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輝日慶典5 (1)
胡椒和丁香混雜在一起,散發着某種濃郁而又迷人的香味,胡椒的味道令人食欲大增,而丁香則讓人們的心情變得寧靜安詳。
這原本是一道很适合眼前這種情景的美味佳肴,不過被那位神錘先生緊緊盯着,恩萊科的心情一點也寧靜不下來。
“這位先生想必便是公主殿下您剛才所說的、那位多才多藝的宴會總管?”神錘先生微笑着問道,那圓圓胖胖的臉,令他的笑容更顯得和藹可親。
“不過,為什麽這位先生要戴着面具?”神錘疑惑不解地問道。
“這——”
安其麗同樣疑惑不解地看了恩萊科一眼,才緩緩說道:“也許勒克累斯先生有某種特殊的理由吧,那副面具能夠保護他免受一些光照的傷害,勒克累斯先生的體質和常人有些不同。”
安其麗的話,稍稍打消了那位神錘先生的一些疑慮,他朝着恩萊科笑了笑、點了點頭。
托着銅鍋,銅鍋邊上挂着一個銀質的夾子,以及一個長柄大勺。
用銀夾将肉排一塊塊地分發給每一個人,當恩萊科走到卡茲面前,将肉排夾到卡茲的餐盤之中的時候,下意識地用長勺滿滿地盛了一勺子肉汁。
香濃的肉汁澆在熱氣騰騰的肉排之上,簡直誘人極了。
在恩萊科的記憶之中,車夫卡茲最喜歡肉汁。
當年他駕着馬車帶自己、貝爾蒂娜和老爹,在卡敖奇各地四處旅行,每當進入餐廳用餐的時候,卡茲就會要上一盤肉汁和一個大面包,然後美滋滋地用面包蘸着肉汁吃下去。
每當那個時候,他的臉上總是浮現出一種無比幸福的神情,仿佛這就是世界上最絕頂的美味佳肴。
除了安其麗之外,沒有人注意到這特殊的優待。
事實上,安其麗一直在仔細觀察勒克累斯,自從她和莉拉在卧室裏面敞開心扉長談了一番之後,安其麗就一直很注意勒克累斯的一舉一動。
她一直覺得,勒克累斯還隐藏着很多秘密,他簡直就是一個謎一般的人物。
她曾經從哥哥那裏求證過,從哥哥口中得知勒克累斯所擁有的實力,幾乎已經達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
用哥哥的話來說,勒克累斯已經達到了托木爾當年颠峰之時的境界,甚至有可能還有所超越。
在哥哥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武者能夠戰勝勒克累斯,擁有如此高超的實力卻沒沒無聞,這已經夠奇怪的了。
更何況在哥哥看來,勒克累斯并不能夠真正稱得上是一位武者,他絲毫沒有武者的覺悟和意志,而且他的基礎之差勁和他的實力,根本就不成比例。
正因為如此,哥哥更願意将勒克累斯看作是一個高超的兵器打造大師。
安其麗原本并沒有在意這件事情,但是神錘和卡茲先生的到來,令她想起一件事情。
這個世界上赫赫有名的兵器打造大師雖然為數衆多,不過大多數所擁有的僅僅是娴熟的技藝和老練的手法,少有哪位高明人士能夠突破技藝和手法的境界。
據安其麗所知,在此之前,只有兩個人達到了這種超凡入聖的境地。
其中的一位便是被譽為“打造之神”的萊丁王國大魔導士卡立特大師,而另外一位便是一直以來最為她所傾慕的恩萊科。
勒克累斯在兵器打造上的成就,到底達到了何種境地,雖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不過聽外公和哥哥談起這件事情,顯然,勒克累斯确實已經擺脫了技藝和手法的局限和約束。
更何況外公還多次提到,在他看來,勒克累斯從來沒有将其真正的超絕技藝,展現在衆人眼前。
對于他來說,那幾把彎刀根本就是一時興起的游戲之作。
安其麗和外公難得會在同一件事情上擁有相同的意見,這一次他們倆的看法完全一致,勒克累斯自始至終,都在隐瞞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實力。
以此同樣也能夠作出推論,勒克累斯所隐瞞的,除了實力之外,還有他的身分。
原本,安其麗從來沒有興趣窺探別人的秘密。
在她看來,既然對方有意隐瞞必然有其原因所在,窺探對方極力隐藏的秘密,無疑是一種傷害。
但是現在,安其麗的心中突然間難以遏止地,想要揭下勒克累斯臉上的面具。
