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何遇看着整張臉都已經拉下來的長公主,吞了吞口水, 企圖解釋一番:“我……不是, 沒有, 真的, 不是。”
何遇磕磕絆絆的解釋, 反倒是讓長公主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見了長公主怎麽不行禮,誰教的你這等規矩!”長公主沒開口,一旁的宮女倒是先察言觀色, 瞧着長公主神色不對, 上前一步斥責何遇。
何遇被這一聲怒斥打斷了吭吭吧吧的辯解之辭,張着嘴,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這一聲呵斥, 倒是讓長公主也略略定下神來,察覺到了何遇臉上還帶着幾分驚魂未定的神色, 已經猜到了一些。
擡了擡手, 屏退了呵斥何遇的宮女,輕聲問道:“可是吓着了?”
何遇被長公主說破了方才的恐懼,臉上慢慢的燒出幾分紅暈來。她怎麽說也是個二十來歲的人了, 竟然會怕黑怕到這種地步, 說起來始終有些難為情。
幸好燭火昏黃,無論看什麽都不大真切, 讓她以為長公主也未必看得清她神色變化,偷偷松了口氣,嘴上小聲辯解:“沒有……”
雖是燈火昏黃, 但長公主自從走進書房以來就一直注意着何遇,她臉上神色的變化,自然一點都沒逃過長公主的眼睛。
心裏暗自偷笑,卻沒有露在臉上,也慶幸她今晚輾轉反側始終睡不着,不然何遇這一整晚還不知道要吓成什麽樣子呢。
正如此想着,一陣冷風吹進來,惹得燭火四下亂晃。
這景象,讓何遇忍不住想起了鬼片中的經典場景,她本來就還沒能完全松懈下來的神經一下子又緊繃起來,腳下不自覺地往長公主的方向挪了幾步。
長公主身邊的宮女見她方才不行禮,長公主沒有計較也就罷了,竟然還沒規沒矩的要往長公主身邊蹭,當下又要呵斥她。
長公主見方才的宮女又要呵斥何遇,再次擡了擡手,讓身旁的宮女退下。看着何遇膽小的模樣,心中暗自偷笑,嘴上只說道:“膽子怎麽這麽小,一陣風就能把你吓成這樣。”
何遇被長公主說得臉色緋紅一片,這下哪怕是在昏黃的燭火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這麽怕黑,日後可如何是好。”長公主雖是在問話,但身邊無一人敢答。
自走入書房一來,何遇兩次三番的冒犯,長公主非但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反而還隐約有關心她的意思。
雖是知道何遇這人對長公主來說并不一般,但此番見到長公主對何遇竟然能寬容到如此地步,也都暗自咋舌。
但有心思機靈的宮女,聽到長公主的話,倒是立刻明白過來,給長公主找好了借口:“長公主,以奴婢來看,若是她膽子小,不如調往您身邊值夜,日子久了,膽子自然也就大了。”
長公主看了一眼這個機靈的宮女,細微地彎了彎眉眼,說道:“這個辦法甚好。”
這邊話音才剛落,管事嬷嬷嚴厲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長公主,夜裏不睡覺,跑到這冷森森的書房做什麽!”
管事嬷嬷是女皇陛下親自指派過來照顧長公主的,所以長公主若是起居有什麽不對,她是最着急的一個。
長公主聽到管事嬷嬷的話,轉過身去,讓人把書房門打開。
管事嬷嬷一進來,長公主身邊的宮女太監也都見禮,所以讓她一眼就看到了像根木頭一樣愣在原地的何遇。
沒規矩!
