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別院的路上, 雲櫻一直在猶豫。
她從現代來的秘密到底要不要告訴薄禦?
長袖下的手, 無聲地攥緊。
他會怎麽看?
覺得她是孤魂野鬼, 叫人做法師超度她?或者幹脆一笑而過,根本不信她的胡言亂語。
穿越時空、聊天群、21世紀、現代科技......
這些,要如何跟他解釋?
他真的...會信她嗎?
心裏有太多的不确定, 以至于無數次地開口, 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沖動之下湧起的話語全都敗興而返。
再一次路過白桜河畔,薄禦忽然駐足。
有風眷戀地撩撥而過, 飛花迷眼, 似柔軟白雪, 無力地被送去各處。
“三年了。”他忽然開口。
雲櫻擡眸, 瞧見他眼底隐約的淚光,心倏地一刺,抿緊了唇。
“這三年我總在後悔, 當年那場煙火, 我未曾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未曾明白對你的感情。如果早一點發現,早一點解決掉所有麻煩,早一點表明心意,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他咬牙,極其用力,每一個字都在他齒間掙紮着破碎。
她微怔。
卻見得他忽然看過來,骨節分明的手用力捏住她的肩頭, 帶了三年沉重的思念和懊悔。
“還好你回來了。”
她能感覺到他堅強的僞裝下,是多麽的脆弱和懼怕,蔥白的手就這樣覆在他的面頰上,輕輕掃過他微濕的眼角:“嗯,我回來了,不會再離開了。”
他指尖的熱度透過單薄的布料,傳遞而來,肌膚像是被火點燃,烙下獨屬于他的痕跡,燙得讓人眼底湧起無法克制的熱氣。
“雲櫻,最初的心動,比你我想象得還要早。”
“你對我而言,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
“所以,在我這裏,你可以放下所有戒備,我薄禦寧願傷害自己,也不會做出任何對你不利的事,你要,相信我……”
他字字真情實意,觸動人心,叫人再難躲藏。
雲櫻吸了吸鼻子,掩飾地別開臉,開口時語調艱澀:“如果說,我不是夜央的人,你會…怎麽想?”
“不是夜央人?”
她說的并非“蓮國”,而是“夜央”,倒叫人覺得有幾分奇怪。不是夜央人,難不成是夜安人?或者更悠遠的朝代?
他笑:“夫人想說,你是活了千年的妖精不成?”
她難得沒有罵他不正經,反倒神情嚴肅地問:“如果我是呢?如果我來自千年前或是千年後,又或者你根本不曾想象過的世界?”
他也收了玩笑心,斂眸猜測:“可是跟我先前問的問題有關?”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埋低頭緊張得不敢看他。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沖破喉嚨。
有風吹來,很暖,卻不及他覆在她頭上掌心的溫度。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分明含了深情的溫柔,在耳畔繁花般徐徐盛開。
那話,像是不可動搖的誓言——
“無論你來自哪裏,何等身份,何等容貌,于我而言,都是我薄禦唯一心悅之人。”
先前的擔憂就這樣凋零散卻,唇角翹起歡喜的弧度,雲櫻擡起頭,烏黑眼仁明亮清澈。
他答得這樣好,怎能不給他一點獎勵?
“你之前不是問,我從何時對你芳心暗許?”
他直身,屏息聆聽。
“送花燈是對你有好感,覺得你人并沒有想象中那麽讨厭,真正心動。”她咬住下唇,沒能吞沒唇角笑意,“真正心動,是你送我回曹府的那晚,你跟我說,你的名字是禦......”
那一夜的月華仿佛傾瀉進了心裏,他逆光凝眸的畫面,隔了悠遠歲月,也不曾褪色。當時不明白的心情,經過時光和分別的洗禮,終于清晰地浮現。
二人對視,眼底有炙熱的深情,綿長得好似串聯了一整個春季。
只是,偏有不速之客打斷這份溫馨。
從對街的屋檐上飛身而下一人,啧啧道:“還有什麽話想說,趁現在趕緊說了吧,不然就再也沒機會了。”
被驚擾的二人側頭看去,陰影處立着一個人,漆黑長衫,兜帽遮了半張臉,他把玩着手裏的劍,似一只潛伏許久的烏鴉。
這裏陽光明媚,他駐足之處卻陰暗無比。
雲櫻下意識地将薄禦擋在身後,卻發現後者跟他做了同樣的動作,心裏感動,還是強硬地把他攆去身後。
“乖,你還病着。”
她低哄薄禦的模樣,豔羨得沈炎雙目泛紅,明明二人都已經分開了三年,怎麽感情不減反增,那瞎子的眼睛似乎也被治好了?
他嫉妒得發狂,當年她墜落暗河,雖知她已死,卻還是派人下去打撈了好長時間。這三年,他沒有一天停止過想念,她卻毫不客氣地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尤其此時,還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就這麽急着跟人共侍一夫?”因為嫉妒,因為受傷,所以說出來的話都帶了傷人的攻擊性。
雲櫻還未開口,薄禦便答:“我今生今世只有這一個夫人。”
“閉嘴!”沈炎厲吼一聲,沒心情繼續看他們濃情蜜意,“有什麽話黃泉路上說吧!”