因為就在片刻之前,一個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可能性,從她的腦子裏面突然跳了出來。
安其麗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雖然對于她來說,這個可能性是如此令人興奮不已,不過她絕對不能夠莽撞行事。
更何況,她同樣也極為害怕。
萬一謎底被揭開,而最終證明她片刻之前的猜想只是一種臆測,那時候,無論對于她,還是對于勒克累斯來說,将都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安其麗的心中矛盾重重,她坐在那裏猶豫不決。
事實上,除了揭開謎底會對他們倆造成何等傷害的考量之外,更令安其麗感到顧慮重重的,是一直以來勒克累斯對于她的那份感情。
蒙提塔草原的女人全都極為敏感,她們對于愛意的表示一向看得極為清晰。
畢竟,這是她們一生之中唯一的一項權力,更是因為這關系到她們畢生的幸福。
安其麗雖然一向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蒙提塔女人,為此,她甚至在衆人面前發誓,要将一生用來侍奉神明。
不過她身上流動的血液,以及她童年在父母身邊受到的教育,仍舊在她的身上打上了濃重的蒙提塔的烙印。
安其麗很清楚,勒克累斯對于她所抱有的感情。
在此之前,她一直盡可能地和勒克累斯保持着一種并非刻意拒絕,卻稍稍離開一定距離的感覺,這樣既不會令這份感情變得更為執着以至于不可收拾,同樣也不會對勒克累斯造成傷害。
但是在片刻之前,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萬一勒克累斯真的就是自己一直傾慕敬仰的那個人,而且睿智無比的他,還在心底偷偷愛慕自己,只要一想到這些,安其麗便感到心花怒放。
實在沒有什麽比這更能夠稱得上是諸神給予自己的恩賜。
不過心花怒放的同時,安其麗又感到茫然,她有一種無所适從的感覺。
在此之前,她一直刻意逃避蒙提塔女孩子必須要學習的有關婚姻、愛情的指點。
而現在需要這些指點的時候,安其麗發現,她對此所知極為有限。
安其麗的心中仿佛正有一場風暴在那裏肆虐,又仿佛是那波濤洶湧的大海起伏蕩漾。
此時此刻,她突然間感到自己非常需要長者的指點,畢竟,這對于她來說是個過于龐大的問題,而且安其麗并不認為現在這樣亂糟糟的心情,有助于讓她看清一切。
一個旁觀者的指引,無疑比她自己盲目的摸索,更加容易靠近真相。
但是,誰能夠充當這位指引方向的長者?
旁邊坐着的兄長,根本就不用考慮。
他的大腦已經全部被用來學習武技,遵循托木爾的足跡,早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智慧,對于感情,他恐怕還比不上草原上那些打鬧追逐的孩童。
外公也絕對不是一位能夠進行交談的長者,雖然他所擁有的智慧是如此超群。
對于自己突然間違背誓言,對于自己出人意料的回心轉意,外公恐怕會比任何人都感到高興異常,不過他是個老古板、更是徹頭徹尾的蒙提塔人。
同樣他的意見和建議,恐怕不會對自己有任何幫助,如果自己猜測得沒有錯誤的話,他會勸告自己去做一條皮鞭,對于外公來說,傳統就是一切,同樣傳統也代表着正确。
至于父親,向他請教還不如選擇外公。
公正是父親的優點,不過令安其麗感到遺憾的是,她發現公正好像也就是父親的一切。
和父親比起來,外公至少還有狡詐的一面。
當初在法庭上,在審判中那扭轉乾坤,令勒克累斯自投羅網的辯護,正是最好的證明。
而父親則正直地有些過分,甚至在自己看來,作為國王他并不十分稱職,而蒙提塔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有人對他都充滿了敬意,不過并不是因為他是個英明的國王,而是将他當作是一個公正無私的法官。
和他談論感情問題,恐怕就相當于對着秤砣談論愛情,安其麗有的時候非常懷疑,自己的母親是如何看上父親的。
排除前面那幾位,看來能夠求教的便只有親生母親。