管事嬷嬷此時卻也懶得當着長公主的面教訓宮女,因此只對長公主勸道:“長公主,已經兩更天了,還請快回會去歇息吧。若是受了風,陛下又要牽挂了。”
長公主尚未和何遇多說上兩句話,管事嬷嬷就要她回去,心下不快,但反正已經要将何遇調到身邊來了,也不願和管事嬷嬷争論,只淡淡的說道:“回。”
管事嬷嬷見長公主肯聽話,也送了一口氣。
長公主頑劣乖張,她自從接下這個差事,就沒少操心,今天才勸了一句就肯聽,也是稀奇。
長公主離開,随着她一同來的宮女太監們也就提着燈籠一同跟了上去。
何遇看了一眼燭臺上的蠟燭長度,多半是不大可能堅持一整夜的,因此腳下也不敢遲疑,有些慌慌張張的跟在一衆宮女太監身後出去了。
走在後面的小太監見她這種像是被狼攆了的慌張模樣,笑了她兩聲,卻把手中的燈籠遞給了她,讓她自己打着,這樣能少害怕些。
說也奇怪,雖說燈籠的光亮還是那麽一點,但拿在手裏之後,倒是真的壯了幾分膽色。
管事嬷嬷怕長公主一會兒又想起什麽旁的來還要在夜裏亂逛,所以一回去,就立刻讓人替長公主更衣,看着宮女們服侍着她睡下,這才松了一口氣,退出去了。
倒是何遇,看着衆人忙碌,她一個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有人見她愣着,就牽着她的手,讓她守在長公主床側。告訴她,當夜值就是要注意着長公主夜裏有什麽動靜,若是翻身了,踢被子了,要記得給蓋好。若是起夜了,要記得把衣服給長公主披好,切莫讓長公主受了風等等。
雖是事情不多,但規矩着實不少,何遇聽得迷迷糊糊的,只能不住點頭。
那宮女見何遇似是對規矩一無所知,有些好奇地問她:“你是什麽時候入府的?怎麽這些規矩都不知道?”
何遇有些尴尬,這個背景板的身份是什麽時候進府的她是一點不知道,只能如實回答:“今天……”
那宮女聽了何遇的話,眼睛立刻就瞪大了:“你、你、你……”
可最後也沒能“你”出個什麽來的。
倒是長公主那邊躺在床上半晌都沒聽到何遇過來的動靜,出聲問道:“何遇?”
聽到長公主叫了,宮女收斂了臉上的驚訝表情,推了推何遇,說道:“長公主叫你呢,快去吧。”
何遇也終于松了口氣,這個世界似乎因為崩潰程度高一些,所以系統沒有給她任何關于這個背景板的設定,再問下去,指不定連身份都被被人懷疑了。
來到長公主身邊,一眼就看到床邊有個小杌子,上面放着坐墊,應該是給當值的準備的,老老實實地挨着坐下。
宮女們怕夜裏有風吹進來,早就将長公主的床帳放下。何遇雖然就坐在床邊,但長公主卻看不到她人影,只能聽到一點點動靜,心裏有些煩躁,輕聲喚她:“何遇?”
何遇見宮女們已經熄了燈,都各自準備去歇息了,也就壓低了聲音應道:“長公主。”
長公主隔着床帳,聽到果然是何遇的聲音,總算送了一口氣,她還當何遇又躲開她了。
在床上翻了幾個身,有些睡不着,她又開口:“何遇?”
何遇再次應了一聲:“長公主。”
長公主聽到何遇還在,抱着被子開心,輕聲說道:“沒人的時候就不要叫我長公主了。”
“何遇。”長公主再次叫她。
何遇沒應聲了。
她壓根不知道長公主叫什麽,這讓她怎麽應聲。
【故事女主設定:姓名,景耀然。身份,長公主,大成國儲君。現狀,失寵于女皇,被遷出東宮,現居于宮外長公主府。】
一直在裝死的系統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給了何遇她現在正想要問的信息。
但是這設定……
長公主是儲君?
