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輝日慶典6 (1)
禮堂之中仍舊喧鬧無比,那位王子殿下成功的達成了使命,他令氣氛再一次活躍起來。
而那些卡敖奇逃亡者也感覺到,現在最為需要的,并不是哀悼和沉浸在過去悲傷的回憶之中。
歡笑和嬉鬧能夠掃去他們身上疲憊不堪的神色,能夠令所有人淡忘那背井離鄉的感覺。
只有安其麗和那位神錘先生在強顏歡笑,不過他們倆心中憂慮的并不是同一個問題。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很不自在。
那便是身為宴會總管的恩萊科。
達克拖着他不讓他回到廚房之中,恩萊科不敢過于堅持,他擔心過多的争執會令別人越發注意他。
唯一令恩萊科感到慶幸的是,車夫卡茲顯得有些神情恍惚,大概是有關老爹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神經。
即便如此,恩萊科也不敢在卡茲面前晃來晃去,因為他很擔心卡茲能夠将他辨認出來。
宴會顯得越來越熱鬧,鬧得最兇的便是那位王子——蒙提塔的儲君。
不知道哪個家夥提議比賽喝酒,一時之間,教會的禮堂變成了比賽的場地。
所有的賽場都離不開賽手和喝采的觀衆,而酒精更是增加了瘋狂的程度,令慶典漸漸朝着失控的狀态滑離。
事實上,恩萊科始終在擔心,擔心歡迎會變成草原牧民方式的慶典,雖然那會令氣氛達到極致。
不過作為一個索菲恩人,他始終無法接受草原子民用來表達喜悅的方式。
在他看來,蒙提塔人顯然不太懂得節制,而且卡敖奇人好像同樣也不是循規蹈矩的典範。
錫制的酒杯扔了一地,好像比賽喝酒的人,同樣也在比賽投擲空酒杯的距離。
桌子上到處是麥酒溢出的泡沫,長桌旁站立着面紅耳赤的大漢們。
酒精的力量令他們的臉紅得仿佛燒熟的龍蝦,甚至連脖子和露出的胸膛也是同樣通紅。
這些酒徒個個嘴角冒着泡沫,一地的空酒杯令他們眼神迷離。
突然間,有一個人身體晃悠了幾下,然後便一頭栽倒在長桌之上。
翻倒的酒杯将金黃色的麥酒灑了一地,熏人的酒氣立刻彌漫了整個禮堂。
這些酒氣令恩萊科醺醺欲醉,不過安其麗那有意無意地輕輕拉扯他的手臂,令他不舍逃離。
恩萊科确實感到有些醉了,不過這并不是酒精的緣故。
又是一陣轟然聲響起。
喧鬧和歡笑聲中,那個失敗者被七手八腳拖了出去……
失敗者一個接着一個出現,達克也顯得搖搖欲墜,他的最後一位對手,擁有恐怖的實力。
雖然兩個人都在那裏晃晃悠悠,雖然他們甚至連将酒杯湊到嘴邊都有些難以辦到,不過他們倆都堅持到了現在,而其他的參賽者全都早已經橫倒在地。
起哄的家夥聚攏在兩個人周圍,好幾個人手中拎着盛滿麥酒的酒杯,只要兩個人的手裏面一空閑下來,立刻就有人将酒杯塞在他的手中。
無論是達克還是他的對手,兩個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不過那互相瞪視的目光顯得失神和無力。
他倆的神情同樣狼狽不堪。
汗水順着臉頰流淌下來,上身全都脫得赤條條的,胸前亮晶晶一片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流淌下來的麥酒。
“再來一杯,喝下這一杯你就獲勝了。”
“他已經超過你一杯了,快點将差距追回來。”
“他趕上來了,不能讓他趕上,再超過他。”
“快加把油,你又被超過了。”
……
起哄的聲音此起彼伏。
此時此刻對于所有人來說,比賽已經顯得沒有什麽意義,他們感興趣的顯然是失敗者倒下去的模樣。
“好,是條漢子,這一杯确實給我們大家争了口氣。”起哄者歡呼着說道,那個受到鼓舞的挑戰者露出了白癡般的笑容。
“王子殿下,您難道打算認輸嗎?”