不過,安其麗并不喜歡和親生母親交談,在她看來,她和母親之間有着一種難以逾越的隔閡。
不過,此時此刻安其麗實在太需要一位高明的指點者。
在她看來,親生母親雖然令她難以理解,不過在對待愛情和婚姻方面,母親的勇氣和堅定令她敬佩。
也許應該和母親好好長談一番,也許在感情方面可以聽聽母親的意見。
正當安其麗這樣想着的時候,突然間有侍從前來傳喚,看那位侍從神情凝重的樣子,顯然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安其麗和神錘先生立刻站了起來,而達克王子和卡茲則被留在了原地,他們要安撫那些惴惴不安的逃亡者。
跟在侍從的身後,兩個人來到了雲中之城最高處的那座大廳,這裏就是蒙提塔王國的宮廷。
大廳的正中央位置端坐着蒙提塔王國的國王,只有這和其他各國一模一樣。
王座前面鋪着厚厚的地毯,兩邊是席地而坐的各位大臣,在一張張矮幾上放着厚厚的文件和法律典籍。
所有人的神情之中,都透露出一種異樣的凝重。
“尊敬的陛下,您宣召我等有什麽事情需要吩咐?”那位神錘先生畢恭畢敬地問道。
“請別這樣客氣,在蒙提塔王國并不存在陛下,國王只是一個衆人推選出來的為大家服務的人。”
國王從寶座上站了起來,走到神錘先生的面前說道。
“神錘先生,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有個非常令人沮喪的壞消息,看來荷科爾斯三世皇帝陛下,對于逃離卡敖奇的人充滿了憤怒。”國王嘆了口氣說道。
“完全可以想象,對于皇帝陛下來說,我們全都是背叛者。”神錘派羅連連點頭說道。
“不過,蒙提塔王國和卡敖奇王國之間,應該從來沒有建立起外交方面的聯系,皇帝陛下又是如何将他的憤怒傳遞給您知曉?”神錘先生疑惑不解地問道。
“神錘先生,我首先要告訴您一個最壞的消息,您的同伴,受人尊敬的小芸小姐,已經被荷科爾斯三世皇帝陛下逮捕,向我傳遞消息的那個人甚至說,小芸小姐曾經慘遭酷刑的折磨。”
說到這裏,國王的語調變得黯淡而又憂傷。
那位神錘先生同樣也神色大變,面容之上甚至不由自主地輕輕抽搐起來,仿佛他同樣也在酷刑之下受着痛苦的折磨。
“我想這個消息,還是不要讓別人知曉才好。”神錘派羅喃喃自語地說道。
突然間他又追問道:“皇帝陛下是否因為這件事情,而向蒙提塔王國施加壓力呢?”
國王顯然明白神錘先生話中隐藏的意思。
他連忙說道:“請您不要擔心,蒙提塔王國從來不是一個懦弱的王國,我們和卡敖奇之間的紛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你們的皇帝陛下相當聰明,他很清楚他的憤怒根本無法穿越茫茫草原到達這裏。”
國王稍稍停頓了一下,他皺着眉頭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最終決定将那困擾着他的難題,向這位尊貴的客人全盤托出。
“不過,那位皇帝陛下顯然深谙各種陰謀詭計,他雖然無法用卡敖奇王國強盛的軍團,将他的意志強行加注于蒙提塔草原的子民身上,不過他卻用一個簡單而又無比惡毒的陰謀,想要令我們不得安寧。
“這個毒計便是讓我們互相猜疑,這位足智多謀的皇帝陛下放出風聲,他聲稱逃亡者之中安插着他派遣的奸細,他甚至說,一直以來卡敖奇王國費盡心機也無法在雲中之城安插眼線,現在他極其成功的達到了這個目的。”
國王的話,令神錘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氣,沒有人比他更加能夠理解這條陰謀有多麽惡毒和可怕。
荷科爾斯三世皇帝陛下雖然無法将意志延伸到這裏,不過他顯然想要依靠蒙提塔人的手,來懲罰卡敖奇王國的逃亡者。
“神錘先生,還有另外一個糟糕的消息,我們無意中派人調查了受到襲擊的那個部族,這樣做原本是為了查清狼群的蹤跡,狼群是草原上最為可怕的夢魇之一,而且看樣子它們的數量正變得越來越多。我們原本擔心可怕的災禍将再次降臨,不過無意中的調查,有了意料之外的發現。
