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魔 (1)
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之中,居然能夠看到一片巨大的白色點綴其間。
那便是這個草原部族的每一個子民心目中的聖山。
這座險峻而又挺拔的大山仿佛是一頭巨大的、正要展翅高飛的雄鷹。
大山的兩側是雄鷹的雙翼,壁立的山崖是它的羽毛。
大山頂部那突出的峭壁懸崖,勾勒出一彎尖銳的鷹勾,配上那深陷的兩頰,顯得栩栩如生。
整座大山通體雪白,幾乎看不見一絲雜色,以至于恩萊科離得很近才看清,大山的三分之一覆蓋着皚皚白雪。
一路之上他所見到的蒙提塔王國,除了巨大的草原,還是巨大的草原。
但是在山腳下他倒是看到了一片樹林。
先是一叢灌木,更高一些的地方,生長着比較高大的植物,在兩側山坳之處生長着極為茂盛的竹子。
再往上植物漸漸稀少,偶爾能夠看到一兩株灌木,不過就在那一叢叢稀稀落落的灌木間,成群的野山羊在那裏悠閑的游蕩着。
車隊離開大山很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男人們在車隊周圍布下了圍籬,女人們則提着吊桶朝着牛群走去。
原本整天待在恩萊科身邊的那兩個小不點,也突然間跑得無影無蹤,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們的身上已經更換了一套非常體面的新衣服。
小康丹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用最上等的小牛皮精心縫制的短夾克,衣角上甚至縫着鍍金的銅邊花紋,一排鈕扣閃爍着亮麗的銀色光芒。
他下身穿着一條寬松的白色氈褲,外側腿縫邊上縫着兩條紅色的鑲邊,腳上蹬着一雙白色小牛皮的長筒靴子,靴子後跟上打滿了銅泡釘。
小家夥的腰間別着一把一尺長的小刀,紅漆描金的刀鞘,配上鑲嵌着碎玉的刀柄,煞是漂亮。
莉拉這個小丫頭居然不像往常那樣打扮成假小子模樣。
穿着一條雪白的絨邊長裙,而且看得出為了顯得身材優美,甚至還穿上了束腰。
長裙的衣領、袖口和裙邊毛茸茸的,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毛皮。
草原上即便是女孩子也帶着刀,不過別在她腰間的是,一把用整塊白玉雕成刀鞘和刀柄的、三寸長的匕首。
“這是你們的節日禮服?”恩萊科問道。
“是啊,每年只能夠穿幾次,而且絕對不許弄壞了,這是家族的寶物,要世世代代傳下去的。”小康丹說道。
正說着,巴山從遠處走了過來。
他同樣脫下了那件表示新婚的紅色衣服,換上了一套白色的禮服。
同樣是白色的牛皮短夾克,同樣的裝飾,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佩戴的是一把真正的彎刀,背後還背着彎弓和箭矢。
“你們來參加祭拜儀式嗎?”巴山問道。
“我旁觀就可以了。”恩萊科無視蒙提塔朋友神情中的無奈說道,他很清楚長公主殿下絕對不會叩拜任何人。
更何況那頭妖魔在她看來,十有八九是絕好的試驗材料,向實驗材料鞠躬行禮,顯然不是長公主殿下做的出來的事情。
“真是很遺憾。參加祭拜的人都會受到祝福,我想這對于你的旅行将會很有幫助。”巴山勸誘道。
“我一直很幸運,就像這一次能夠遇見你們。”恩萊科違心地說道,他本人倒是很希望能夠獲得祝福,畢竟纏繞在他身上揮之不去的厄運實在太多,也太可怕了。
“就算不參加祭拜,也将這個帶上吧,它會給你帶來好運氣的。”巴山遞過來一朵蓬松柔軟毛茸茸的花,樣子看上去像是大了好幾倍的蒲公英。
“雪絨花?這座山上盛産雪絨花?”恩萊科興奮地說道。
“我們叫它們為‘沁雪’,能夠為人們帶來幸福和好運。”巴山說道。
