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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何遇一日三餐,一頓沒有少過。她用過晚膳之後, 前來将食盒收走的兩個宮女看着何遇胃口好的将東西吃的一幹二淨, 手上摔摔打打的把碗筷收拾起來。

兩人出門之後, 其中一個宮女似是終于按捺不住, 哼了一聲, 輕聲說道:“長公主在的時候對何遇多好,現在長公主這才走了多久,何遇就好吃好喝的, 把自己養的白胖白胖的, 什麽東西!”

“好了好了,別說了。當心她聽見。”另外一個宮女性子溫吞,不願多言。

“聽見又怎麽了, 長公主對她那麽好,就算條狗, 主子死了都會難過兩天。她這算什麽!陛下也是糊塗, 還給她如此恩遇。”

“莫要妄言!”饒是性子溫吞,聽到這加的話,也立刻呵斥了她一句。

似是自知失言, 方才一直在抱怨的人住了嘴, 卻還是又憤憤的哼了一聲。

何遇在屋子裏,躲在一處角落, 接近完美的角落。蹲坐在角落裏,景耀然的棺椁安靜的躺在她的視線中,從外面進來的人, 卻會剛好被擋住視線,無法立刻就看到她。

故事始終沒有結束,系統也始終沒有出現過。

噩夢一樣的故事仿佛沒有了盡頭,她竭盡全力想要清醒過來。可她心底卻又在不住的祈禱,向所有她能叫得出名字來的神祇祈求,讓她再多停留片刻。

她想和景耀然多待一些時候。

哪怕她的視線被棺椁阻擋,讓她看不到景耀然在裏面的情形,但景耀然就躺在裏面的事實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改變。

她親眼看着那些人處理景耀然的屍身,看着那些人一點點将被鮮血粘在她皮膚上的铠甲碎片取下。

看着那些人一點點的用清水洗去她身上的血污。

也親眼看着景耀然被重新安放進了充滿了皇家氣息的棺椁。

她曾經躲避的問題,如今已經随着景耀然的離去而不再成為問題。

她不必再徹夜不眠,故作清醒地提醒自己只是個過客。

她也不必再四處游蕩,試圖從記憶中找出她也會被人喜歡的證據。

喜歡她的人,現在就安靜的躺在那個被裝飾得金光閃閃的棺材裏,再也不會開口了。

她的遲疑和畏縮不前,得到了充分的嘉獎。

“我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了,你聽到了嗎?”

她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卻沒有激起任何漣漪。這裏已經不會有人再回應她的話了。

幾乎沒有經過任何咀嚼就被她吞下的食物開始在胃裏翻滾,何遇用力掩住自己的嘴巴。

沒有任何聲音從她的口鼻中脫漏出來。

房間很安靜,一如死亡本身。

***

景耀然的陵寝歷時三年,終于完工,大司馬上奏請旨将長公主靈柩移入。

群臣們在大殿之上,見到了女皇在即位之後的第一次失神。

三日後,長公主移柩,女皇親手扶靈。

何遇,一個從未有人聽過名字的宮女,因為女皇一道聖旨,也得以随行。

景耀然以儲君之禮入葬,陵園地處偏僻,卻山清水秀。

棺椁被細心的停放在了地宮中。

女皇撫摸着棺椁,輕聲呢喃:“這裏很安靜。”

沒頭沒尾,似是在自言自語。

何遇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的跟着人群移動,仿佛一只牽線的木偶。

女皇見她這副模樣,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格外輕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面對女皇如此隆恩,何遇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一旁的禮官見何遇如此正要出聲警示,一旁的趙總管立刻使了個眼色,讓禮官退下。

禮官皺着眉,閉上了嘴。

棺椁安放完畢,所有人從地宮中退出來,落下石門,将陵寝封閉起來。

石門很沉重,機關被緩緩合上的時候,石頭間摩擦的聲音轟隆隆的。

看着石頭緩緩落下,何遇繃緊了身子,蓄勢待發。

石門即将觸底的時候,何遇腳下立刻用力一蹬,身子就如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陵寝的建造圖紙她早就看過很多遍,石門的重量,還有石門的落下速度,她早就聊熟于心。

石門後面,是無盡的黑暗。

她早就知道。

她沒有帶任何照明的東西,但她輕而易舉的找到了機關。

第一道石門落下,不過是将陵寝和外界隔絕,而且可以從外面再次被打開。

她不想景耀然再被人打擾。

後面幾道石門落下之後,陵寝就徹底封閉,無論是從內還是從外,就絕不會有人能進來了。

她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行。

最終,她的腳步停在了景耀然的棺椁旁。

棺材已經被完全合上。

何遇輕輕的摸着棺木,慢慢坐在了地上,輕輕的笑了笑,說道:“我來陪你了。”