“那個受到襲擊的部族,在他們的身後一路之上都留下了引誘狼群的氣味,這個意外的發現,使得我們全力徹查了所有在雲中之城的、來往于卡敖奇邊境和這裏的游走部族,在他們的大車之上又發現了許多這樣的氣味。
“只有一個部族受到攻擊,在我看來,簡直就是幸運之神在親自護佑蒙提塔草原,不過那位皇帝陛下這樣做,确實能夠引起蒙提塔人和卡敖奇人之間的猜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及時封閉了這個消息,不過如果那位皇帝陛下有意要令猜疑出現在蒙提塔草原,他可以有很多辦法能夠做到這一點。”
國王的話,令神錘先生冷汗直冒,這絕對是當初他們逃離卡敖奇王國的時候,所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現在想來,他們中所有的人都顯然大大低估了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對于逃亡事件的重視,同樣也大大低估了皇帝陛下可能施展出的對策和他所擁有的手段。
蒙提塔王國或許确實不會在乎這位皇帝陛下的威嚴,也不會在乎卡敖奇王國的強橫,卡敖奇王國無所不在的強權确實被茫茫草原所阻擋。
不過這并不能夠保證陰謀詭計也同樣無效,來自背後的暗算永遠防不勝防。
“國王陛下您有什麽建議?”
心中慌成一團的神錘先生,早已經忘記了國王剛才所說的那番話,他仍舊按照以往的習慣在國王的後邊加上了陛下的尊稱。
“為了盡可能不令流言蜚語傷害到各位,也為了盡可能阻止那位皇帝陛下的陰謀詭計繼續得逞,我希望能夠得到您的諒解。”國王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您應該聽說過雲中之城是一座非常奇特的城市,您同樣也應該聽說過,這座城市曾經兩次令兵臨城下的卡敖奇大軍無功而返。
“雲中之城不但是一座城市,同樣也是一座巨大的堡壘,當初設計這座城市的那位睿智無比的桑特大人,在設計之初,已經将很多事情考慮在內,其中同樣也包括萬一這座堡壘的一部分被攻陷,守衛者還可以撤離到後方的防線,繼續抵禦入侵者的攻擊。
“正因為如此,雲中之城的每一個街區都能夠被完全封閉,被封閉起來的街區就仿佛是一個獨立的城市。住在裏面絕對不會感到不方便,只不過我擔心你們這些來自卡敖奇王國的貴賓,會認為自己遭到了囚禁。”
聽到這裏,那位神錘先生已經明白了國王陛下心中的意思,這肯定是所有大臣商量下來的一致意見。
而從現在的局面看來,這個主意也許是唯一可行的作法。
神錘派羅相信自己率領的那些宗教信徒,應該不會對此有任何疑義。
但是卡茲帶領的那些平民就說不清楚了,雖然他們同樣對諸神充滿了虔誠信仰,不過他們絕對不會像生命女神信徒那樣,能夠從信仰之中獲得心靈的寧靜和平和。
“看來只好如此,不過我想在光輝日慶典期間,我們大家能夠嚴守這個秘密,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希望暫時能夠得到平安,而這個壞消息顯然會令很多人意志消沉,甚至作出偏激的舉動。”說到這裏,神錘語氣變得異常低沉。
“請各位體諒我們這些千裏迢迢跨越茫茫草原的可憐人,我們到達這裏原本是希望能夠尋求到自由和安寧,正是因為這種信念,才使得我們遠離故土,要知道那裏對于我們來說是諸神賜予的福地,各位應該能夠想象我們心中那難以割舍的心情。”
說完這些,那位神錘先生朝着大廳之中每一個人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看到此情此景,所有人的心中都感到很不好受。
看着漸漸遠去、神情之中充滿了悲傷和落寞的神錘先生,安其麗只想走過去好好安慰一番,不過她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因為她很清楚真正需要安慰的并不是派羅先生一個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為數衆多的卡敖奇逃亡者。
另一個讓安其麗猶豫不決的事情便是,現在是否應該向父親提出晉見母親的請求呢?