恩萊科自然不能夠告訴巴山,這對于他來說是一種非常珍貴的魔法原料,本身便是風屬性的它們,能夠随風飄蕩到幾千公裏以外的地方。
“我能夠去多采一些雪絨花嗎?”恩萊科問道。
巴山聳了聳肩膀說道:“為什麽不能?山上到處都是這種植物,而且除了可以給人帶來好運以外,也沒有其他什麽用處,山裏的動物們也從來不以它為食物。”
“我也去,我們兩個人能夠多采一些。”車篷之中傳來克麗絲說話的聲音。
草原上的人将這座大山看作是保佑部族昌盛的神明,因此馬匹絕對不能夠靠得太近。
對于克麗絲來說,很少有機會用雙腳進行長途跋涉。
這裏一馬平川,又沒有什麽能夠遮掩別人耳目的地方,想要到達那座雪白的大山,除了用雙腳行走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長長的隊伍朝着那座大山緩緩前進,恩萊科和克麗絲走在隊伍的最後。
這是一條雪白的隊伍,因為隊伍中幾乎每一個人都穿着雪白的禮服,頭上還戴着雪白的鑲着寬大絨邊的帽子。
蒙提塔草原的子民崇尚白色,對于他們來說白色是聖潔的顏色,更代表着一切的開始。
那位老族長走在隊列的最前面,他的懷裏抱着一頭漂亮的、清洗得幹幹淨淨的潔白母山羊。
這是獻給聖山妖魔的祭品,它将成為妖魔的新娘。
在他身後部族的少女們手提着銅壺,将裏面盛得滿滿的牛乳,輕輕潑灑在碧綠的草原之上,莉拉同樣也在少女的隊列之中。
草原的子民相信,這會給部族帶來幸運和祝福。
部族的男子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捧着一束沁雪。
在他們的身後是部族的女人和孩子們。
“我走不動了。”克麗絲抱怨道。
随着她右手連連劃動,她和恩萊科的身影突然間憑空消失。
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情,除了一雙孩子的眼睛。
小康丹看見了這一切,不過他同樣也記得那個人對他的叮囑,他重新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所有這一切都只是他們三個人享有的秘密。
站在半山腰上,恩萊科看着腳下。
長長的隊伍在山腳下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裏便是他們進行祭拜的所在。
在恩萊科看來,部落的子民與其說是在祭拜,還不如說是在為他們部落的繁榮而進行的慶典。
那繁瑣的儀式,令恩萊科想起了勝利日慶典。
除了沒有那恢弘的閱兵儀式,一切和勝利日慶典确實有幾分相像。
即便在半山腰,這裏也能夠清楚地聽到底下歡樂喧鬧的聲音,那确實是節日的氣氛。
只可惜他不能夠和那些部落子民一起享受這種節日的氣氛,因為他有很多工作要做。
采摘雪絨花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不過想要在滿山遍野的雪絨花之中找到最上品——魔法元素最豐富的雪絨花,就不是什麽輕松的事情了。
克麗絲對于雪絨花的要求很高,而作為主人的她自然坐在一旁袖手旁觀,唯一需要工作的只有恩萊科一個人。
令恩萊科感到遺憾的,并不是克麗絲不幫忙,而是這位長公主殿下的挑剔,地上扔着很多令她看不上眼的雪絨花。
為了滿足這位長公主殿下挑剔的要求,恩萊科不得不到更加陡峭的懸崖邊上,去采摘生長在那裏的雪絨花,肆虐的寒風賦予了那裏生長的雪絨花最好的品質。
正當恩萊科将一叢叢雪絨花采摘下來的時候,突然間一只山羊從他頭頂上的山崖邊上冒出頭來。
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他突然間感受到有人在他的耳邊說話。
“不要慌張,你可以繼續你的工作,就當我根本不存在好了,我不想引起你的主人兼女人的注意,我很清楚她有多麽危險。”那頭山羊用心靈的話語說道。
難道這便是妖魔?