嘩——
長劍出鞘,寒光微閃。
兜帽下的眼帶了十足的殺意,斬草要除根,只要薄禦死了,雲櫻便不會再糊塗下去,時間會讓她看清誰才是最合适她的人。
劍刺過去的一瞬間,不帶任何猶豫。
在逼近薄禦的頃刻間,他聽見刀劍出鞘的聲響,詫異地看去,便見得雲櫻俯身從小腿外側拔出兩柄彎刀,刀光似新月,極速格擋而來。
他瞳仁猛然一縮,下意識地收回力度,卻感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陡然襲來,像是有一雙無形而黑暗的手,探進他的胸膛,攥緊他的心髒,使他一瞬間失了呼吸。
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在強撐了三息之後,生生吐出一口猩紅的血來。
“你!你…什麽時候?”
雲櫻握緊彎刀,嬌俏的身軀護在薄禦前面,聲音同她的眼眸一樣冰冷:“在幽島的三年,也不是白過的。”
“怎麽可能?”
沈炎腦中一片混亂,短短三年時間,怎可能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武功淩駕于他之上?
“有什麽不可能?師傅既然能把我從鬼門關裏拉回來,這點本事自然也有。”彎刀在她手裏旋轉一圈,又落回原處,“沈炎,我奉勸你立刻離開,以後都不要再來找他的麻煩,三年前你害他中毒失明,還欺我瞞我,我念及舊情不跟你算賬,但不代表我原諒了你,你如果再對他做什麽,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對視間,連風都停止了。
沈炎定定地看她許久,忽然大笑起來,聲音帶了絕望、怨恨、懊悔,他不過是晚了幾個月,沒想卻錯過了一世,不,兩世,足足兩世……
冰冷的長劍直指薄禦的眉心,沈炎揚聲,一字一顫:“你愛上他了?”
“是。”
斬釘截鐵的一個字,摧毀他心底最後的一點奢望。
沈炎擡手,擦過唇角的血:“他不過是個古代男人,根本不可能懂你,也不會尊重你,等他後院妻妾成群,你再哭着來求我,我可不會同情你。”
“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我自己負責。”
沈炎咬牙冷笑:“雲櫻,這是我最後一次犯賤,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你若擋我的道,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到底還殘留幾分感情,雲櫻聽見這話,心上一顫,卻也放下狠話:“彼此彼此。”
曾經有多親近,此時就有多遙遠。
好似彗星将兩顆相依數光年的恒星生生撞開,彼此分離到了無邊宇宙的兩端。
漆黑的身影剎那間消失不見,只有地上的一抹血跡,紅得觸目驚心......
雲櫻愣神良久,握着彎刀的手染上浸骨的冷。
時間和環境當真是可怕的東西,能讓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她閉上眼,黑暗中,少年穿着幹淨的白襯衫,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枕在課桌上的腦袋,眼底的笑意,燦若琉璃,他說:“睡吧,不要勉強自己,累了就停下來休息,醒來你會走得更快。”
沈炎......
她用力呼吸,胸口生疼。
薄禦的手覆上來,感覺到她在輕輕顫抖,遂用力地握了握,溫言道:“雖然不知道你和他之間何時認識、有過何種交集,但是,難過的時候不要憋着,我知道你現在很強,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試着依賴我,把那份難以承受分給我。”
她松手,彎刀擲地有聲。
疲憊地倚在他懷裏,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掉:“我來自你未曾想象過的世界,在那裏建築、服侍、法律全然不同,尋常人家的女子也能去學堂讀書,我和沈炎曾是同窗兩年的同學……”
她咽咽幹澀的喉嚨,整個人似踩在虛空,如此的不真實,連話語都在漂浮,
“我們當初很要好……順利地考取功名,順利地準備進更好的學府讀書,甚至,如果他向我表明心意,我也是願意的。可…可偏偏,偏偏我們都死了,在那個世界變成一堆醜陋的爛肉……”
感覺到她身體發冷,薄禦抱着她的手臂緊了緊,眉心也随之緊皺。
“其實我不是雲櫻,不是夜央雲家的病弱小姐,她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而我,不過是取代她的一抹幽魂。沈炎亦不是沈炎,大家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開始我想着,即便到了陌生的環境,同學都還在,我便能夠撐下去,可漸漸發現,所有人都在變,變得好陌生,我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麽……”
壓在心裏的秘密,如數吐露。
雲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把她來自現代的事告訴夜央居民。她看向薄禦,見他凝神沉默,不免緊張:“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妖怪?”
他忙開口:“沒有,我只是…替你惋惜,卻又如此慶幸。”
如果她沒有遇上意外,便不會和他相遇。
手輕輕扣住她的後頸,将她攬回懷中,“雲櫻,今後有我。”
她閉眼,沾濕他的肩頭。
“你我相遇雖晚,但我會比他做得更好,絕不會讓你傷心難過。你可以相信我!”
低垂的肩膀被握住,雲櫻擡眸,跌進他幽深的眸。
好似,從那裏看見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