何遇分了會兒神吐槽故事世界的設定太奇葩,床帳裏的長公主聽不到她的動靜,還當她是不樂意,哼了一聲:“不樂意就算了。”
雖是說着就算了,但人卻在床帳裏把被子掀得聲聲作響不說,翻身的時候,還咚咚的響。
何遇聽得心驚肉跳,這床雖然不小,但畢竟是實木打的,萬一不小心撞上了……
何遇才想到這裏,就聽到一聲悶響,緊接着就是景耀然一連串的“哎呦”。
何遇聽到景耀然的呼痛聲,也顧不得其他的事情,立刻就拉開了床帳,要去看看她撞到了哪裏。
但她才拉開床帳,還什麽都沒看清,就被景耀然一把拉住手臂,摔倒在了床上。
何遇立刻就要爬起來,但景耀然不知何時已經靠着床頭坐了起來,蜷着腿,用玉足拇趾點着何遇的手臂,說道:“你要是敢下去,明天早上就不必再來見我了。”
景耀然的腳趾點在何遇的手臂上,力道不輕不重,讓她的身子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既不敢往下爬,也不敢上床去。
景耀然似是察覺到了她身上的變化,還故意揶揄:“你可真是不禁逗。”話是這樣說着,卻将雙足全都收好,老老實實蜷起腿來。
何遇的定身咒終于解除,臉上立刻紅了一片,連耳朵尖都一跳一跳的,不等景耀然再說什麽,就像是裝了彈簧一樣,蹭地就蹦到了地上,一把将床帳胡亂拉上。
對于何遇的這種反應,但不知為何,景耀然心裏沒覺得有什麽意外,似是何遇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對她了。
心裏這麽一想,就有些火大。
哼了一聲,自己又去把床帳拉得更嚴實了一些,躺回了床上。
何遇從景耀然的床邊逃跑之後,也沒敢走遠。
一來她惦念着景耀然剛才不知道撞到了哪裏,聽着聲音那麽響,肯定很疼。二來……
為讓長公主休息的時候能不受打攪,所以夜裏時候,周圍的燭火會熄掉大半。
雖說不至于漆黑一片,但對于習慣了明亮燈光的現代人來說,看着反倒像是恐怖片裏為了烘托氣氛而特意弄出來的燈光效果。
在這種半明半暗的環境裏,何遇哪裏敢走遠。
也沒敢在外面踟蹰太久,想着景耀然磕着的地方說不定已經腫起來了,叫守在外面的小太監去替她拿些過來。
值夜的宮女們夜裏餓了偶爾也會讓他們幫忙跑跑腿拿些吃的,能在長公主身邊值夜的宮女們,不是有些關系就是被長公主瞧在了眼裏,府中各處掌事也都願意多巴結一些,所以倒也不費什麽事情。
何況長公主今天對待何遇的特殊态度,這些宮女太監們都看得真真切切,見到是何遇要東西,雖是不明白大半夜的要冰塊做什麽,還是麻溜的就替她跑了一趟。
不多時,小太監就帶着一盤塊回來了。
何遇還只當是小太監人好,沒有多想,向他道了謝就帶着冰塊進了屋。
但站在床邊的時候,不知道景耀然是不是已經睡着了,想要用冰塊替景耀然敷一敷,又怕出聲喚她會吵醒了她。
她還站在原地猶豫的時候,床帳又猛地被拉開了。
景耀然坐在床上,有些怒氣沖沖的看着她。
何遇小心翼翼的把冰塊遞上去,輕聲說道:“剛才撞到的地方,用冰敷一敷,不然腫起來了,要疼好幾日的。”
景耀然沒說話,只在床上轉了個身子,背對着何遇,用手指了指後腦勺。
何遇看懂了她的意思,打了些水,把冰放在水裏,略等了一等,待到冰塊将水溫降下來,用冰水擰了帕子,小跑着回到景耀然床邊。
她這一來一回,耽擱了些時間,見到景耀然還在等着她,怕她等得着急了,急忙走過去,把景耀然的頭輕輕撩起,用帕子小心地貼在景耀然的後腦勺上。
似乎是因為帕子太涼了,景耀然“嘶”了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
何遇急忙把帕子拿開。
“敷上來吧。”景耀然輕聲吩咐,“這都已經腫起來了,明天梳頭的時候被看到,我又要聽管事嬷嬷唠叨了。”
何遇低聲應她:“好。”有小心翼翼地把帕子貼了上去。
帕子很快就在體溫下暖起來,何遇又去擰了兩遍,給景耀然敷上。
折騰了半宿,磕着的地方總算是消了腫。
景耀然躺回去的時候,沒有再多說什麽,任由何遇給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拉好床帳。
何遇忙完之後,坐在小杌子上,看了一眼外面,折騰了這麽許久,東方都已經曉星都已經升起了。
景耀然卻似乎并沒有要睡覺的意思,翻了翻身,又開口喚何遇:“何遇,你還醒着嗎?”
