成文的規矩,甚至成了這裏的特色之一。
兩位小娘端着的二十多小壺酒,很快就給客人取走拿光。
說書先生随即繼續說道:“那位西北王爺對咱們張大俠說了,和那些裝模作樣的假女俠僞仙子,過招其實挺好玩的。按照那位藩王的說法,首先啊,切記切記,你絕不能未戰先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覺得那些仙子女俠是天經地義的高人一等!你要告訴自己,眼前那些女子再美豔動人,再孤傲清冷,她們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要去蹲茅坑的!吃了蔥蒜魚肉啊,也是要放臭屁的!”
先是滿堂愕然。
然後便是震天響的喝彩。
此言,的确讓人只覺得醍醐灌頂啊。
二樓,圍欄上趴着一個滿臉笑意的男人,左手邊踮腳站着個小丫頭,右邊蹲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兩個孩子腰間都懸佩了一把小木劍。這個男人正是這棟酒樓的掌櫃,他曾經是這裏的店小二,當了沒幾年夥計,很快就從老掌櫃那裏把整棟酒樓都給盤了過去,這生意做得紅紅火火,蒸蒸日上,據說已經去了州城那邊買宅子養老的前任掌櫃,今年開春僅是拿到手的去年分紅,就有小三百兩銀子!這位新掌櫃的,這兩年可是這座縣城小鎮的大紅人,厲害着呢,跟許多有秀才功名的讀書老爺們都關系好得很,要不然縣令和主薄這麽大的父母官,能隔三岔五就來這兒喝酒?別的酒樓,請得動這兩尊大菩薩?花錢求都沒轍!
一位秀氣溫婉的婦人輕輕來到男人身邊,牽起女兒的稚嫩小手,等到男人轉頭笑望向自己後,她瞪了他一眼,然後自己忍不住笑起來,略帶埋怨道:“孩子們都聽着呢!”
男人撓撓頭,“也不是啥壞事,聽了就聽了,團團和圓圓也聽不懂的。”
不曾想男人腳邊蹲着的小男孩擡起頭,拆臺道:“爹,蹲茅坑有啥聽不懂的?”
小男孩給他娘瞪了一眼,做了個鬼臉,迅速縮回腦子,繼續乖乖看一樓的熱鬧。
這股天生的伶俐勁兒,肯定随他爹。
婦人放低聲音笑問道:“這話,能是那位西北王爺親口說的?該不會是你随口胡謅讓劉老先生騙人的吧?”
男人笑道:“西北那位王爺有沒有說過,我一個小老百姓哪裏知道。不過我那個混江湖的兄弟,當年是真這麽說的。”
婦人無奈道:“聽你念叨了這麽多年,也不見他來咱們這兒做客啊。”
男人眼神清澈,道:“會來的!他混得再好,也會記得我這個兄弟。混得再不好……就更應該來我這裏,不差他吃飯喝酒睡覺的地兒!”
男人突然有些忐忑,小聲道:“媳婦,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到時候可不許嫌棄我兄弟,我這輩子就這一件事……”
婦人有些生氣,“瞎說什麽呢!我是那種人嗎?!”
男人笑臉燦爛,笑得眯起眼,“我就知道!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就數我媳婦最好了!”
她沒好氣道:“孩子都在呢,也沒個當爹的樣。”
男人腳邊那個小男人嘆了口氣,搖頭晃腦,學着他爹的那句口頭禪感慨道:“當下很憂郁啊!”
男人哈哈大笑,婦人伸手輕輕擰了一下他的手臂,“瞧瞧,都是跟你這個當爹的學的。”
小女孩怯生生說道:“爹,自從劉爺爺喝醉說過一次後,團團最近逮着人就問‘裆下’是哪兒?”
這一下,婦人擰肉的手勁可就大了。
男人呲牙咧嘴,轉身彎腰就打賞了自己兒子一個板栗,“都是跟你小年叔叔學的壞!也不曉得學爹的好!”
小男孩抱住腦袋,仰起頭,委屈道:“爹,小年叔叔到底什麽時候來啊,他什麽時候帶着我那個未過門的媳婦啊,我都想媳婦好多次了!”
婦人忍俊不禁,有些想生氣,可如何都生不起來。
自己男人信誓旦旦說過,他跟那個在江湖上闖蕩的好兄弟,當年很早就定了娃娃親,不管以後誰混的更好更壞,這門親事跑不掉。她倒是沒太當真,畢竟知道自己男人雖然對誰都和和氣氣,其實驕傲着呢,可不是誰都能讓他這麽久一直念念叨叨的,哪怕是跟縣令主薄老爺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不管喝酒的時候怎麽一見如故,怎麽滴水不漏,回過頭後,自己男人根本就沒把那些戴官帽的人不當回事,倒是有幾位在縣衙兵房當差的中年人,自己男人與他們喝酒,更真情真心許多。所以她反而有些擔心,自己男人那麽心心念念的兄弟,那個她和兩個孩子只知道叫“小年”的男人,肯定不簡單,而兩人分別了這麽多年,就算有朝一日還能再聚,那個人還能像當年兩人最落魄的時候,與自己男人這般珍惜當年那段兄弟情誼嗎?如果那人混得很好,甚至是混出大出息大名堂了,還能繼續把她的男人當兄弟嗎?如果不能,自己男人那得有多傷心啊。所以她既希望那個人來找自己男人喝酒,稱兄道弟不醉不歸,同時又很怕那個人果真來了這裏,卻只帶給他們劉老先生說書時所謂的物是人非。
男人聽到自己兒子童真童趣的抱怨後,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咧嘴笑道:“兒子啊,爹跟你保證你将來的媳婦,是這個!”
