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魔 (2)
四周是那樣寂靜,只有篝火還在那裏旺盛燃燒着。
篝火邊上歡歌雀躍的人們早已經散得零零落落,只有那些喝醉了還不肯離開的家夥,抱着酒壺在那裏搖搖晃晃東倒西歪。
只有那對鬼精靈的姐弟倆還顯得精神十分振奮,他們倆趴在那蜷成一團的氈毯旁邊,一人守住一頭眯起一只眼睛朝裏面張望着。
過了好一會兒弟弟壓低了聲音問道:“看到什麽了嗎?”
“只有四只腳,別的看不太清楚。”小丫頭同樣低聲回答道。
“兩個小家夥快點走開,要不然等着屁股開花。”恩萊科大聲吼道,小時候他不聽話,父親就是這樣教訓他的,現在他也用上了這一招。
這一招倒也有效,只聽到帶着一串笑聲,姐弟倆飛快地跑遠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确定四下無人之後,恩萊科和克麗絲從氈毯之中爬了出來,兩個人都顯得有些狼狽。
特別是長公主殿下更是顯得極為疲憊,仿佛連站都站不穩,需要恩萊科在一旁扶持着。
恩萊科用隐身魔法将自己和長公主殿下籠罩起來,然後悄悄地溜回了他們那輛大車。
因為走得匆忙,克麗絲沒有什麽替換衣裳,幸好在一座小城市裏面有兩套長裙,不過那是為過往的萊丁商人準備的。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被當作萊丁人看待。
鑽進大車裏面,兩個人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幹淨衣服,雖然克麗絲很不情願,不過她不得不将扔下來的髒衣服洗幹淨,恩萊科無法施展神聖魔法,在這件事情上他幫不上什麽忙。
從車裏面鑽出來,恩萊科的心情顯得特別好,可以說自從遇到長公主殿下以來,他生平第一次占據了那麽一點點上風。
同樣這也是因為他突然間發現,這位長公主殿下除了偏執、暴力、瘋狂等等諸多缺點之外,仍舊存在着那麽一絲優點。
雖然長公主殿下還遠不能夠稱得上可愛,至少她在恩萊科的心目中,已經沒有原來那麽可怕。
最令恩萊科感到興奮的是,他突然間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位置,找到了如何在長公主殿下身邊能夠獲得平安的方法。
無可否認的,克麗絲是一位長公主殿下,不管她有多麽瘋狂,不管她看上去多麽沒有教養,但是索菲恩王族的血脈畢竟流淌在她的身上。
她是高高在上的,她是獨一無二的,如果忘記這一點,災難将随時降臨在自己的頭上。
不過克麗絲更重要的一個身分,是自己的老師。
她曾經是,現在是,将來仍舊是自己的老師。
在她的身邊,自己最好能夠顯示出一個學徒應有的恭敬,就像當初在魔幻森林她的實驗室裏面一樣。
恩萊科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應該丢棄的是什麽,是別人贈給他的那些金光燦爛的桂冠。
也許在世人的眼睛裏面,他确實是個實力高超的禁咒法師,不過恩萊科卻很清楚,在克麗絲的眼睛裏面,他永遠都是那個什麽也不會、腦子裏面充滿了各種疑問的笨拙學徒。
突然間,恩萊科感到自己很值得慶幸,因為在他的周圍有很多了不起的老師。
克麗絲無疑是其中的一個,而那個原本在自己看來總是在混吃等死的維克多,雖然沒有教過自己多少東西,不過正是他引領自己進入了這個充滿神奇、廣闊無垠的魔法世界。
而所有的老師中給予自己最多,對自己影響最大的,莫過于那個遠古邪惡的魔物,那個親手挑起神魔大戰的魔族大老。