何遇應聲:“醒着。”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什麽?”景耀然似是找到了之前對話的盲點,“我叫景耀然。”
“景……耀然。”何遇從善如流的時候,有點卡殼。
“沒人的時候,就叫我耀然吧。”
景耀然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是和她很熟絡,讓她白日裏想過的那個問題再次冒出頭來。
“你認識我嗎?”何遇确實好奇,明明之前聞若雅完全沒有紫琉璃的記憶的。
“算是吧。”景耀然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迷茫,。“我應該是……”對你表白過這幾個字在她舌尖游了一圈,又游走了,雙頰上飛上兩團紅霞,心裏半是慶幸她現在和何遇隔着床帳,半是有些惱火現在她和何遇要隔着床帳,口中的話已經改為了:“我應該是見過你。”
說完,似是覺得尚未表述清楚,又補上了一句:“但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何遇疑惑。
“就是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就好像……上輩子的事情。”景耀然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何遇試探着詢問:“你還記得《全唐詩》嗎?”
景耀然用帶着幾分遲疑的聲音答道:“有這樣一本書嗎?”
何遇聽到她的話,沉吟了一會兒,答道:“也許有吧。”
景耀然輕笑了一聲,說道:“胡謅。”
說完,景耀然似是翻了個身,睡去了。
何遇坐在小杌子上,沒有半點睡意。
之前無論是紫琉璃還是聞若雅,都知道《全唐詩》,而且……兩人似是都知道故事世界中沒有這本詩集。
可是為什麽景耀然卻不知道呢?
東方很快泛出魚肚白來,周圍也漸漸明亮起來。早有宮女起來,開始為長公主早起梳洗做準備。
何遇聽着外面漸漸多起來的腳步聲,低低嘆息了一聲。
看着東方太陽升起,有宮女悄聲過來,示意何遇該叫長公主起床了。
何遇看了看時間,景耀然睡下的時候東方曉星已升,算下來,這才睡了不過兩三個小時而已,心裏有些不忍叫她起來。
可她這邊尚未搖頭呢,管事嬷嬷就已經走了過來,見到何遇還愣着,沒有把長公主叫起來,厲聲問她:“怎麽還沒叫長公主起床!要你們這些廢物是幹什麽吃的!”
何遇尚未來得及說什麽,她身邊的宮女就立刻行了禮,去将床帳打開,推了推還在熟睡的長公主,叫她起床。
管事嬷嬷見何遇還愣着,雖說知道人是長公主親自要找的,但此時見她做事總是這麽慢一拍,氣不打一處來,揮了揮手,說道:“行了,你就出去吧,別在這裏添亂了。”
管事嬷嬷放了話,立刻就有站在一旁的宮女帶着何遇離開了,完全不容何遇再多說半句話。
景耀然起來之後不見了何遇,一時也沒有在意,當她是值夜之後去休息了。
但一整日過去之後,景耀然還是沒有見到何遇,心下有些煩躁。
宮女太監們個個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有半點差池。
至于何遇……
管事嬷嬷雖是說一時把何遇打發走了,但知道這并非是長久之計。何遇看着是一點規矩都不懂,待到看着宮女們服侍着長公主梳洗完畢,把何遇叫到了跟前。
昨日和管事嬷嬷第一次見面就被她扭了耳朵,何遇還記憶猶新,聽說是管事嬷嬷叫她,心裏直打鼓。
何況系統還跟她說不要和管事嬷嬷起沖突,更讓何遇忐忑不安。
但管事嬷嬷也沒有多麽刻意刁難她,只是對她直嘆氣。
管事嬷嬷身邊站着三四個中年女子,裝束和尋常宮女不同,乃是各處掌事。
其中有一個看起來長相敦厚的女子站出來,主動說道:“嬷嬷何必為了這個小宮女煩心。若是規矩始終學不好,按例放出去就是。”
站在她身旁的刻薄女子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說道:“若是事情有那麽簡單,嬷嬷至于如此唉聲嘆氣嗎,真是的。”
“好了,你們別吵了。”管事嬷嬷似乎對兩人間的不對盤并不在意,“這人是長公主親口說務必要找到的,現在人是找到了,長公主似是也很滿意,可你看看她!”