男人狠狠伸出大拇指。
小男孩将信将疑,小聲嘀咕道:“可別像隔壁街上的小杏子就好,要不然到時候我就帶着木劍離家出走,自個兒闖蕩江湖去了。”
那個最喜歡糾纏自己的小杏子啊,可真不小,胳膊都能有他腿那麽粗!
男人笑了笑,“臭小子,還離家出走!你舍得爹娘?”
小男孩一臉驚訝道:“我中午去小鎮外的河邊闖蕩過江湖,晚上就回家吃飯的呀!”
他妹妹探出腦袋,她手指抵住臉頰,朝哥哥做了個鬼臉。
男人和他媳婦相視一笑。
她突然笑問道:“怎麽咱們酒樓不賣那種綠蟻酒了,你這麽會做生意的人,也會跟銀子較勁?”
男人搖頭道:“不賣了,我怕一個忍不住嘴饞,自個兒就喝上了。我啊,等小年下次登門,給我帶綠蟻酒喝!”
婦人笑道:“好好好,我先去竈房那邊忙去了,團團圓圓你幫忙看着點。”
男人點頭柔聲道:“辛苦媳婦了,我今兒就偷個懶。”
她笑着離去。
她有些心酸,她有什麽辛苦的,這棟酒樓裏裏外外就數她男人最辛苦,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以前當酒樓夥計就累,如今當了掌櫃的也沒一刻閑着,以前是為了娶她,如今是為了她和倆孩子。小鎮上很多別家婦人,都是恨不得她們憊懶的男人多勞作些,別那麽游手好閑成天瞎逛蕩。可到了她這裏,她是恨不得自己男人能夠真的歇息一天,能夠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可他每次都點點說是,可每天依舊起早摸黑,每天都逢人便笑,事事都不省心不省力。
嫁給這個男人,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不能嫁得再好了。
樓下的那位說書先生,依舊沒有進正題,說那場蕩氣回腸的西北關外涼莽大戰,而是已經說到西北藩王在他仍是世子殿下時的一番精彩點評,說當那纨绔子弟,也是技術活兒,也分三六九等,最末流的,只會帶着惡奴惡狗欺男霸女,稍高一籌的,是鮮衣怒馬,佩劍腰玉手持扇,看上漂亮姑娘,故作玉樹臨風,裝着人模狗樣。然後第三等的纨绔子弟,就要開始死記硬背一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最不濟能夠在女子面前,生搬硬套的吟詩作對,不會動不動就跟人說我老子當什麽官我爺爺麾下有什麽兵馬,丢人現眼。而第二等的膏粱子弟,就更為難得了,不但要出口成章,還要着實會一些江湖把式,以及要極為熟稔英雄救美,就算美人沒有落難,也要讓制造麻煩!別不舍得砸銀子雇人演戲,切記出手退敵之際,那些地痞流氓飛出去的姿态,絕對不能千篇一律,必須是倒飛出去、橫飛出去、側飛出去,樣樣都得有!至于世間頭等的纨绔,呵呵,那就如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大宗師,同樣屬于不世出的風流人物了,那些女俠仙子遇上這種人,那就是積了七輩子的德,倒了八輩的黴!從此深陷不可自拔,往死裏打她們,都趕不走。
說書先生唾沫四濺地說到這裏,竟是被自個兒給感染了,那份意氣風發,仿佛自己就是這種纨绔行當裏的祖師爺了,大口喝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啧啧道:“舉個例子,達到這種境界的纨绔,只給女人看到錢,卻絕對不給她們花錢!讓她們瞧見了那金山銀山,卻偏偏不給她花錢一顆銅錢,嘿,說不得女子們還要心甘情願倒賠錢呢。”
酒樓無數人心神搖曳。
有人突然大聲道:“世上真有這般憨蠢的女俠仙子?賠了人還他娘的倒貼錢?老子第一個不信!”
說書先生挑了挑眉頭,斜眼瞥去,“老夫不說其他人,只說那句‘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徐鳳年’,你服氣不服氣?!且不說那位進入京城禮部衙門當大官的宋家玉樹,就說後者,女子遇上了,還能傲氣?!”
那人頓時吃癟啞然,想要反駁卻無從說起。畢竟他是酒樓的常客,聽多了有關那位西北藩王的傳奇故事,欽佩豔羨皆有,當然後者更多,酒樓老人很多說書,這人往往就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其中,自然不願在某種意義
上否定了自己。
二樓,酒樓掌櫃的蹲下身,一把抱過一個孩子,低聲笑道:“團團,圓圓,爹跟你們說實話啊,以前爹走江湖的時候,也是有位女子誠心誠意喊你們爹,喊你們爹一聲‘公子’的。她雖然不是鼎鼎有名的仙子女俠,不過她可比江湖上所有的女俠仙子都厲害多了,所以也只有你們小年叔叔,才配得上她。那樣的好姑娘,嗯,爹覺得也就比你們娘親稍稍差一些了。團團,你長大以後要是還想着當大俠,有本事就給爹找那麽個姑娘來咱們家當兒媳婦。”
小男孩皺眉一本正經道:“爹,我已經有沒過門的媳婦了,我可不喜歡沾花惹草!娘也說過,好男兒對姑娘,都要一心一意的!”
男人放低嗓音,“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你娘當然沒說錯,可是天底下的好姑娘,一般都愛慕英雄好漢,你想啊,她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那姑娘得多傷心,對不對?”
孩子陷入深思,在未過門的小媳婦和未見面的好姑娘之間,天人交戰。
小女孩氣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