那些起哄者立刻将矛頭轉向達克,而這時達克的嘴巴正在到處尋找着酒杯的蹤跡,晃蕩的酒杯傾灑出金黃色的酒漿。
突然間,轟然一聲響起,那位剛剛獲得領先的挑戰者,仍舊帶着那白癡般的笑容倒在地上。
而這一次換作達克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同樣帶着一絲白癡的痕跡。
将那杯酒倒進嘴裏,大部分酒漿順着他的脖子流淌到胸前,現在的達克絲毫沒有身為王子的痕跡,他看上去頂多比死狗多了那麽一口氣。
“我贏了。”
達克的嘴裏含含糊糊地滾出了那勝利的宣揚,而他那白癡的神情令他絲毫沒有勝利者的感覺。
搖搖晃晃地想要轉過身來,旁邊的衆人立刻将他牢牢地攙扶住,酒桌上的勇者絕對不能夠倒下,要不然剛才的比拼就顯得沒有了意義。
“我——的——妹妹。”
他突然間摟住安其麗的肩膀,嘴裏不停的吐着酒氣,“我——還算——厲害——吧!”
一道白色的光芒從安其麗的手掌心裏面浮起,她輕輕地将發光的手掌貼在哥哥的額頭。
安其麗并不知道這是否有用,不過她所擔心的并不是解酒的魔法能否成功,因為這根本就用不着質疑。
她所擔心的是母親畫在她手掌心上的這個神秘符咒,那應該是個效果不怎麽樣的催眠魔法。
不過安其麗并不知道這到底能夠起到什麽樣的作用,她現在只不過是按照母親大人的吩咐這樣做而已。
原本搖搖欲墜的達克突然間打了一串飽嗝,濃重的酒氣熏得站在旁邊的所有人有些暈頭轉向。
不過那解酒的神聖魔法顯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這個逞強濫飲的酒徒眼神變得清澈了許多,雖然他的臉上那通紅的酒潮還沒有消退,不過原本迷茫散亂的目光之中已經有了一絲神采。
“謝——謝你,親愛的好——好妹妹——我——現在——已——經清醒多——了。”
達克的舌頭仍舊不太靈活,畢竟神聖魔法只能夠令喝得爛醉的家夥,稍稍恢複一些清醒。
剛剛說完這些,達克猛然一個踉跄朝着前面撲去,這個意外的變故絕對不在安其麗的預料之中。
一直站在旁邊的恩萊科眼明手快,他一把扶住了這個逞強好勝惹麻煩的醉鬼。
此時此刻,恩萊科更加确信一件事情,酒精這種飲料是萬惡之源,他的心中甚至還在猜想,這個東西或許出自于莫斯特那充滿邪惡的大腦。
正當恩萊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感到原本蓋在自己臉上的那張面具,被懷中抱着的醉鬼一把扯了下來。
“幹——什麽——整天——戴着——這個玩意兒?”醉鬼信手一擲,那張面具遠遠地飄了開去。
恩萊科連忙将自己的臉面遮掩起來,但是就在那一剎那間,傳來了刺耳的尖叫聲。
“我至高無上的父神——我的上帝。”從人群之中又傳來了另外一個人蒼老的聲音。
這下子,恩萊科知道自己再也掩蓋不住本來的面目了。
他長嘆了一聲,放下了遮住面孔的手,掃視着四周想要找到那個認出自己的人。
又是一聲尖叫聲響起,這一次發出尖叫的那個人舉起了手臂,那是個小女孩,在恩萊科的腦子裏面根本就沒有她的記憶。
舉起的手臂令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恩萊科的存在。
一時之間,禮堂之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恩萊科的身上,無數雙眼睛盯着他仔細觀瞧。
這其中同樣也有安其麗的目光,不過和其他人不同,她的目光之中滿含着深深的歉意。
她為她的卑劣而自責,她為她那近乎于陷害的行徑而悔恨無比。
安其麗感覺到罪惡感仿佛荊棘和毒草一般,在她的心中恣意蔓生。
她突然間感到以往的自己只不過是個自命清高的虛僞小人,她那所謂的對于諸神的信仰,只不過令她披上了一件聖女的外衣。
當初在法庭之上,自己還曾經義正辭嚴地指責過勒克累斯,現在想來自己根本就沒有這種資格。
雖然安其麗的心中充滿了負罪感,不過對于正義和真理的執着,以及從小便遵循的諸神的教義,顯然抵擋不住戀愛之神所施展的魔法。