管事嬷嬷說着話,瞥了一眼何遇的站姿,真是站沒站相!
“嬷嬷不必憂心,新來的宮女哪個不是這樣,讓人帶下去好好教導一番就好了。”
“你看看她那副呆愣像兒,好好教導一番還不知要幾日,這幾日裏,若是長公主要見她可如何是好?”
“那你倒是說說要怎麽辦!”長相敦厚的女子似是也被激出了幾分脾氣,直接嗆聲回去。
何遇看着面前的幾人讨論她時,仿佛完全将她當成了透明人一般。
最後管事嬷嬷嘆了口氣,對着何遇揮揮手,說道:“罷了,你先回去吧。過幾日我找人教導你宮中的規矩,這幾日裏你切記,和長公主不可太過親昵,莫讓你這一身野氣沖撞了長公主。”
何遇立在這裏聽管事嬷嬷嘆了一整天的氣,她早就不耐煩了。只不過想着系統說不要和管事嬷嬷起沖突的話,所以強行按捺着性子罷了。
回到景耀然身邊的時候,所有的宮女太監全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大家一見到她,立刻就像是見到了救星一樣,眼淚汪汪的看着她。
何遇見到大家這個樣子,反倒是有些驚詫,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了。
之前夜裏給她拿了冰塊的小太監見到她一臉疑惑,走到她身邊輕聲對她說道:“你可回來了!長公主一天沒見到你,都差點把咱們着長公主府都給拆了!”
何遇聽到小太監這樣說,還有些不大相信。
小太監也不跟她多說,對着她指了指門,讓她自己進去瞧。
何遇将信将疑的推開門,步子還沒邁進去,就聽到景耀然在裏面說:“我不是說了,我嫌煩,都給我滾出去!”
随着她話音而來的,還有一個……枕頭。
幸好景耀然的枕頭并不是何遇小時候常在古裝劇裏看到的那種堅硬塊狀物,砸過來之後,被她正好接住,捏着軟軟的。
只是腳下又邁了一步。
破碎的瓷器茬子在腳下和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何遇低頭一看,滿地的碎瓷片,都不知道是砸碎了多少東西。
“讓你們出去!你們聽不懂是不是!”景耀然的聲音中有些氣急敗壞。
何遇抱着枕頭,站在原地,看了看門外,只見外面的宮女太監們都一副哀求的模樣,只能重新轉回去,試探着開口說道:“是我。”
景耀然聽到何遇的聲音,轉過身來,見到果然是何遇,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來。
但這笑容才剛剛露出來,就又跺了跺腳,氣鼓鼓地轉過頭去,怒氣沖沖的哼了一聲,不肯再去看何遇了。
何遇将景耀然剛才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壯着膽子,又走過去幾步。腳下的碎瓷片不住地發出哀嚎,聽得何遇都起雞皮疙瘩。
但屋子裏碎瓷片太多,她實在找不到個能落腳的地方。
景耀然聽着何遇踩在碎瓷片上的聲音,也有些擔心。碎瓷片很滑,萬一摔倒了,一地的尖茬子可不是鬧着玩的。
雖說還是生着氣,卻也軟下了聲音,對何遇說道:“行了行了,別走了,先讓他們進來把地掃了再說。”
外面的宮女太監們聽到長公主的話,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氣。
摔了一地碎片的時候,他們也想要過去清理,但每次才剛進門就會被長公主用東西給扔出來。這一整天了,莫說地面上沒打掃,就連送來早膳午膳的人都沒能進去。
長公主鬧脾氣不肯吃飯,最後挨訓的還是他們這些伺候在身邊的下人,大家自然都膽戰心驚的。
見何遇回來之後,長公主能讓人進去打掃碎片了,立刻就有宮女悄悄扯了扯何遇的衣角,輕聲對她說:“長公主今天早膳和午膳都沒吃呢。”
何遇聽到這話,心裏有些心疼,看着地上已經清掃了大半,快步走到景耀然身邊,有些着急:“你怎麽能不吃飯呢!”