恩萊科忍不住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但是他那能夠看透魔法元素的雙眼,并沒有察覺眼前的山羊有任何與衆不同的地方。
“你用不着白廢力氣,我和其他山羊沒有任何區別,除了我們的靈魂。”山羊說道,它的嘴角仿佛挂着一絲微笑。
恩萊科很想能夠和那頭山羊互相溝通,只可惜他并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他不知道傳心術是否能夠起作用,不過即便能夠使用,想要騙過克麗絲那敏銳的覺察和那頭山羊進行心靈溝通,也根本做不到。
“你什麽都用不着做,我可以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麽,對于心靈和靈魂,我甚至比寄居在你靈魂深處的那個魔族更加熟悉。”那頭山羊說道。
這一次恩萊科确實大吃一驚,在此之前只有克麗絲一個人知道莫斯特的存在。
“你用不着感到驚訝,我可以說是和那個魔族同樣的存在,只不過有些小小的區別,我、魔族和神族同時從虛無中産生,在我們産生的同時,虛無便不再虛無,最初一切都混沌一片,無論是意志還是能量。
“在最初的混沌之中我們混為一體,直到時光的流逝将我們分離,其中的一些仍舊保持混沌,時光仿佛對它們毫無作用,它們便是魔族的原體。
“而另外一些随着時光流逝漸漸變化,一部分能量被分離,它們變得越來越純淨和有規則,它們之中誕生了神族。
“還有一些随着時光流逝,它們被徹底地分離,最終随着時光的流逝随處飄蕩,就像你正在采摘的植物一樣,那就是我們——妖。”那頭山羊說道。
“有一種魔法我們稱之為詛咒,是否來自于你們?”恩萊科在心中自言自語,他知道妖能夠“聽”到這一切。
“是的,那是我們的力量。”妖緩緩說道。
“有沒有辦法能夠解除詛咒?”恩萊科問道。
“不能,你并不明白詛咒的真相,我們不像神族和魔族那樣具有實體化的能量形體,甚至我們連意志的載體都沒有,因此誰都無法觀察到我們,即便神族和魔族也毫無辦法。
“我們沒有什麽能量,因此根本無法對這個世界施加任何影響,但是我們可以自由地在時間旅行,我們甚至能夠稍稍改變時間流逝的方向。
“能夠改變時間流逝的我們,就等于能夠改變命運,這是我們唯一具有的能力,不過你應該知道,改變命運只會帶來更加糟糕的結果,所以我們只能夠制造厄運,正因為如此,詛咒無法解除。”妖說道。
“那麽對于血脈傳承的詛咒是否能夠解除?一個人的命運已經無法改變,但是他的子孫後代的命運應該可以改變。”恩萊科又問道。
“你顯然仍舊不明白,不過這并不能夠責怪你,你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并不知道對于能夠自由在時光之中穿梭的我們來說,你現在所在的世界只是平行于時光軸的無數個世界中的一個。
“你甚至想象不到,對于那些受到血脈傳承的詛咒的人來說,他們的命運也許早在億萬年以前已經被決定了。
“我們在時光之中任意游蕩,每一個世界對于我們來說都是被禁止的,時間的流逝可以想象成——前面一個世界突然間消失在虛無之中,後面一個世界從虛無之中憑空産生。
“詛咒魔法就像夜空之中的繁星,引起我們之中的某一個的注意,他可能剛剛從時光的源頭順流而下,也可能不久前還在世界毀滅的那一刻徘徊。
“當他看到那個詛咒,他可以輕而易舉的按照因為詛咒而牽引在一起的命運之線,找到每一個和詛咒有關的命運節點,接下來他所要做的僅僅只是稍稍改變一下命運的軌道。
“所以只要時間的長河之中曾經出現過血脈傳承詛咒的施放,和這個詛咒有關的所有人的命運便已經确定。”妖說道。
恩萊科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已經盡力了,看來海格埃洛一族仍舊得背負着那沉重的命運枷鎖。
恩萊科并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上同樣背負着一副枷鎖,而這副枷鎖正是他所有厄運的源頭。
“你們的數量和神族以及魔族一樣多嗎?”恩萊科問道。
“對于能夠在時光中自由游蕩的我們來說,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準确的答案,你可以認為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妖,同樣也可以認為妖的數量無窮無盡。”妖說道。
“你的話我無法理解。”恩萊科疑惑不解地說道,他确實有些被搞糊塗了。
“這很簡單,對于能夠在時光中旅行的我來說,我可以只有一個也可以是無數,我現在正在同你說話,但是我同樣也很可能正在旁邊觀看着我們說話,想象一下你們的世界就宛如一張張緊緊疊在一起的薄紙,而我是一根穿在針後面的絲線,我來來回回在薄紙上穿梭,對于每一張紙片來說,可以有無數個我,這下你明白了嗎?”妖說道。
恩萊科确實聽明白了。
原理上他完全能夠聽得懂,但是正如那個妖所說的,他很難以理解這一切。
“你現在為什麽會寄居在山羊的靈魂之中?”恩萊科又問道。
“寄居,我可不是你靈魂深處的那個魔族,我就是這頭山羊,如果你能夠看到意志的話,你将只能夠看到一個。”妖說道。