當初第一次聽到恩萊科這個名字,安其麗便被那一連串仿佛夢幻般的奇跡深深吸引。
對于斯崔爾郡的一切,她心醉神往,恨不得能夠跑到那裏去親眼見識一下那被譽為諸神祝福之地的所在,親眼看看沒有等級、沒有隔閡,所有人都能夠和睦相處、安樂祥和地生活在一起的世界。
所有這一切,以往都只可能出現在天堂,出現在人們的夢想之中,而現在天堂竟然降臨人間,夢想居然化作了現實,沒有什麽比這更能夠令從小便立志終身侍奉神明的安其麗,感到憧憬和陶醉的了。
就在那個時候,恩萊科這個名字伴随着一連串的奇跡,出現在安其麗的視線之中,而且在每一項奇跡之上都深深地烙印着這個名字。
偉大的智者、睿智的先知,無數人極盡贊美之辭來贊頌這個名字,久而久之,安其麗那從來不為任何人所動搖的心,露出了那麽一絲不顯眼的縫隙。
不過一開始的時候,安其麗自己也沒有發現這種變化,徹底打開她的心扉的是那部來之不易的聖典。
這部經歷無數輾轉、花費了許多心血才千方百計搞到的聖典,令安其麗意醉神迷。
那上面撰寫的每一個文字,在安其麗看來都是活生生脈動着的智慧。
和那個小東西繼承自智慧之神的知識比起來,這些智慧顯得和藹可親,在安其麗看來,這裏面凝聚着的是一股濃濃的深情。
那是對弱者的憐憫,是充滿溫情和慈悲的智慧。
每當她手捧着那厚厚的聖典,閱讀着上面的文字,她的心中便加深了一分對先知恩萊科所擁有的憧憬和想望。
在不知不覺之中,憧憬化作了溫馨,想望變成了愛慕,戀愛之神在她的心中施下了魔法。
這意外的發現,曾經令安其麗感到恐慌,仿徨和猶豫令她的心動搖不定。
她唯一能夠用來令心情寧靜的理由便只有一個,茫茫廣闊無垠的世界,她和那位先知恩萊科相遇的機會微乎其微。
這個理由令她的心情重新歸于寧靜,同樣也令她得以捍衛她曾經發下的誓言。
不過命運之神就是要如此作弄于她,隔絕千山萬水,穿越茫茫草原,她所愛慕的恩萊科居然會出現在她的面前。
此時此刻,安其麗的心中忐忑不安,她的身體在不知不覺地顫抖,那是喜悅的顫抖,不過其中也滿含着難以抑止的害怕和擔憂。
此時此刻,安其麗很希望諸神能夠給予她勇氣,可是諸神卻沒有回應她的請求。
安其麗楞楞地站在那裏,這是她唯一能夠做的,她的心中僅僅剩下了這一點點勇氣。
恩萊科同樣楞楞地站在那裏,事實上這同樣也是他僅有的勇氣。
雖然在此之前,他曾經設想過無數種暴露身分的可能,不過這些設想之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醉鬼的蹤跡。
突然間,恩萊科感到自己無比痛恨喝酒,酒實在不是什麽好東西,而且在恩萊科看來,酒好像和厄運有着非常親密的關系,每一次只要和酒一扯上關系,厄運便立刻伴随而至。
掃視着周圍那充滿震驚的一張張面孔,恩萊科立刻感到頭痛無比。
實在沒有比這更加糟糕的拆穿身分的方式,現在自己立刻逃跑也根本來不及。
而且想要蒙混過關更不可能,那些卡敖奇逃亡者絕對是最有力的證人。
另一個令恩萊科絕望的原因是,他已經在衆人之中看到了卡茲和派羅。
他們倆的眼神之中充滿了一絲狂熱,對于恩萊科來說,那是久違了的神情。
沒有人比恩萊科更加清楚,想要說服這兩個人,讓他們相信自己并不是恩萊科将是多麽困難。
車夫卡茲對于自己實在再熟悉不過了,恩萊科相信卡茲僅僅依靠背影,便能夠認出自己。
而神錘派羅對于自己有着近乎于盲目的狂熱,想要說服他,恐怕還遠遠難于說服單純淳樸的車夫卡茲。
正當恩萊科皺緊眉頭想着對策的時候,突然間,他看見那位神錘派羅沖到了他的眼前。
“贊美至高無上的父神,他從來就不會令他最為堅定的信徒遭受苦難,恩萊科大人,我們最為偉大的先知,想必您是奉父神之命,來拯救我們這些受難信徒的諸神使者。”
說着,這位神錘先生緊緊地拉住了恩萊科的手臂,他的臉上老淚縱橫,額頭之上突然間增添了無數道皺紋。
那些圍觀者之中,原本還有近一半人的臉上顯露出迷惘和疑惑的神情。
他們并不知道同伴為什麽對眼前這個少年,顯露出那無比驚詫的神情。
但是,就在聽到恩萊科這個名字的那一剎那,難以遏制的驚詫仿佛草原上那可怕而又強大的風暴一般,席卷過每一個人的心靈。