就是連管事嬷嬷都不敢用這種語氣對長公主說話,正在打掃的宮女太監們手上的動作一齊停了下來,擡起頭來交換了個神色,又很快心有靈犀地一齊低下頭去,專心致志去清理了地上的碎片了。
他們什麽都沒聽到。
是的,什麽都沒聽到。
然而,無論是長公主還是何遇,似乎都沒聽到他們如此努力的心聲。
“我不吃飯關你什麽事!”
“不吃飯,今晚你就一個人睡吧!”
宮女太監們:!!!
他們這是聽到了什麽?難道說昨晚長公主和何遇……
“吃吃吃!我吃還不行嗎!”長公主竟然真的像是服了軟,“但我告訴你,我才不是怕你不來,我是看你一個人待着怕黑,體諒你!”
何遇剛才那一聲喊出去,就已經覺出了不對來,早就面紅耳赤了。她本性有些木讷,聽說景耀然一整天都沒吃飯,不自覺的帶出火起來,話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本來還要紅着臉再解釋什麽,景耀然像是也想到了什麽,紅了臉頰,轉過頭去,答應了要吃飯。
此時晚膳已經準備好了,聽到長公主已經開口說要吃飯,有宮女過來通傳。
景耀然聽到這話,心下松了一口氣,當即吩咐人傳膳,将話題岔開。
用膳時自然沒有多餘的話。
那些太監宮女們,這個時候已經完全将何遇當成了救世主一般供着,完全不敢因為她是個連規矩都不懂的新人就對她欺侮。
日子倒也平靜了一二日,管事嬷嬷除了景耀然沒有用早膳和午膳那天過來了一次之後,就再沒來過了。
何遇心裏雖然還有些惦記着是不是要學些規矩,景耀然似是和紫琉璃聞若雅并不相同,不知道《全唐詩》也并不知道她本身并不來自于這個故事世界,她在現代人眼裏得體的舉止,在這裏似乎非常的……
不合時宜。
只不過,有這個想法的人,不止何遇自己。
在長公主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定額。
雖說長公主已經被女皇陛下從東宮中攆了出來,但大家都是明眼人,女皇陛下完全沒有要廢儲另立的意思。
就連長公主府裏的下人們也不例外。
所以能到長公主身邊伺候,是個擠破頭的差事。
多少人要托着關系,還得一層層的熬着,能力出衆,被管事嬷嬷選中,才能留在長公主身邊。
原本長公主身邊正好是有了一個空缺,早就被人盯上了,但長公主忽然間就說要找一個叫何遇的人。
正在大家都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個何遇是什麽人的時候,就真的有一個何遇冒了出來,而且正好填上了那個空缺。
其他人也倒是罷了,偏偏慶元家媳婦早就看中了那個差事,想要托管事嬷嬷将自家女兒安排進去。
這結果卻半路殺出何遇這麽個程咬金,把這個空缺硬生生搶走了。
那天慶元家的本來是去找管事嬷嬷再商量這個事情的,卻不想正看到何遇也在。
故意說要找人将何遇教導一番,若是學不會,送走就是。這樣一來,那個空缺不就又是她女兒的了嗎。
但不想偏偏一直和她的作對的慶勝家媳婦也在,一個勁的說長公主在乎何遇,讓管事嬷嬷不敢輕易把人送去學規矩。
她這兩日一直在管事嬷嬷耳旁吹風,想着就算是不能把何遇趕走,怎麽說也要讓她吃點苦頭再說。
讓何遇也知道知道這公主府裏,不是有長公主護着她就能為所欲為的。
管事嬷嬷老早就收了慶元家媳婦送的東西,結果卻因為冒出個何遇,将差事搶走了,心裏也略有些過意不去,正想着要讓何遇學學規矩,也就聽了慶元家媳婦的話,讓她來給何遇教導何遇規矩。
何遇聽到說要讓她去學規矩,正和她這一兩日來心裏的一點點念頭想合,因此也沒拒絕。
只是她按着管事嬷嬷所說,去了慶元家媳婦那裏的時候,見到的是之前那個看着長相敦厚的中年婦女,心裏還放心了些。
想着若是這個人,應該不會太刁難她。
但沒想到,一上來要學的竟然就是奉茶。
茶水不能撒倒也罷了,竟然還要用手捧着熱茶杯,還不能喊燙。