“是你自願變成山羊?為什麽這樣做?”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
“這并非是我的意志,事實上我要出現在任何一個世界之中,必須将意志寄托在某個載體之上,也許是沒有生命的泥土,也許就像現在這樣是一頭山羊。”妖說道。
“這麽說來,你變成山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為什麽不繼續在時光之中旅行?”恩萊科問道。
“你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可以是一,也可以是無數,另外有無數個我正在時光之中旅行,根本就用不着多我一個,更何況決定權并不在我的手中,有生命的意志載體需要經歷死亡才能夠獲得解脫。”妖說道。
“你無法自由控制嗎?”恩萊科問道。
“可以,死亡很容易受到控制,有一種行為你們稱為自殺,意志載體去向何方同樣也能夠控制。”妖說道。
“這個部族很久以前曾經遇到過一個化身為山羊的妖,他們中的一個人甚至從妖那裏獲得了預言和指點,那個妖是現在的你嗎?”恩萊科問道。
“是的。”妖簡短地回答道。
“那應該是相當久遠之前的事情了,你一直活到現在?”恩萊科問道。
“不,山羊的壽命很短,我經歷過無數次死亡,只不過每一次我的意志脫離載體之後,很湊巧又進入了另外一個載體,湊巧的是那個載體又是一頭即将誕生的山羊,僅此而已。”妖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難道沒有力量改變這一切嗎?”恩萊科疑惑不解地問道,如果連這都無法控制,和神族以及魔族同時在虛無中産生的妖,也實在太差勁了。
“可以啊,但是我為什麽要刻意去改變這一切呢?是作為一頭山羊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在時光之中穿梭旅行,對于我來說,并沒有特別的意義,我并不想刻意去改變。”
妖說道:“更何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同樣也是一種命運的必然,就像你必然會在這個時刻來到這裏和我進行交談。”
聽到這句話,恩萊科若有所思。
“那麽你能夠看到未來?”恩萊科問道。
“是的,你想知道未來嗎?我絕對不像神族那樣吝啬。”妖說道。
“不不不不。”恩萊科連連搖頭,經過精靈族大長老那件事情以後,他對于預知未來的看法和獲得永生沒有什麽兩樣。
“傳說中你們會吃人,是真的嗎?”恩萊科問道。
“可以說是,如果我的意志附着在沒有生命的物體之上,想要脫離就必須從外界獲得力量,我會令某個稍微大些的生物死去,并且附着在他飄散的靈魂載體之上,如果正好有人經過,也許我會将他當作是載體。”妖說道。
這番話令恩萊科吓了一跳,不過他相信對于妖來說,生命顯然并不存在真正的意義。
“你們為什麽要存在于這個世界?是作為時間的維護者嗎?”恩萊科問道。
“這個問題很奇怪,這個世界又為什麽要存在?神族、魔族又為什麽要出現?你們人類又為什麽要出現?存在本身沒有任何意義,這并不是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
“至于說時間的維護者,也許神族更加有資格稱得上是維護者,他們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竭力令時間運行在原有的軌道上,維護本身便是一種遵照某種規則的行為,而我們和魔族都不是受規則約束的産物,偶爾我們還會改變時間的軌道,說我們是破壞者也許更加合适一些。”妖說道。
“諸神為什麽要維護時間的運行?”恩萊科問道。
“從本性來說,神族是恪守規則的存在,而且他們有令一切都具有規則的傾向,正因為如此,他們不知不覺之中成為了這個世界的支配者,但是神族和我們不同,他們仍舊無法脫離這個世界,仍舊被固鎖在這個世界上,随着時間的流逝緩緩漂移,因此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維護時間的運行,也是為了自身的安全,時間運行的大震蕩對于他們來說,同樣具有巨大影響。”妖說道。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除了命運的支配還有其他什麽解釋嗎?”恩萊科緊緊盯着那頭山羊說道。
“我并非僅僅在你面前出現,很多人都見到過我的身影,事實上在此時此刻,另外一個我正出現在另外一個人的面前,給他指點告訴他未來,這是我所喜歡的游戲,我們和神族不同,反倒更像寄居在你靈魂深處的那個魔族,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贈與人類詛咒的力量,也會偶爾化身為實體,出現在人類面前。”那頭山羊嘴角挂着一絲微笑,說道。
恩萊科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情,這令他頓時毛骨悚然,他連忙問道:“和你們交談、得到你們的指點的人會因此縮短壽命,以至于迅速死亡嗎?”