對于那些原本就驚詫莫名的人來說,神錘大人的話仍舊令他們渾身一震,原本的猜疑變成了确定無誤的一件事情,不過巨大的反差仍舊令他們楞在那裏。
不過,令所有人更感到驚詫的是神錘大人那如泣如訴的訴說,聽着他老淚縱橫地抓住恩萊科大人的手臂,訴說着他們所遭遇的困境。
神錘派羅的哭訴,并沒有令這些逃亡者感到恐慌,因為在他們的面前站立着的正是那最具有智慧的先知。
事實上,唯一令這些逃亡者感到擔心的是,先知是否願意給予他們幫助。
對于這位曾經的欽差大人和聲望最為隆重的智者先知,斯崔爾郡流傳着兩種截然相反的傳聞。
事實上,和其他幾位傳說中的人物不同,籠罩在先知身上的,并非完全都是神聖的光輝。
至少在很多生命女神和軍神信徒的口中,這位智慧無窮的大人,是個肆意亵渎神靈的沒有信仰之徒。
雖然真理從他的口中被傳播、宣揚,不過那些生命女神和軍神信徒确信,這位大人本人并不信仰這些真理。
同樣,這些人也确信,這位先知大人的心中,絲毫沒有所謂的慈悲和憐憫存在。
真正擁有這些美德的是費納希雅小姐和貝爾蒂娜小姐,如果沒有這兩位真正的天使存在,恐怕奇跡永遠不會降臨人間。
當然,同樣也存在着另外一種觀點。
先知大人的心中充滿了仁慈和寬愛,在斯崔爾郡抱有這樣想法的人,占絕大多數,因為那位受人敬仰的比斯先生,在那本被收入進聖典之中的筆記裏面,充滿了對于先知大人的敬意。
不過盡管說法不一,有一件事情絕對可以肯定,那便是所有人都确信,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存在先知大人無法解決的難題。
所有的人都緊緊盯着恩萊科,他們的心中充滿了期待和緊張。
而恩萊科自己則感到頭痛無比,這意外的變故更令他無法撒手逃離。
特別是當他聽到神錘派羅說起小芸的遭遇,這個消息令他格外揪心。
小芸是個很好的姑娘,從她的身上,甚至能夠看到達克托老爹的身影。
恩萊科很想能夠拯救她脫離苦難,當初在成達維爾和她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幕幕回憶,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刻,突然間,從遠處傳來喧鬧的聲息。
“我真是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那位神錘大人的哭訴。
圍觀的人群朝着兩邊分了開來,一位熟悉的老者出現在恩萊科的眼前。
“外公,您怎麽會在這裏?”安其麗驚奇地問道。
不過她的心中立刻有了明确的答案,這肯定是母親的安排,因為外公無疑是将恩萊科留下的最合适人選。
安其麗很清楚外公擁有什麽樣的智慧,在她看來,自己的外公就像是那極為稀有的草原狐貍。
外公有着大多數蒙提塔人所沒有的智慧和狡詐,而在片刻之前,安其麗突然間發現,自己的母親居然也繼承了這種特質。
安其麗甚至懷疑自己是否也有這樣的遺傳,要不然自己也不會這樣陷害恩萊科,不會對自己的哥哥也施展詭計。
此時此刻,安其麗的心中忐忑不安,而她身邊的恩萊科也同樣如此。
事實上,自從那次法庭判決之後,他一直對這位前國王萬分警惕,唯恐再一次落入他設好的圈套之中。
而現在他突然出現在這裏,這不能不再一次引起了恩萊科的懷疑。
唯一令他确信的,便是達克絕對不會陷害自己。
就在剛才那一瞬之間,恩萊科用精神魔法探察了達克的記憶。
這令他感到非常不安,因為這顯然違背了他當初下定的決心,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在達克的記憶之中他沒有找尋到絲毫虛假的蹤跡。
達克對于自己的信任和崇敬發自內心,而這份真誠更令他感動不已。
恩萊科疑惑不解地看着那位老者。
“各位請安靜一下,如果不是我吩咐侍從們将這個地方連同廣場嚴密封閉起來,大家的喧鬧聲,恐怕已經驚動了雲中之城裏面所有的人。
“我想,你們所有人都應該很清楚,此時此刻恩萊科先生站在這裏意味着什麽?