在這些人面前,恩萊科很願意承認自己只是一個魔法學徒,一個還對很多東西一無所知的魔法學徒。
将所有這一切都牢記在心中,只有最後那一點點部分,克麗絲才是他的妻子。
恩萊科很清楚,大多數時間長公主殿下會刻意忘記這件事情,只是偶爾會稍微意識到她作為妻子能夠享受到的權利,當然那往往是她有所需求的時候。
旅行了大半個世界,恩萊科已經很清楚應該如何對待這樣的女孩。
顯然對于克麗絲來說,用索菲恩王國傳統的作法絕對行不通,她正是因為厭煩那充滿拘束的傳統,才變得如此瘋狂。
蒙提塔的風俗更加要不得,那頓皮鞭便是絕好的證明。
可以用來參考的只有卡敖奇的浪漫,只有在那裏怕老婆才不是一種缺點,反而被當作優點來看待。
也許适時地對長公主殿下表現出一種關懷,也許在學徒對老師的尊崇之中再加入一些卡敖奇式的充滿浪漫的畏懼,才是令克麗絲比較能夠接受的方式。
當然恩萊科絕對不會忘記,若有若無卻又經常地挑起克麗絲的需求,讓她希望能夠享受更多妻子的權利。
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會暫時放下長公主殿下那高高在上的尊嚴,才會暫時抛棄身為導師對于學徒的嚴厲,才會暫時承認自己身為妻子的身分。
恩萊科倒是很希望,最後那種關系所占據的比例能夠稍微增加一些,那樣他的日子也可以好過一些。
突然間找到把握自己人生的方向,恩萊科顯得異常高興。
他心情舒暢地朝着那輛最大的大車走去,也許昨天晚上用于慶典的食物還有些剩下,說實在的恩萊科确實有些餓了。
正當他快要走進大車的時候,突然間看到莉拉和小康丹躲在馬車後面窸窸窣窣地咬着耳朵。
“我看到了……雖然看不清楚,不過我确實看到了……”莉拉湊近小康丹的耳朵悄聲細語。
十歲大的小男孩則在那裏一個勁兒地“哧哧”直笑。
恩萊科感到臉頰有些發燒。
不過為了作為師傅的尊嚴,看來有必要給予兩個調皮搗蛋,同時又膽大妄為的小家夥一些懲罰。
恩萊科一手一個将兩個小家夥像抓小貓一樣拎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将兩個小家夥吓了一跳。
恩萊科跷起左腿蹬在一輛大車的邊緣,順手将兩個小家夥橫擱在大腿上,臉沖着外面,屁股高高翹起。
“劈啪,劈啪”一人一下,恩萊科讓兩個小家夥“噢噢”直叫,就像草原上受了傷的小狼崽一樣。
草原上長大的孩子肉長得很結實,屁股彈性十足,不一會兒恩萊科自己的手開始感到疼痛起來。
他将兩個小家夥放了下來,看着他們捂着臀部在原地雙腳亂跳。
“不許再說我的壞話,如果我聽到有人亂傳有關我的閑言閑語,我就不再教給你們任何本領。”恩萊科指着兩個小家夥的鼻子說道。
他很清楚這一招能夠給學生很大的壓力,至少克麗絲這樣對他和凱特的時候,非常有效。
令恩萊科感到高興的是,兩個小家夥連連點頭。
“你們的車上還有吃的東西嗎?我有些餓了。”恩萊科問道。
“喔——幸好你沒有去那裏。”莉拉挑了挑眉毛說道:“我的哥哥們正在完成令部族繁衍興旺的任務,對于我們部族來說,每年祭拜結束,受到祝福之後,女人總是最容易懷孕,而且生育出來的孩子最優秀也最健康,巴山和康丹就是祭拜之後被賜予的,我的父親也是。”
“如果你餓了的話,我幫你去拿食物。”小康丹自告奮勇道,他飛快地跑開了。
“小男孩就是這個時候最有用。”莉拉無限羨慕地說道。
“你不能拿到食物嗎?”恩萊科問道。
小丫頭聳了聳肩膀說道:“女孩子不允許靠近馬車,你難道沒有看到女孩子全都站在遠遠的角落裏面嗎?”