“這是游戲,同樣也是交易,我們提供預言和指點,我們也會收取報酬,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會取走壽命。”妖說道。
“為什麽這樣?”恩萊科追問道。
“這是游戲。”妖淡然地說道。
這樣的回答令恩萊科更加毛骨悚然。
他現在才明白這位偉大的時光穿梭者為什麽被稱為妖,為什麽和神族同時産生的它們,沒有像神族那樣受到崇敬和信仰。
這些妖果然非常可怕,而且有着和魔族一樣的邪惡。
“你們怎樣殺死一個人?用詛咒嗎?還是某種神秘力量?”恩萊科小心翼翼地說道。
“詛咒只是召喚我們的信號,我們自己怎麽會去使用詛咒,我們根本就用不着使用某種力量來殺人,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生物的生命都有其極限,我們只要将極限提前,他便死了,所以在我們面前,哪怕是一頭遠古巨龍也根本不堪一擊,只有神族和魔族這樣不受到生命極限限制的家夥,不在我們的控制範圍之內。”妖說道。
“你會殺死我嗎?”恩萊科更加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說過我們不會去做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你可以悠然自得地在世界毀滅的那一天靜靜等待你的死亡。”妖說道。
這個答案同樣令恩萊科感到深深無奈。
他看了看那頭山羊,垂頭喪氣地問道:“你為什麽來找我?”
“是你在找我啊,你們進入了我的領地,而且我知道你和那個女人原本就打算尋找我的蹤跡,我之所以找上你而不是那個女人,是因為你會和我好好交談,而那個女人肯定不會給我開口的機會。”妖說道。
恩萊科異常的反應早已經引起了克麗絲的注意,她看到恩萊科鬼鬼祟祟地站在一頭山羊面前,一會兒顯得恐懼害怕,一會兒又垂頭喪氣。
曾經聽恩萊科提起過,部族流傳的有關妖魔的傳說,克麗絲立刻明白眼前這頭樣子看上去極為可疑的山羊,便是那神秘的、不為人知的妖魔。
對于如何捕捉妖魔,克麗絲一無所知,不過當初在海盜島面對那頭遠古智慧巨龍的經歷,令她對空間魔法有了新的認知。
經過海盜島上的那次戰鬥,克麗絲同樣也清楚一件事情,她所擁有的力量同神魔大戰之中的那些實力最為高超的神、魔和龍,仍舊有着不小的差距。
這位長公主殿下曾經苦思冥想檢讨過那次危險至極的經歷,最終的對策是以後萬一再遇到這樣的對手,與其正面交戰不如在背後偷襲。
雖然是索菲恩人,不過長公主殿下一向對于所謂光明正大的騎士精神很看不起,因此她設想出了好幾種偷襲的辦法。
其中最有效的絕對是她的空間魔法。
克麗絲自始至終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對于一切毫無察覺一般,其實她早已經在心裏默念着撕裂空間的咒文。
一個黑色的念珠大的小圓球,從她的手掌心裏面跳了出來。
克麗絲仍舊靜靜地坐在那裏,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黑色小圓珠。
突然間她猛地站了起來,手一揚,黑色圓球朝着那頭山羊飛射而去,那速度甚至比閃電還快。
克麗絲的舉動令恩萊科吓了一跳,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家夥如此膽大妄為。
不過轉念一想,當初這個家夥還曾經進入魔界想要捕獲魔族,确實沒有什麽事情是這個家夥所不敢做的。
不過更令恩萊科感到驚訝的是,那只山羊的反應速度甚至超過了克麗絲的攻擊。
但是真正令恩萊科震驚無比的,是那頭山羊用來躲避克麗絲追擊的手段。