“我相信,你們原來的那位皇帝陛下肯定同樣能夠想到這一點,而這對于各位又意味着什麽,我想我不說,各位同樣也能夠想象。”
老者緩緩說道,說着,他轉過頭來興致勃勃地看着恩萊科。
恩萊科給老者上上下下打量得渾身發毛,這種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
“我不得不說,您給我帶來了太多驚奇,當初我第一眼看見閣下,便已經感覺到您絕對不是平凡人物,沒有想到您居然如此不同凡響,我實在很想知道,您還隐瞞着什麽身分,現在你的身上出現再多奇跡,我都不會感到驚奇。”老者笑着說道。
突然間,他的目光掃到了靠在恩萊科身邊的安其麗,外孫女的眼神之中那茫然和患得患失的神情,顯然令他若有所悟。
這是女兒不曾告訴自己的一件事情,比女兒更為固執的外孫女居然有了心上人,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老者不由自主地再一次看了恩萊科兩眼,顯然對于老者來說,這又是一樁意想不到的奇跡。
不過,老者卻非常願意看到奇跡的發生。
無論是對于蒙提塔王國,還是對于自己那個固執和背離蒙提塔傳統、離經叛道的外孫女,全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突然間,老者感到高興非常,仿佛長久以來一直困惑着他的無數難題,在這一剎那間豁然開朗了一般。
“我有一個提議,各位看看是否能夠接受。”老者微笑着說道。
只有曾經深受其害的恩萊科,注意到這絲微笑之中,多多少少隐藏着一些老狐貍的詭詐。
恩萊科早已經确信這位老者是和喬一樣的人物,他們有着同樣的執着和狡詐,事實上,在很多方面這兩個家夥簡直一模一樣。
他們倆同樣不遺餘力地發掘人才,而且兩個人和民衆的親密關系也相差無幾。
不過,恩萊科同樣也清楚一件事情,為了留住他們所看中的人才,這兩個狡詐的家夥同樣也無所不用其極。
當初那個令自己自投羅網的辯護,無疑正能夠說明問題。
經歷了重重陰謀詭計,現在的恩萊科早已經不是那個不知世事的茫然少年,他早已經在猜想,這位老者之所以陷害自己,恐怕就是為了将自己這個技藝高超的武技打造大師,想方設法留在雲中之城,留在蒙提塔王國。
雖然明知道這件事情,不過恩萊科卻無法為此生氣。
這一方面是因為首先錯在自己,偷竊畢竟是一種罪惡,他畢竟不像克麗絲那樣毫無道德感和漠視法律。
而另一方面,便是因為他完全能夠感覺到老者的那番良苦用心。
除此之外,待在安其麗身邊所找尋到的那份安寧祥和,也令他的不滿很快的就煙消雲散。
不過曾經吃過苦頭的他,對于這位看上去和藹可親的老者充滿了警惕。
“各位,我希望你們能夠保守這個秘密,我會想方設法為你們弄到一塊相對隔絕的居住之所,那裏将成為你們最為安寧祥和的臨時自由王國,在那裏你們将不必害怕來自卡敖奇皇帝陛下的迫害,你們可以挑選自己的守衛來保護你們的安寧。”老者侃侃而談道。
聽到這番言辭,大多數人連連點頭,只有那位神錘先生、安其麗和恩萊科三個人猜到了老者真正的用意。
此時此刻,恩萊科不得不佩服老者的高明,他絕對是一頭不折不扣的老狐貍。
他所說的這番話,無疑讓這些卡敖奇逃亡者自覺自願地将自我封閉起來,這樣一來至少隔絕了謠言,也令荷科爾斯三世的陰謀詭計不容易得逞。
同樣,這也隔絕了卡敖奇人和蒙提塔人之間,有可能産生的衆多猜疑和恐慌。
而最高明的一件事情就是,老者在不知不覺之中做到了這一點,他令卡敖奇逃亡者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建議,甚至将這個建議當作是他們自己的意志。
能夠将失去自由的自我囚禁,解說成捍衛自己的利益,用自由國度來裝飾事實上的大型牢籠,所有這一切無不顯示出這個老者擁有天才般的狡詐智慧,恩萊科甚至懷疑這位老者同樣也曾經得到過那個邪惡魔物莫斯特的真傳。
雖然明知道這一點,不過恩萊科并不打算說破。