“那麽你們餓了怎麽辦?”恩萊科問道。
“只有拜托男孩子到車上面去拿。”莉拉說道,她的神情之中沒有絲毫的不滿,只有深深的羨慕。
恩萊科緩緩地摸了摸她的頭頂。他感到很遺憾,不過他對此同樣無能為力,因為這并不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就像那個妖一樣,他對于這個陌生的世界,只能夠起微薄的作用。
“剛才我打得痛嗎?”恩萊科輕聲問道。
“才不痛呢!我如果惹爸爸生氣了,他總是用牛皮帶子将我捆綁起來,擱在馬鞍子上面用皮鞭狠抽,有一次我半個月都只能趴着睡覺。”莉拉說道。
“一定很疼吧,恨你爸爸嗎?”恩萊科問道,這對于他來說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他記憶中父親從來沒有真正打過他,更別說動用鞭子了。
“疼極了,不過這樣長記性,我沒有再犯過錯,而且康丹和其他孩子在旁邊看着我挨揍,以後沒有人犯過同樣的錯,誰都怕。”莉拉聳了聳肩膀,說道。
“那麽下一次你們再惹我生氣,我也用皮鞭抽你們,讓你們長記性。”恩萊科輕輕地捋了捋莉拉額頭的亂發說道。
小丫頭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條纖細秀巧的皮鞭,遞到恩萊科的手中說道:“那麽我送你一條,你的車上只有對付馬的家夥,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只有最輕賤、最被人看不起的人,才用對付牛馬的家夥來抽。”
恩萊科苦笑着看了看手中的皮鞭。
兩米多長用黑色的小牛皮編織得相當細密,握把的地方只有食指粗細,鞭梢結成一個水滴形狀的小疙瘩。
握把的末端綴着一條紅色的流蘇,流蘇的末尾系着一個紅色的絨球。
“很漂亮,哪兒來的?”恩萊科問道。
“我親手做的。”小丫頭說道。
正在這個時候,小康丹拎着一個食盒興高采烈地跑了回來。
不過當他看到恩萊科把玩着手中的皮鞭時,顯然一楞,突然間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姐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食盒裏面放着的是一盤奶霜,那顯然是昨天祭拜剩下的好東西。
恩萊科對于這種食物記憶深刻,另外還有些碎羊肉,雖然樣子看上去不怎麽樣,不過他很清楚那都是烤羊的精華。
恩萊科高興地接過食盒,拍了拍小康丹的頭說道:“謝謝你了,等一會兒過來,我教你一些新的東西。”
他又轉過身來朝着莉拉揚了揚手中的皮鞭說道:“同樣也要謝謝你的禮物,以後你們兩個人不聽話,就用這個東西對付你們。”
說着恩萊科朝着自己的大車走去。
小康丹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而莉拉則轉過身去不敢看着幼小的弟弟。
拎着食盒,恩萊科愉快地回到大車之上。
只見洗幹淨的衣服就扔在一邊,克麗絲躺在氈毯之上睡着了,她顯然有些體力透支,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恩萊科拉過一條毛毯輕輕地替她蓋上。
他猶豫着是否要躺在克麗絲的身邊,不過最終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也許這還需要一段時間。
恩萊科坐在車前的橫架之上,悠閑地把玩着那條皮鞭。
這是一件有趣的玩具,不過突然間他想到,這同樣也可以當作一件武器,這根皮鞭和他在萊丁王國所用的那柄軟劍有些相似,最近這段日子他正在為如何教給兩個小家夥武技,而又不至于被人認出來,感到發愁,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恩萊科輕輕地揮動了兩下皮鞭,感覺到皮鞭還稍微軟了一些,也許有必要再改進一下。
他拎着皮鞭在那裏思索起來。
在那無盡的黑暗之中,一個孤零零的意識體,仿佛黑暗中劃亮的一道火星。
雖然僅僅只是一個細胞,但是那個意識體卻已然具有了智慧。
這裏是溫暖的子宮,它可以悠閑地在裏面待上至少十個月。
它将意識朝着四下拓展,突然間它看到了一條命運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居然拴着一道有趣的靈魂契約。
它稍稍挪動了一下,以便自己能夠更容易地看清那道契約。
雖然它可以輕而易舉地将那根命運的絲線解開,不過它并沒有那樣做。
它讓意識順着時光迅速流淌,迅速地找到了另外一頭的節點。
它在那裏動了一些手腳,解開了那被封閉的意識。
做完這一切,它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它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便是将自己的意識完全封閉。
它很清楚将會在二十四個月之後醒來,那時候,它将完完全全變成另外一個“她”。
她将有一個世紀的時間,用另外一種目光認識這個世界,直到生命的終結令她自己得以解放。
命運的起點并不由它自己選擇,不過它對于這個起點沒有什麽不滿,對于它來說,一切都只是無限漫長之中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