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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棺木被停放在了長公主府的主廳。

女皇站在棺木旁,低頭看着安靜躺在裏面的景耀然。伸出手來輕輕替她将散亂在頭發挽到耳後, 景耀然已經亡去, 屍身的冰冷似是要透過指尖, 蔓延到她的心底。

“耀然說她必須回來。”女皇的聲音很空洞, “因為她答應你一定會回來。”

何遇站在棺木前, 看着躺在裏面的景耀然。

應是在混戰中撞壞了頭上的玉冠,頭發已經徹底散亂下來,未經什麽整理, 就那樣随意的鋪散在她耳側。

身上大紅色的喜袍已經完全不見了蹤跡, 原本穿在喜袍下的铠甲,此時已經徹底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铠甲上原本是護心鏡的地方,此時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凹陷, 應當就是讓景耀然只能躺在這裏的致命傷。

可是除此之外,她身上還有很多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 數也數不清。

“耀然半歲大的時候, 我就将她封為長公主,立她為儲君。”沉默似乎讓女皇的情緒慢慢發酵、膨脹,“當時, 她連路都還不會走。”

“但是她每次見到我, 都會把小手伸得長長的,要我抱她。”

“後來, 她長大了,會走路了,會跑了, 甚至,還學會了爬樹。”女皇的聲音仍舊十分平靜,“偶爾摔倒了,蹭破了皮,留了血,就哭着喊疼,沖我伸手,要我抱抱。”

“再後來,她年紀大了些,我就請太傅開始教她讀書。”

“她很聰明,讀書能過目不忘。但她天性貪玩,坐不住,換了三個太傅,書讀得七零八落。”

女皇停住了話頭,再次伸手,去蹭了蹭景耀然的臉頰,想要将濺到她臉上的血跡擦掉。但血跡已經幹涸,固執地留在了景耀然的臉上。

“我見太傅管不住她,就親自陪她待在書房。有我在,她總算收斂了些。太傅讓她讀書她就讀,讀的不好要罰時,她也都忍着。偶爾太傅罰得狠了,她就紅着眼眶來找我。”

女皇見始終擦不掉景耀然臉上的血跡,也就收回了手,扶在棺木邊緣,繼續看着她。

“我看她總算有了些讀書的模樣,學問也大有長進。她來找我時,我還要再訓斥她幾句,罰她多抄寫書,要她記着身為一國儲君,不能太任性了。”

“後來,她就再也不肯來找我了。”

趙總管站在一旁聽着,偷偷拭了拭眼角,輕聲勸道:“陛下,節哀順變,保重龍體。”

女皇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從棺木旁走開,坐到了椅子上,看了一眼站在棺木旁一動不動的何遇,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夾雜着嘆息的輕笑,繼續說道:“再後來,她年歲越大,性子就越發孤僻。整日待在東宮飲酒發呆,既不肯處理政務會見朝臣,也不肯出宮游獵結交文人士子。”

何遇聽着女皇的話,看着安安靜靜躺在棺木中的景耀然。并不似亂七八糟的小說中所寫的,安靜得像是睡着了。屍體雖然還未僵硬,但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

死了就是死了,怎麽可能還會像活着時一般。

“見她越發沒有個儲君的模樣,我也一天天的生氣。”

“我把她叫來跟前訓斥,她就垂頭聽着,可一轉頭回了東宮,還是我行我素。”

“我便說要罰她,她仍舊是低頭聽着,一句話也不肯應。”

“我罰她跪,她就跪,我罰她抄書,她就熬夜抄好了拿來。可罰完了,她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一點也不肯改。”

“我氣急了,要打她手板,她就伸着手任我打。手打腫了,戒尺打斷了,她不躲,也不出聲。問她究竟想怎麽樣,她被逼急了,就請我将她廢黜。”

何遇慢慢的伸出手去,輕柔地替景耀然将額頭細碎的頭發收攏起來。

“何遇。”女皇似是忽的從過往的回憶中抽身出來,重又變回了那個威嚴的天子。

何遇擡起頭來,看向女皇。上一次見面,女皇看着也不過二十餘歲的模樣,她還曾納罕景耀然的母親為何會如此年輕。可此時再擡頭看去,女皇的鬓發已經染上霜白,眉目間盡是疲憊之色。

“群臣聯名參她一本,我也順勢将她安置到宮外來,想着她在宮外也許能散散心。從宮中搬到這長公主府裏之後,她似是開懷了不少,聽她身邊的管事嬷嬷來回報,說她不喝酒了,也不發呆了。雖是仍舊任性着不肯處理政務,但我尚未老眼昏花,也不着急。”

女皇在叫了她一聲之後,複又陷入了回憶當中。何遇也再次低下頭,看着屍身已經漸漸開始僵硬的景耀然。

“可後來,你冒出來了。”