那只山羊從山崖上跳了下去,恩萊科眼看着山羊翻滾着,重重摔落在那片竹林深處。
“不會吧,就這樣死了?”克麗絲看着下方皺着眉頭抱怨道,她并沒有想到傳說中的妖魔居然如此差勁。
恩萊科看了看憤怒甚至有些發狂的長公主殿下,又看了看底下那頭被竹子重重穿透、顯然不可能存活下去的山羊。
雖然他很清楚對于沒有時間,更沒有生命終結的它們來說,這只是逃脫的手段而已,不過恩萊科仍舊感到一絲悲傷,畢竟在不久之前那個妖還在和他親密交談。
而且從妖的口中,他得知了很多原本并不為人所知的事情。
妖所說的一切為他展現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即便連大魔導士卡立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世界。
恩萊科看着下方,看着那頭被重重刺穿的山羊,他在心底嘆了口氣。
祭拜結束之後便是狂歡,這确實和勝利日祭奠沒有什麽兩樣。
恩萊科看着這些歡笑雀躍的人們,感到有一絲悲哀。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所祭拜的“神明”已經死了,那個“神明”的屍體還悲哀地挂在折斷的竹子之上。
守護部族的“神”死了,這個部族的命運是否會随之改變,是否還能夠繼續興旺繁盛下去?
恩萊科越來越不清楚什麽是命運,甚至連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也有些模糊起來。
妖的那番話為他展現了一個新的世界的同時,也把原本的世界打了個稀爛。
虛無的感覺從他的心底深處滋生蔓延,仿佛在吞噬着他的意志一般。
克麗絲同樣靜靜地坐在那裏,她的腦子裏面同樣在思索着那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神秘世界——那個奇怪的一等于無數的世界。
恩萊科對她沒有絲毫隐瞞,事實上這位腦子裏面已經一團糊塗的小學徒,确實很希望能夠從他睿智博學的導師那裏獲得指點。
此時此刻,恩萊科對于克麗絲從所未有的尊崇和信賴。
克麗絲既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也不是暴虐瘋狂的女主人,更不是他畏懼和害怕的妻子。
克麗絲是他的老師,一個能夠給予他啓迪和指點的老師。
“看來,時間不但能夠正向流動,還可以逆流,我曾經聽喬提起過一種介于武技和魔法之間的神奇力量,這種力量世世代代掌握在萊丁王國的羅蘭家族手中,被稱為‘冥神的雙手’,印證你曾經告訴我的、在掌控者總部的那次經歷,那位大公夫人得以變得年輕,想必正是因為時間逆流的結果。
“可以确定‘冥神的雙手’具有改變時間流動的能力,這同樣也可能是冥神所具有的規則的一部分,消亡和毀滅原本就和時間息息相關。
“有機會倒要好好研究一下這個陰沉的神明,我現在真是很後悔當初沒有從瑪多士那裏挖點東西過來,他很好說話的。”克麗絲越說越後悔。
恩萊科連忙往遠處挪動了一些,因為克麗絲表現出任何激烈的情感,都很有可能變成可怕的危機。
幸好過了一會兒,克麗絲漸漸平靜了下來,說道:“那位大公夫人并沒有依靠時間逆行的力量來彌補她曾經犯下的錯誤,以此看來,冥神所引發的時間逆行能夠作用到的是物體的狀态,正如那個妖所說的那樣,諸神同樣被固鎖在這個世界之中,只有妖能夠自由自在地在時光之中漫游。
“這樣說來,它所在所知的那個時光的世界,只對它和它的同類起作用,而且它和它的同類也不打算令時間的運行發生重大的改變,那麽你還煩惱些什麽呢?這個世界仍舊是這個世界,你無法到達那個世界,無法從那個世界受益,那個世界也沒有哪個家夥想要謀害你,幹什麽要為此瞎操心呢?”