因為老者所說的這一切,無疑是最合适的選擇,他所能夠做的,僅僅只有讓那個監牢顯得更加美好。
“你所說的一點沒錯,我想我們這些逃亡者所需要的确實是一塊相對封閉的天地,正如您所說的那樣,我們可以在這片天地創造我們自己的自由王國。”神錘派羅連忙說道。
他同樣很清楚,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讓他所率領的逃亡者順理成章地接受這個提議。
“我們大家更要牢記一件事情,恩萊科大人在蒙提塔王國的消息,絕對不能夠從任何人的口中透露出去。”
說到這裏,神錘派羅神情凝重地掃視了衆人一眼,“大家想必還記得,我們是如何失去尊敬的達克托老爹,卑劣無恥的陰謀詭計和防不勝防的惡毒暗殺,從來都是卡敖奇君王所寵愛的兩樣東西。”
神錘大人的話令所有人連連點頭,顯然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沒有人看得起、受人嘲笑的奇怪“泥瓦匠”。
神錘派羅的變化,令恩萊科也感到意想不到,不過派羅所說的一切,确實令他心中一緊。
當初在斯崔爾郡遭受襲擊的那驚心動魄的情景,再一次浮現在他的眼前。
事實上,那次他如果不是幸運地遇上了同樣巡游各地的米琳達,恐怕他已然追随達克托老爹離開了這個人世間。
現在的恩萊科雖然對于自己的身手有着絕對的自信,即便海格埃洛就站立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感到害怕和恐懼。
不過,恩萊科仍舊沒有自信,能夠抵擋住那防不勝防的陰謀暗殺。
除非他像以前那樣,對于每一個靠近自己的陌生人,動用精神魔法來探明是否有所敵意。
不過,自從經歷萊丁王國那場意外變故之後,恩萊科越來越痛恨使用精神魔法偷窺別人的記憶。
更何況,他現在清楚地知道,那位靈魂之神莫斯特卡所彌雷斯是個冒牌的神靈,它真正的面目是個邪惡的魔族。
而這個家夥冒充神靈的目的便是誘惑人類走向堕落,而它所留下的精神魔法,無疑便是堕落的源泉、罪惡的根源。
只要一想到這些,恩萊科便感到猶豫不決,他可不想再次淪為魔族的幫兇、邪神的走狗。
正當所有人默默地站在那裏,思索着自己的未來,以及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突然間一連串嘈雜的鐘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索。
那此起彼伏的鐘聲之中,夾雜着無比的慌亂和難以遏止的恐懼。
甚至連原本昏昏沉沉的達克,聽到那嘈雜的鐘聲也驚得跳了起來,他的臉上布滿了驚詫和恐懼的神情。
同樣的驚詫和恐懼,也顯露在那位老者和安其麗的臉上,事實上,禮堂之中每一個蒙提塔人的面容都是同樣一副神情。
恩萊科甚至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安其麗緊緊地靠着他,仿佛她的心中正存在難以想象的恐懼。
這種恐懼令她渾身顫抖,那顯然是發自內心刻骨銘心的顫栗。
“狼群!”安其麗輕聲說道。
她的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仿佛剛剛從恐怖的夢魇之中驚醒一般。
“難道是那些氣味将狼群引到了這裏?”神錘派羅面無血色地問道,此時此刻他早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即便不是因為那些氣味,狼群出現在格蘭特附近,也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布置的結果。
“幾百年來,我們一直遵循着當年聖者荷裏給予我們的教導,格蘭特周圍百裏之內,絕對沒有能夠令狼群飽餐的野兔,這令格蘭特城在幾百年中從來沒有遭受過狼群的襲擊。”老者說道,他說得飛快,而眼睛則始終盯着恩萊科。