何遇本來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手上都被燙起了泡。
慶元家媳婦見何遇竟然能呆到這個地步,還故意安慰她說:“先開始的時候,都是會怕燙的,我當初也是一樣,但練的多了,自然就好了。”
何遇聽了這話,只當是這個故世界就是如此設定。何況系統也沒出來說一句話提醒她,她也只能認認真真老老實實的繼續捧着熱茶杯。
一天的熱茶杯捧完,手上燙出大大小小的燎泡不知道多少個。
慶元家媳婦還在結束的時候,捧着她的手,故意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樣,對她說道:“哎,你這細皮嫩肉的,沒伺候過人吧。來,我給你把燎泡挑破了,等傷好了,起了繭子,以後就不會再燙着了。”
刺破燎泡的時候,又是一番折磨。
何遇聽着慶元家媳婦的話,心裏只顧着瘋狂吐槽封建社會草菅人命,完全沒想過她這是被故意針對了。
她自己雖然沒察覺到,但是帶着滿手的傷回去,自然立刻就被景耀然瞧見了。
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問她:“你這是怎麽了?”
何遇有些支支吾吾的解釋:“去……學規矩了。”
“你這是學規矩嗎!”景耀然對宮女們折騰新人的手段也略有耳聞,可卻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你這是被人欺負了你知不知道!”
看着何遇還有些呆愣的模樣,聞若雅就有些生氣,往她頭上戳了一下:“被人欺負你就不知道喊人嗎!怎麽弄成這樣子!”
何遇仍舊是有些懵逼:“那是欺負嗎?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以為什麽,以為她在教你東西嗎?”景耀然把胡亂包在何遇手上的紗布打開,看到了她滿手的傷,又是氣又是心疼,“你傻不傻!教你東西怎麽可能弄得你滿手都是傷!”
站起身來,狠狠的往何遇額頭上戳了一下,留了個紅印子:“你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都弄成這樣了,怎麽可能是在教你規矩!”
何遇挨了罵,心裏也才覺出些不對來。
景耀然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裏就剩心疼了,一疊聲的吩咐,讓人去宮裏請會診治燙傷的禦醫過來。
宮女和太監們聽到長公主聲音急促而且有些慌張,一點都不敢耽擱,立馬就有人帶着長公主府的牌子去了皇宮,請了禦醫過來。
皇宮早就已經落鎖,原本是禁止任何人随意進出的。但有太監帶着長公主府的牌子,還說急着要找禦醫,自然無人敢擋。
不多時,太監就帶着禦醫匆匆地趕了過來。
禦醫前腳進來,就有人通傳說齊王聽說長公主受傷,前來探視。
齊王尚未引進來,就有女皇的派來的太監前來關切,斥責管事嬷嬷是怎麽照顧長公主的,怎麽能讓長公主被燙傷。
管事嬷嬷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會為了一個何遇弄出這麽大的動靜來了,好不容易和宮裏來的趙總管回禀了事情的緣故,卻惹得趙總管心生狐疑,非要去見見何遇不可。
見了趙總管,長公主身邊的宮女太監們都齊齊行了禮,唯獨何遇正在接受禦醫診治,看到大家都行禮,她也要起身行禮的時候,被長公主按着坐了回去。
齊王在看到趙總管也來了的時候,就故意落後了幾步,等到長公主已經按着何遇不讓她給趙總管行禮,惹得趙總管直皺眉頭了,他才故意快步走進去,假意關切景耀然:“皇妹,聽聞你傳了禦醫,可是受傷了嗎?快讓皇兄看看!”
何遇看着齊王突然間冒出來,明明是一副對景耀然十分關心的模樣,可她的眉心卻一陣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