克麗絲突然間靠近,将恩萊科的臉轉了過來,兩個眼睛緊緊盯住,神情顯得極為嚴肅地說道:“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未知的知識等待你去挖掘和研究,等到你對于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已經了如指掌,那個時候再去探索另外一個世界吧,那個世界就在那裏,并不會消失,而且在到達世界毀滅之前,時間還長着呢。”
看着克麗絲的雙眼,她的目光之中充滿着執着,沒有了往日的瘋狂,也沒有一絲迷惘。
恩萊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長公主殿下,不過直覺告訴他,這才是真正的克麗絲。
将情感、瘋狂全部剝離,她的生命之中所擁有的便是對于知識的渴求。
不知為什麽,恩萊科仿佛突然間着了魔一般,發自心底對眼前這個大他好幾歲的女人深深着迷。
他同樣有着對知識的渴求,只不過這種對知識的渴求,遠沒有克麗絲那樣純、那樣強烈。
當恩萊科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的嘴唇正粘合在克麗絲的嘴唇之上。
如果在以往,恩萊科肯定吓得往後連退,然後再想方設法磕頭求饒,以祈求長公主殿下的寬恕。
但是恩萊科突然間,看到克麗絲眼神之中露出一絲迷惘,迷惘之中還帶着一絲情感。
恩萊科繼續親吻了下去,這一次,沒有莫斯特這個魔物在一旁搗亂。
在遠處那個普通得無法再普通、平凡得無法再平凡的小鎮之上,兩個品行不佳的家夥正在決定着人類的命運。
莫斯特的手裏捏着寫滿名字的小紙片,名字的底下寫着年月和日期。
這就是老對手許諾給他的玩具,它在人間的代理人将所有的名字撰寫了出來。
莫斯特攥着這些紙片,邪惡的念頭不停地從腦子裏面跳躍出來。
不良中年人靜靜地坐在對面,他悠閑地側卧在地上閉目養神,右手握着一支筆,筆下的那張小紙片上寫着一個名字。
突然間莫斯特眼睛一亮,它感受到某件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
它急匆匆地扔下了手中的紙片,這個邪惡的魔物絕對不希望錯過任何有趣的事情。
眼前的樂趣比什麽都重要,同樣也比什麽都現實。
從索菲恩到蒙提塔的大草原雖然相距萬裏,不過這點距離并不能夠令一個邪惡魔物稍微減退一些熱情。
它的身影突然間消失在空氣之中。
側卧在對面的不良中年人悄悄地睜開了一只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一絲微笑,筆尖輕輕點下,在那個名字底下添加了一個日期。
将墨跡吹幹,不良中年人疏懶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捏着小紙片的一角,将它放在了那個魔物整整齊齊排好的家族譜系的最頂端。
在遠處那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部族的子民正在篝火邊歡笑歌唱,他們的狂歡将會持續到深夜。
在篝火照耀不到的一個角落之中,兩個親吻着的人正交疊擁抱在一起。
他們遠離喧鬧和嘈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一個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當然這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始終有着鬼鬼祟祟的旁觀者,那個無所不在的邪惡魔物,它正無比欣喜地欣賞着眼前的一切。
不過這并不能夠完全滿足它的樂趣,這個魔物悄悄地在契約人的意識深處塞進了一個極為隐秘的暗示。
沒有人知道它曾經動過手腳,它希望契約人以為那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對于莫斯特來說,引誘人類走向邪惡,遠遠要比指引人類或者強迫人類有趣得多,因為那更加刺激也更具有挑戰性。
一只手輕輕地拉住了氈毯的一角,親吻着的那兩個人在氈毯之上徐徐翻滾着,氈毯将他們倆卷成了一團。
卷成一團的氈毯蠕動着,扭曲着,過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才漸漸趨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