事實上,安其麗也同樣如此,此時此刻擁有禁咒法師頭銜的恩萊科,顯然是衆人眼中唯一的救星。
恩萊科很清楚自己又有麻煩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已經惹上了一身麻煩,再增加一些麻煩也算不得什麽了。
更何況,如果他裝神弄鬼,以聖者的身分出現在蒙提塔人的面前,也許聖者荷裏的名聲能夠令他免遭別人的算計。
事實上,恩萊科最擔心的便是眼前這位老者——安其麗的外公。
這個狡詐的老頭,在淳樸善良的蒙提塔人之中絕對是一個異類。
除了這位老者的原因之外,身邊站着的安其麗的目光,同樣也令恩萊科下定了這個決心。
安其麗的眼神之中絲毫沒有求懇的神情,有的只是堅定和執着的信任,還有那一絲敬慕。
對于這樣的眼神,恩萊科并不陌生,當初在斯崔爾郡的時候,那些排着長長的隊伍等候在旅店門口,等待着貝爾蒂娜救治的人們,他們便是這樣一副神情。
那是絕對的信任和無比的敬仰!
正是這種神情,令貝爾蒂娜最終放棄了魔法師的身分,重新找回了信仰,成為諸神最為堅定的信徒。
而自己,雖然無論從名望還是地位上來說,都遠遠超過貝爾蒂娜,但是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待自己。
即便那些受教于自己的魔法師們,對于他們來說,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實力超絕、無所不知的教導者,也許還有那麽一點危險,就像當初自己、凱特、貝爾蒂娜和傑瑞看待克麗絲老師那樣。
看着安其麗的眼神,恩萊科現在總算明白,當初貝爾蒂娜為什麽那樣沉迷,這種充滿真誠的信任的感覺,實在是好極了。
不僅僅如此,恩萊科甚至還感到了一絲溫馨,和隐藏在溫馨之下的那濃濃情意。
他很清楚,安其麗對于自己的那份情意。
當初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安其麗,在無意之中表達了對于自己的憧憬和想望。
現在的恩萊科,已然不再是當初那個茫然無知的“孩童”。
他自然能夠分辨出那些憧憬和想望之中隐藏着的東西。
朝着所有人點了點頭,恩萊科向門口走去。
站在空曠的廣場之上,他擡頭仰望天際。
只見在無垠的天空之中,漂浮着十幾位魔法師,還不斷的有魔法師從雲中之城升起,他們在上空正中央的位置聚集。
突然間,又有一隊魔法師升起,六個魔法師以三角陣列的形式排列在一起。
雖然距離這裏頗遠,不過恩萊科清楚地感覺到這些魔法師身上散發出來的濃密的魔法能量。
特別是為首那位,她所擁有的魔力在恩萊科看來,僅次于卡敖奇王國的那頭大笨熊。
只見那位魔法師身穿着拖地的長裙,這絕對不是蒙提塔王國女子的裝束。
她迎着太陽筆直升起,陽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反射出點點燦爛的金光。
沒有絲毫疑問,恩萊科立刻便肯定,那個人便是安其麗的母親,蒙提塔王國的王後,大魔導士希茜莉亞。
看到此情此景,恩萊科不得不承認,大魔導士希茜莉亞被蒙提塔草原的子民稱作為護國女神,并非毫無道理。
這副模樣确實充滿了莊嚴神聖的氣派,僅僅那股自然流露出來的氣勢,便令他這位旁觀者,不由自主地産生一種渺小低微的感覺。
恩萊科在心底暗叫不妙。
他感到自己顯然過于高估了本身,而忘記了那些大魔導士個個都不是些什麽平凡人物,除了他們自身所擁有的強大實力之外,往往還有着與他們的名聲相符合的超絕智慧。
而身為女子能夠跻身于超級魔法師的行列,恩萊科相信她們在智慧方面必然有超越其他大魔導士的地方。
事實上他所見過的女子之中,達到這種境界的,全都是些乖乖不得了的人物。
首先便是克麗絲,她曾經是、現在是、而且在可預見的将來,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