盡管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只有死氣沉沉的陪葬品的地下宮殿中,不停回蕩。

“對不起。”

“我也喜歡你。”

兩句話的聲音混合起來,在這個地宮中飄蕩,卻始終找不到接收者。

陵寝外面,何遇突然間的舉動驚吓到了女皇車駕的馬匹。

嘶鳴之下,人立而起,幾乎将馬車掀翻。

所有人都慌忙救駕,一時之間,将何遇忽略在腦後。

女皇自己從銮駕中跳下來,安撫住了受驚的馬匹,群臣立刻下跪請罪。

女皇只是不耐煩的擺擺手,問道:“何遇人呢?”

一旁的趙總管在何遇沖出去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想要叫人攔住她,卻沒能成功,眼睜睜看着何遇沖進了陵寝。

此時女皇問起來,群臣竟然都面面相觑,都說方才只顧着救駕,沒有注意何遇一個小宮女跑哪去了。

趙總管遲疑了一下,上前回禀道:“陛下,那個何遇,她好像鑽進陵寝裏去了。”

“好像?”女皇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意。

“是……”趙總管有些不安,雖然女皇在上朝時從未露出過半點傷心來,但他一直陪在女皇身邊,對女皇的心思最為了解。

自長公主薨了之後,女皇幾乎日日夜夜的思念。長公主曾經住過的東宮,到現在還保持着原樣。長公主府更是至今還保留着一切用度,和長公主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而對于何遇,女皇似是也愛屋及烏,幾次三番親自關切,甚至還曾在夜裏偷偷跑去看過。

現在何遇跑進了陵寝裏,似是要去陪葬,這要是讓女皇知道了……

“快說,何遇人呢!”女皇見趙總管回答時十分踟蹰,已經猜到有些不好,再次逼問。

“回陛下的話,何遇她……她跑進陵寝裏了。”趙總管只得将實情說出來,一邊不住對旁邊的太監使眼色。

太監立刻會意,急忙上前說道:“陛下請不要着急,奴才這就命人把石門再升起來。”

女皇沒有說話,遲疑了一下。

升起石門,就是再次打擾景耀然。

可若是不去升起石門,就是放着何遇去陪葬。若是讓景耀然知道了,又要和她賭氣了。

“陛下……”太監們不敢擅自開啓石門,只能等着女皇的親口下谕旨。

“開。”女皇輕輕嘆氣,心中暗自嘆息:若是不開的話,耀然,你在天之靈,是否還會和我置氣呢。

但石門開啓後,卻發現後面的數道石門也全都落了下來。

這原本是為了防範盜墓賊的設計,這個時候,卻将何遇關在了裏面。

如此一來,陵寝就再也無法從外面打開。

而且會徹底将陵寝封閉,連空氣都進不去。何遇,怕是活不過今天了。

太監們見到這種情況,不敢直接回禀女皇,只能先去找了趙總管。

女皇早已将這個狀況看在了眼裏,趙總管走過來後尚未開口,女皇就已經重新登上了銮駕,下令道:“回宮。”

旁邊的太監們見到女皇已經離開,還有些拿捏不定聖意,兀自站在原地揣測。

趙總管見太監還愣着,一人一巴掌,說道:“還不快走,愣着幹什麽!”

“可是那個何遇她……”一個小太監指了指身後的石門,“還有石門也……”

“石門重新放下來。”趙總管也嘆了口氣,“至于何遇的事,你們去把太史找來,讓他等着聖旨。”

吩咐完,立刻追着銮駕走了,不敢再耽擱。

幾個太監不知道趙總管這是什麽意思,只好先按照吩咐,重新封閉了長公主的陵寝。

太史也随着百官一同來給長公主送葬,也沒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叮囑他等着聖上下旨。

銮駕尚未到行營,果然就有聖旨傳下來,着令太史将何遇的事情也記下來。

何遇不過一個小小宮女,哪有什麽好讓太史去記的。太史無法,只能将何遇記做忠心為主,所以主動殉葬,以彰長公主平日帶人寬仁,原應是個一代明君等等。

女皇在下令之後,沒有再過問這件事情。

地宮中一片漆黑,連長明燈都沒有點。何遇靠在景耀然的棺椁旁,在寂靜中仔細傾聽着自己的呼吸聲。

那幾道石門落下之後,地宮中的空氣也會漸漸被消耗殆盡。

只是在黑暗中,她無法确定究竟過了多久。

只是眼前的黑暗似乎漸漸模糊,甚至漸漸發亮。在明亮中,景耀然似是向她走來,牽住了她的手,輕笑着點了點她的鼻子,卻一言不發。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完結啦!

第四卷 人氣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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