她相當清楚此時此刻拿自己的感情問題來煩擾母親,簡直就是一件極為荒唐的事情。
在那麽多人正站在受迫害和被猜忌的邊緣掙紮的時候,而自己的心中卻只想着談情說愛,這不但違背諸神的教誨,更違背做人的根本道德。
但是,安其麗卻又無法澆熄那熊熊燃燒的愛情火焰,就在剛才,在片刻之前,那還只是一個小小不起眼的火種。
“尊敬的父親大人,我能不能見見母親?我的心中充滿了疑慮,希望能夠聽聽母親大人的指點。”安其麗最終忍不住說道。
她感到惴惴不安,她感到自己仿佛正在做一件充滿罪惡的事情,這件事甚至比偷竊還要可恥,比搶劫更加無可饒恕。
不過她的父親,蒙提塔王國的國王顯然誤會了自己女兒的意思,在他看來,善良的仿佛是天使一般的女兒,正打算替那些可憐的卡敖奇人,向自己的妻子,蒙提塔王國至高無上的桑特求情。
這位父親充滿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這個特立獨行的丫頭,在某些地方像極了她的母親。
在他諸多子女之中,他最為喜歡這個固執的女兒,對她的喜愛甚至超過達克。
“去吧,我的孩子,将你的問候帶給你的母親。”這位父親和藹地說道。
蒙提塔王國的內庭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書房,房間的四周全都是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書籍,這些書籍裝訂得整整齊齊,硬質的封面上書寫着優美的燙金的文字。
安其麗看着四周,這裏充滿了她兒時的回憶。
就是在這裏,父親将她和哥哥聚攏在膝前,指着這些書籍上,教他們認識各國的文字。
這裏幾乎彙聚着各國有關法律的典籍,安其麗知道自己的父親一直致力于修改和制訂蒙提塔王國的法律。
不過對于安其麗來說,這個到處都放置着書籍的地方,絕對不是她小時候喜歡待的房間。
兒時的她,更喜歡在自己的小房間裏面,和那個金色的小東西一起玩耍。
安其麗輕輕走到西牆那排書架的一角,最上方放置着整整兩排裝訂得一模一樣的典籍。
每一本典籍都有兩尺高、寬度幾乎和她的手掌差不多少,任何一本對于她來說,想要拿在手中都顯得頗為困難。
這些典籍絕對可以讓她的哥哥用來鍛煉身體,它們的重量絲毫不亞于同樣體積的石塊。
不過對于安其麗來說,這兩排典籍是這裏最令她感到珍貴的書籍。
因為這部神聖典籍的整理者,正是她最為敬慕的那個人。
書側面那些燙金的文字,便是這部典籍的名稱。
《父神論》這個名字并不為大多數人所熟悉,因為所有人都喜歡稱呼它的另外一個名稱——聖典。
收藏在這裏的是聖典的第一部分,斯崔爾郡人在這部聖典之上,投入了無數的心血和人力,這部聖典幾乎堪稱所有人智慧的結晶。
對于她來說,最有意義的便是,《父神論》以及各個不同信仰之間的聯系,還有便是如何令不同信仰的宗教信徒和睦相處。
而對于她的父親來說,顯然有關共濟會的章程以及其運作方式,更加具有重要的意義。
甚至連哥哥這樣的武癡也可以從中獲益,聖典之中所收錄的有關魔法用兵訓練基地的章節,曾經令他對此充滿熱情。
除此之外,聖典之中對“諸神祝福之地”的詳細描述,同樣令人心馳神往,其中所包含的人文、藝術、工藝、園林以及建築方面的知識,絕對可以令任何一位專家為之心醉神迷。
這部聖典堪稱智慧的結晶、知識的寶庫,而打開這個寶庫的人,便是那位偉大的先知、高貴同時又充滿智慧的人物,一個和自己同齡、卻受到千萬人尊崇敬仰的少年。
正當安其麗站在那裏心馳神往的時候,她身側的房門輕輕打開。
她的母親——蒙提塔王國的王後、當代的桑特、六大魔導士之一的希茜莉亞,站立在她的身邊。
和所有蒙提塔女人一樣,這位王後身穿着家常的衣服,唯一有所不同的,便只有套在她右手手臂上的那個金質的裝飾品。
