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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兩人相對無言,煩悶之下, 各自喝了兩杯悶酒, 都已經有些昏昏沉沉。

景耀然也不逞強, 讓太監們劃船來接。跟何遇兩人歪歪扭扭的, 一同回了房間。

躺回床上時, 景耀然隔着床帳,對何遇說道:“何遇,我大婚那日……”

何遇在心裏腹诽故事世界為什麽要在酒精這種事情上如此寫實, 猛地聽到景耀然提起她大婚的事情, 心下一緊,酒醒了大半。

可她豎起耳朵要聽的時候,景耀然卻不再說什麽了。

何遇等了半晌, 只有景耀然平緩的呼吸聲傳來。

她以為景耀然已經睡下,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松了一口氣, 還是在心裏感到遺憾。

“我大婚那日,城中會有些混亂,你……”景耀然的聲音中, 帶着幾分遲疑和憂慮, “你就在府中,不要輕易外出。”

何遇不解景耀然話中意思, 正要詢問,卻聽到景耀然在床上翻了個身,輕聲對她說道:“我要睡了, 你也早些安歇吧。”

景耀然的話似是斬刀一般,将何遇所有想要問出來的話盡數斬斷。

何遇坐在床邊,又等了一會兒,聽到景耀然的呼吸越見平穩舒緩,應是已經睡着了。

從景耀然的屋子裏走出來,何遇有些茫然。

景耀然的話語中藏着些什麽,讓她覺得有些心驚肉跳。

那幾杯酒沒能給她帶來任何睡意,她站在外面,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次日起來,景耀然仍舊是如過去幾日一般,認真在書房中抄書,批閱奏折。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最近這些日子,長公主府中漸漸開始出現了朝中大員。

但無一例外,都是武将。

每一次景耀然接見這些武将時,都會刻意将她打發開,有時是故意讓她去倒茶,有時是故意說有東西忘記在了房間裏,讓她去取。

何遇雖然遲鈍,但她并不傻。

景耀然有事情在瞞着她。

她不敢想,或者說她不願意去想,景耀然究竟在計劃着些什麽。

盡管齊王并未再來過長公主府,可随着景耀然的婚期一天天接近,她的眉心又開始亂跳起來。

她幾次想要和景耀然提起她的不安,但景耀然卻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一般,輕輕彈彈她的額頭,把話題岔開。

眨眼之間,婚期已經臨近到讓何遇不得不正視長公主府中即将發生的喜事。

府中已經裝飾一新,随處可見的大紅色,無時無刻提醒着何遇她即将失去什麽。

只是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曾經得到過。

紫琉璃對她的好感那樣真實,真實得令她幾乎沉溺其中。可是聞若雅呢?聞若雅……喜歡她嗎?

盡管只是換了個名字,但聞若雅對待她的态度似乎也……

似乎也……

也……

何遇的思緒有些茫然的卡在了這裏。

她像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是聞若雅曾親口叮囑過她,絕對不要忘記的事情。

可是為什麽她卻忘記了?

關于上一個世界的記憶似乎有很多空白,甚至出現了很多令她感到錯亂的內容。

她似乎并沒有那麽順利的勸說聞若雅繼續當女主,故事劇情似乎并沒有那麽一帆風順的發展下去。

像是有兩份記憶在她的腦海中互相搏鬥,一份記憶告訴她,上一個世界一切順利。除了她吐槽那樣平淡無奇的故事劇情怎麽可能會有人看以外,沒有任何波折。

可另外一份記憶卻清晰的告訴她,事情并沒有那樣順利。因故事世界的崩潰而變得扭曲的太陽、變得模糊不清的建築物、甚至完全停滞了的場景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盤旋。

兩份記憶,讓她分不清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何遇使勁晃了晃腦袋,卻只讓眼前的景物糊成了一片,沒有任何其他的用處。

景耀然有很重要的事情瞞着她,可是她卻還在這裏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樣的念頭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但卻帶着尖銳的刺,紮在她心裏。

【檢測到宿主精神出現強烈波動,啓動鎮定程序。】

雖然系統裝死裝了很久,但一成不變的電子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讓人聽了就煩躁。

只是何遇心中對系統的吐槽尚未結束,就感到全身傳來陣陣清涼舒暢的感覺。

煩悶暴躁的情緒似是漸漸消散而去。

可是關于上一個世界的記憶出現的空白還是讓她無法忽視,

為什麽她完全無法想起上個世界她和聞若雅相處的細節?