女皇的話讓何遇擡起頭來,卻很快再次低下去。

“自她不再來找我之後,漸漸的,無論做什麽都不願意再讓我知道。受傷了,生病了,都不肯找禦醫,還囑咐所有人不得把消息告訴我。平日裏想吃什麽用什麽,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一句都不肯說,生怕消息會傳到我耳朵裏。”

“我身邊這些人,阿谀的就說耀然這是有孝心怕驚動我。腸子直的就說耀然是害怕我再責罰她,勸我對她慈愛些。”女皇站起身來,再次走到棺木旁,低頭看了一眼,轉向了何遇:“我知道,她确實不想驚動我,也确實害怕我,可她也是在和我賭氣。”

女皇伸出手來,撫摸着景耀然的頭:“再怎麽樣,她也只是個孩子。”

“可是,你冒出來了。”女皇重複了一遍方才說過的話。

“自你出現,她連膳房準備一日三餐都要仔細過問。平日裏,也開始會挑揀些喜歡的東西讓人送進來。她甚至會在夜裏突然間說要宣禦醫,就因為你被燙傷了手。”

何遇沒有說什麽,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的,只是她一直害怕承認,也害怕面對,景耀然對她的好。

“大婚前,有消息說戈密在齊王的煽動下要舉事,齊王自己則打算做只黃雀,等着戈密殺了我,再來勤王護駕。”女皇發出一聲自嘲的嗤笑,“我的兒女們大多不成器,若不是生在皇家,早晚能把自己餓死。僅有的兩個天資還算是聰穎的兒女,一個跟我疏遠得像是陌生人,一個更是生性暴戾,恨不得早早殺了我好坐上皇位。”

何遇沒有說話,她仍舊低着頭,看着景耀然的模樣。

“那天,耀然過來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沒覺得有什麽意外。”女皇的聲音仍舊不帶任何感情,“讓我意外的是耀然主動說會帶軍護駕,卻要求我在平叛之後退位。”

女皇想要扶起景耀然的頭,将她散亂的頭發歸束起來。

但景耀然的屍身已經逐漸僵硬,女皇探着手伸入棺材中,動作十分不方便。

一旁的趙總管見了,使勁給何遇使眼色,要她上去幫個忙,何遇卻只是站在一旁,握着景耀然已經徹底失去體溫的手,對趙總管的眼神視若無睹。

趙總管不得已,只能走過去,替女皇扶着景耀然的頭。

“該給她換衣服了。”何遇收回手,低聲說道。

趙總管見何遇一直不曾開口,一開口就是這種話,立刻走到她身邊,使勁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阻止她:“噤聲!”

所有的宮女太監們在見到是女皇親自護送着長公主的屍身回來時,就識趣地全都退守在外面。

此時主廳中只有三個人,即便趙總管再怎麽小聲,話語聲還是在碰撞上了牆壁後,回蕩出微弱的回音。

“是該給她換衣服了。”女皇終于從回憶中抽出身來,像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已經亡去的母親,開始絮絮叨叨起來,“耀然的陵寝還沒準備,就連棺材都是臨時找來的,太不像樣子了。”

女皇腳下虛浮,踉踉跄跄的往外走,趙總管急忙上去扶住她。

女皇目光呆滞,還輕輕拍了拍趙總管的手,低聲吩咐:“天氣熱起來了,耀然也該換衣服了。”

趙總管見到女皇精神有些恍惚,皺着眉輕聲喚她一聲:“陛下?”

“陵寝準備好之前,就讓耀然待在長公主府吧,她喜歡這裏。”

趙總管回頭看了一眼何遇,見她仍舊站在棺木旁,一動不動。

女皇踏出主廳時,虛浮的腳步和恍惚的目光猶如屋子中的黑暗,一遇到陽光,就在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女皇仍是女皇,無論她是否有一個可以繼位的儲君。

長公主的喪事被交給了大司馬主持,金銮殿前的鮮血花了大半個月才清理幹淨。

但女皇卻依舊循例上朝,無論是齊王造反的失敗,還是長公主護駕身亡,亦或是幾代忠良的戈家謀逆,都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景耀然是儲君,即便只是臨時停棺等待修建陵寝,過程也十分繁冗。

長公主府中,何遇一言不發,臉上沒有半點哀泣之色,她只是靜靜的守在一旁。

看着景耀然換上了壽衣,看着景耀然被重新安放到了厚重的棺椁。

旁人都說何遇冷血,長公主生前待她不薄,可現在人走了,她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些話原本只在她背後說起,可漸漸的,話越傳越多。

女皇親手下了谕旨,特準何遇在長公主停棺待葬時陪侍在側,那些話,也就終于傳到了何遇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高估了自己結束故事的能力,所以大概還要一章才能結束_(: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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