不過看那件裝飾上面雕刻着的神秘魔紋、以及那一圈圈細密的魔法陣,顯然這絕對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飾品。
“真抱歉打擾了您的修煉。”安其麗滿懷歉意地說道。
“如果你想要說抱歉,那麽你得為很多事情向我道歉,不過不是現在這件事,我親愛的女兒。”希茜莉亞溫和地微笑着說道。
這位大魔導士凝神看了自己心愛的女兒一眼,令她感到驚訝的是,從女兒的神情之中,她看到了一絲往日從來不敢想象的事情。
擁有超絕力量的她,雖然還沒有看破魔法的真髓,擁有那超乎想象、不受制約的振蕩的力量,不過她卻會觸類旁通,即使對于精神魔法從來沒有研究,極為敏感的她,立刻從女兒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一絲被迷惘的神色掩蓋的情意。
那絕對不是親情或者其他什麽感情,希茜莉亞憑借着敏銳的直覺,幾乎在一剎那之間确認,自己那固執任性、并且曾經發誓用終身侍奉神靈的女兒,被突如其來的愛情吹開了緊閉的心扉。
希茜莉亞很欣賞這種變化,事實上,她從來不認為不結婚就能夠令諸神感到高興,不過這位王後并不打算說破這一切,她希望由女兒自己來揭開謎底,而不是讓她說出答案。
“我親愛的孩子,說說看你為何而來?你的臉上充滿了迷惘,你的心中滿是憂愁,你既然來找我,想必是打算從我這裏得到一些指引,但是沉默不語,則無論如何都無助于解決問題。”希茜莉亞輕笑着說道。
“卡敖奇的逃亡者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他們帶來了生命聖水制取裝置,同時他們也帶着希望和憧憬來到這裏,現在他們遇到了困難,卡敖奇皇帝的詭計,令蒙提塔人和這些可憐的逃亡者互相之間産生了猜忌,現在能夠改變這一切的只有您,您擁有這樣的權威和權力。”安其麗說道。
希茜莉亞盯着自己的女兒一會兒,這個答案顯然不太能夠令她感到滿意,不過她知道女兒為什麽不肯說出隐藏在心底的真正難題,她的心中顯然還有一絲猶豫,因此想要先扔出一個問題當作問路的石子。
希茜莉亞溫柔地看着自己的女兒,雖然女兒已經長大了,但是在她眼裏,女兒仍舊是當年那個蹒跚漫步的小東西。
“你說得不錯,我确實擁有這樣的權威,不過,這件事情你的父親以及大臣們已經作出了決議,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那是最為正确的作法,雖然這看起來确實令雙方受到了傷害,不過這樣做,卻能夠避免更大的傷害和隔閡的出現。”
說到這裏,王後輕輕捋了捋女兒的發髻:“作為一個國王,你的父親必須避免最為可怕的危機,事實上,這個工作和當法官并沒有什麽兩樣,你的父親會毫不猶豫地給予輕微的罪行以稍稍嚴厲的懲罰,這并不是因為他不近人情,而是為了避免那個犯罪的人犯下更加嚴重的罪行。
“不過,你應該很清楚你的父親如何對待那些受到懲罰的罪犯,他會努力向他們證明,他們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所抛棄,我想這一次你的父親同樣會這樣做,更何況,那些卡敖奇人是我們的貴賓,他們還為我們帶來了生命聖水制取裝置。”
希茜莉亞的這番話,令她的女兒感到了一絲溫馨,她現在總算可以毫不猶豫地将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
不過話到了嘴邊,安其麗又感到不知所措起來,畢竟她以前将話說得那樣決斷,甚至用發誓來阻攔衆人的規勸。
“母親,那個生命聖水制取裝置,您研究得怎樣了?是否已經有點突破?”安其麗選擇了一個迂回的道路來接近正題。
希茜莉亞再一次凝視了女兒一眼,從女兒那閃爍躲避的眼神之中,她仿佛找到了一些東西,難道是那些逃亡者之中的一個偷走了自己女兒的心?