【宿主情緒已趨于鎮定,終止鎮定程序。】

系統的電子音仍舊只發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提示,完全不肯理會她的疑惑。

何遇對系統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只是拍了拍額頭,似乎這樣能讓缺失的記憶從大腦深處的某些地方掉落出來。

但這樣的舉動沒有任何意義,反倒拍的她自己額頭疼。

大婚之期眨眼即至,何遇看着景耀然也換上了一身喜袍,言笑晏晏的迎來送往,突然間生出幾分不真實感來。

依禮,戈密要自行辭別家中,登上景耀然派去接人的馬車,來長公主府中,和景耀然各自牽上紅線的一頭。再一同往宮中去觐見女皇,在女皇面前行拜天地之禮,方才算是禮成。之後要接受百官朝賀,約莫還要數日。

但景耀然卻偏不肯如此,說什麽紅線之說,不過是虛妄而已,只要在母親面前行過大禮,得禦口親準,就算是禮成,何必那樣麻煩。于是要求禮官将進宮之前的所有步驟全都省略。就連之後接受百官朝賀的禮節,也要一應舍去。

如此放誕的要求,把禮官氣得又去參了景耀然一本。內有長公主大婚如此草率,和鄉野村人又有何異,豈非贻笑大方。況且長公主為儲君,非尋常臣吏,為君者違禮背德,豈非昭示百官皆可象之。禮法廢而國不存,前有桀纣之殷鑒,後有幽厲之接踵,不可不察,不可不慎等語。

言辭情真意切,甚至在奏折上落有淚痕。

可未曾想,女皇甚至不曾親閱,就命上書房将奏章駁回。并禦筆朱批,準了景耀然的請求,還着令長公主可在大婚後遷回東宮。

禮官上谏不成,挂印而去。

大婚之日,景耀然在長公主府中只會見了幾名朝中大員,之後就回了內宅,并未再見客。

何遇茫茫然地看着周圍的人滿身喜氣洋洋,躲在角落裏長長嘆氣。

因為景耀然一直對她十分偏寵,縱使她在這等忙碌的日子躲起來,也無人敢去責備她。

景耀然從前面會客的庭院脫身,回了內宅之後,就進了書房,似是仍舊在忙碌。

何遇胡亂走動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書房外。天氣已經漸漸變得炎熱,書房的門窗都開着方便通風,讓何遇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書房看奏章的景耀然。

她看着景耀然一身的大紅的喜袍,眼神和思緒都有些飄忽,轉過身子想要離開,腳下的步子卻不聽使喚。

景耀然将奏折放下,略微活動了一下脖子,不經意看到了背着身子站在窗邊的何遇,似是正要離開,急忙出聲喚住她:“何遇!”

何遇聽到景耀然的聲音,慢慢轉過頭去,看着景耀然。

景耀然站起身來,望着何遇,嘆了口氣,對她招招手:“進來吧。”

何遇依言進了書房,站在了景耀然面前。這個時候,她才看到,景耀然竟然在大紅色的喜袍之下,穿了輕便的甲胄,腰間還挂了佩劍,就連在書房中,都并未取下。

“你……”何遇看着景耀然的模樣,有些驚詫,也有些着急,“要做什麽!”

景耀然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還伸出手來,在護心鏡的地方輕輕敲了敲,發出了厚重金屬的沉悶聲音,自嘲地輕笑了一聲,開口說道:“我對母親說我不願當儲君,母親充耳不聞。我對皇兄說,我不想和他争皇位,皇兄嗤之以鼻。”

景耀然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就連我盼着你能瞧見我的真心,都不曾得到半點回應。”

何遇不知景耀然為何突然間說起這種話來,只能皺着眉頭,聽她繼續說下去。

“從前,我只當是因為我身為儲君,所以才會處處受制于人。只要我被廢黜,就可以天高海闊,去當個潇灑藩王。”景耀然重新坐到椅子上,仰着頭看着何遇,目光十分淩厲,語氣中卻滿是頹然,”但看着母親不過一句話,我就要老老實實穿上這身衣服去大婚。母親再下一道手谕,我就要重回東宮。我才覺出,原來是我錯了。 ”

“景耀然!”何遇有些慌亂,故事劇情是怎麽突然間走到這種地步的!?

景耀然對何遇的驚慌失措完全不加理會,看着窗外淡淡的說道:“等我回來。”

“不要!”何遇心中的驚慌無以複加,她的任務是勸說景耀然繼承大統,但怎麽樣也不該是用如此方法才對!

“來人!”景耀然大喝一聲,叫來人手,吩咐道:“看着點何遇,城中事情結束之前,不準讓她踏出書房半步!”

幾個身着甲胄,全副武裝的衛士當下應聲:“是!”

景耀然說完話,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站在門口,并未轉頭,放緩了聲音:“待我回來,再一同去湖中那個亭子一同喝酒,可好?”

何遇想要沖到景耀然身邊,卻被衛士團團圍住,連個縫隙都沒有給她留。

景耀然似是并不想要等到什麽回答,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若是我能回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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