不過這位大魔導士始終對此充滿了懷疑,她可從來不相信一見鐘情,唯一的例外只有她自己和丈夫這一對。
“那個東西外表看起來并不複雜,我幾乎已經知道了它的作用原理,不過麻煩的是如何做到這一點,僅僅只有那個魔法陣以及裝置的結構設計,還遠遠不夠。
“真正的難題在于,組成桶壁的金屬的鍛造工藝,這個最為關鍵的所在,恐怕連卡敖奇王國自己都沒有徹底掌握,正因為如此,自從設計者逃走之後,他們制造這種裝置的成功與否,很大程度上都依賴運氣。
“不過,盡管如此,他們畢竟得到過設計者的指點,比我這樣在黑暗中摸索要好得多了。更何況我對于金屬的冶煉和打造根本就不擅長,而那個總是喜歡纏在你身邊的小東西,雖然擁有智慧之神賜予她的龐大知識,卻幫不上我的忙。”希茜莉亞說道。
“您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有一個人,也許能夠在這方面對您有所幫助嗎?”安其麗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
這下子,希茜莉亞仿佛捕捉到了女兒的心思,不過她感到有些猶豫起來了。
因為據自己丈夫所說的一切看來,那個年輕人顯然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因為偷竊而受到懲罰,難道他的意圖便是接近自己的女兒,而自己的女兒突然間回心轉意,難道是因為這個年輕人采用了什麽不光明的手法?
“打造兵器和打造魔法物品并不一樣,不過我仍舊希望他能夠對我有所幫助。如果這個人真的如同你哥哥和你外公所說的那樣優秀的話,也許他确實能夠為我們帶來成功。”
希茜莉亞微笑着說道,她可不想當面否定女兒看中的心上人。
否定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因為當初她自己的父親就做過這樣的蠢事。
不過,事實證明這确實是一件蠢事,連父親本人也早已經承認了這一點。
想到這裏,希茜莉亞又猶豫起來,也許确實應該給那個來自異國他鄉的幸運兒一個機會,也許應該再好好觀察一番,看看那個才華橫溢的小偷,是否同樣也是個玩世不恭、專門偷竊女孩子心靈的家夥。
不過,希茜莉亞作夢也沒有想到,女兒會說出一個令她意想不到的猜測。
“母親,我對于勒克累斯的身分突然間産生了很多懷疑,這個人的身上充滿了神秘,而他所擁有的能力超乎尋常,事實上,我和哥哥一直在對所有人隐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勒克累斯是一位身手超絕的武者,他是托木爾大人技藝的傳承者,按照哥哥的說法,他的武技堪稱天下無敵,無論是卡敖奇的統帥海格埃洛,還是萊丁的海盜王羅賽姆,全都無法和他相提并論。”安其麗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是如此之低,仿佛所說的是一個不能夠為其他人所知的秘密。
“你們隐瞞得倒是嚴密,是那個叫勒克累斯的年輕人讓你們這樣做的?傳聞中草原上某個部族突然間出現了一位天才少年,十歲的年紀所擁有的武技便足以令衆位長老感到驚奇,你的哥哥宣稱那個天才少年是他的師弟,他們倆所擁有的武技,是否全都來自于你剛才所說的那個人?”
希茜莉亞打斷了女兒的話頭,事實上,女兒即便不坦白這件事情,她和她的丈夫也要暗中徹查這件事情,因為她隐隐約約感到這件事情隐藏着更加驚人的內幕。
一個十歲的小孩在正常的情況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擁有超越長老們的力量和武技,即便再擁有才華,也無法做到這一點,十歲的小孩甚至連發育都還未曾開始,沒有強健的肌肉就不會有力量和速度。
如果說,這件事情令她感覺到些什麽的話,希茜莉亞幾乎确信,在那天才和奇跡的後面所隐藏的,必然是魔法留下的痕跡。
肯定有人在試圖重新找回,魔法帝國時代已然遺失的智慧和知識。
那個十歲的少年,毫無疑問,便是第一個被成功改造的強力戰士。
希茜莉亞甚至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