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陰謀的藝術 (1)
如果說,有誰是最迅速地從諸神使徒的寶座之上掉落下來,成為被衆人唾罵為惡魔的代言人的人物,那必定是索菲恩王國現任的樞密長官因珀斯親王。
這位親王大人曾經被索菲恩王國的民衆追捧為阻止戰争的聖人,是謙卑而又頭腦清晰的政治家,更是民衆的救星,和平的捍衛者。
但是在短短的幾個星期之中,這位民衆眼裏的仁慈聖賢,變成了賣國賊、篡位者和魔鬼。
在京城索菲恩的大街小巷之中,在酒吧和餐廳之中,到處都能夠聽到對于這位樞密長官的怨忿之言。
而此刻的恩萊科,正靜靜地坐在一個靠近“誓言城堡”郊外別墅區的酒吧之中,悠閑地聽着旁邊的人們熱火朝天的咒罵和怨忿發洩。
這是一座頗為豪華的酒吧,和家鄉塞維納的那座妖精森林,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兩層樓的寬敞房間,二樓正中央的樓板被完全挖去,成為了一個能夠看到下面一切的天井。
桌子和靠椅都是用最上乘的烏木所制,顯得頗為沉穩凝重,更有一股氣派典雅的味道在裏面。
巨大的水晶吊燈和彌漫在空氣之中的那濃郁的乳香味道,同樣不是普通人所能夠享受得到的。
所有這一切無不證明,這個地方是屬于有錢人才能夠來的所在。
底樓的西側有一座臺階,那裏是晚上演出的舞臺。
而此刻只有一個侍者在那裏彈奏着清幽的樂曲。
不過那悠揚的樂曲聲,顯然無法令那正在煩惱和憤怒之中的客人,感到心情寧靜。
事實上,對于煩躁不安的人來說,這些音樂令他們感到讨厭之極。
突然間,一個酒杯飛了出去,目标正是那位演奏中的音樂家。
那個音樂家的身手堪稱矯健,他及時地躲過了那飛擲而來的暗器。
一陣玻璃撞擊破碎之聲傳來,随之而來的是連連道歉的聲音。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的這位兄弟心情不太好,所有的損失,全都由我來賠償。”
那個肇事者旁邊坐着的一位已屆中年,穿着頗為體面,仿佛是個紳士的人說道。
說着,他掏出了一把銀幣,輕輕放在了櫃臺上面。
酒吧的老板笑了笑,将銀幣掃進了抽屜裏面,然後緩緩地說道:“布恩先生,這并不能夠責怪你的這位兄弟,這年頭誰不是滿腔的怨忿?誰不想砸些東西發洩一下?”
“誰說不是,為什麽會讓我們遇上這樣一個僞君子?為什麽好人得不到平安和長壽?為什麽賣國賊反倒能夠官運亨通?”左側桌子上的一位老者,同樣忿忿不平地說道。
“那個殺兄篡位的家夥,那個收買人心的僞君子,當初為什麽沒有人看透他的真面目,為什麽大家都被他那副和平主義者的嘴臉所蒙騙!”
“為什麽容忍那個賣國賊,将真正為王國安危着想的帕斯廷大人,驅趕到邊境之上?”
“為什麽支持那個殺兄篡位者,罷免耿直忠誠的首席大法官?”
“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們自釀的苦酒,現在也得由我們自己來品嘗。”那個顯然有些醉醺醺的肇事者說道。
“我的兄弟,這件事情只能說是因為那個賣國賊太懂得演戲,他将虛僞和欺騙演繹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
“當初他沒有露出真正嘴臉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被他的言語所欺騙,而且他裝出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确實令我們為之麻痹。”坐在肇事者身邊的那位紳士安慰道。
但是那個肇事的大漢,顯然對此根本不以為然:“難道沒有人站出來揭露過那個家夥的嘴臉?難道你們忘記了那位下任教宗的繼承人,赫赫有名的貝爾蒂娜小姐所說的那番話?
“難道你們忘記了那位魔法騎士大人為了聲援帕斯廷大人,而發起的宣傳?
“難道你們忘記了但羅大法官對前任樞密長官的去世,所提出的質疑?
“為什麽你們那個時候,對于這些可敬可佩的真正聖賢嗤之以鼻?
“還不是因為因珀斯宣稱,只要讓他執掌權力,他會給你們帶來和平和安寧,會讓戰争遠離你們這些徹頭徹尾的懦夫!”那個大漢說到最後,幾乎是在怒吼。
他的話,令酒吧之中的所有人啞口無言。
無論是旁邊那位紳士,還是角落之中的老者,抑或是遠處聚攏在一起的那群商人,沒有人站出來反駁,顯然這番話正中他們的要害。
過了好一會兒,靠着窗口坐着的那一對年輕學者之中的一個,諾諾地說道:“這多多少少也是因為國王陛下有所失誤,他不應該讓這樣一個僞君子盤踞在他的腳跟之上。”
“國王?難道将所有的責任全都推卸到一個卧床不起的病人身上,便是能夠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個大漢憤怒地說道。
“國王無法主持政局,不是還有那位公主殿下嗎?”那個學者嘟囔着說道。
“他媽的,當初公主殿下站出來要求大家信任帕斯廷大人和魔法騎士凱特大人的時候,你們為什麽沒有站出來支持她?為什麽大多數人,還聯名懇求那個僞君子不要因為公主的言辭,而動搖他那狗屁樞密長官的位置?”那個大漢咄咄逼人地問道。
“可是現在公主殿下不是和因珀斯站在同一條陣線上了嗎?她不是甚至答應了聖騎士由思普的求婚?由思普和因珀斯根本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難道公主殿下還看不出這一點嗎?”那個學者争辯道。
“放屁,公主殿下和魔法騎士凱特大人之間的愛情,幾乎盡人皆知,而現在凱特大人不知所蹤,公主殿下形同被軟禁,由思普號稱自己已然獲得了公主殿下的愛情。
“再加上納加大師和前任樞密長官,幾乎在同一天神秘去世,誰都應該非常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所有這一切,當初你們這些人絕對不可能沒有看到,沒有想到。
“但是你們因為害怕戰争,所以情願聽信那個僞君子的甜言蜜語。
“我倒是想要問問在座的各位,你們到底害怕什麽?是索菲恩王國戰敗?令你們各位家破人亡?還是他媽的,因為擔心發生戰争,而不得不為此而付出一筆稅收?”
那個大漢越說越激動,他猛地一掃,将桌子上的酒杯全都打落在地上。
一連串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伴随着飛起的泡沫,陣陣濃烈的酒氣,朝着四面八方飄散開去。
看着那破碎了一地的玻璃,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此時此刻,沉默成為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此情此景,坐在二樓的恩萊科暗自感嘆,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自己那位詭計多端的表妹的掌握之中。
正如她預料的那樣,公主殿下一裝出因為受到威脅而不得不向由思普妥協的樣子,并且答應由思普的求婚要求,因珀斯立刻相信局勢已然在他們的牢固掌握之中。
自認為掌握了一切的因珀斯,确實在衆人面前露出了他的真實嘴臉。
而通過催眠和精神控制,令那些原本屬于他派系外圍的一群小角色,變得嚣張跋扈,并且一心一意替他們自己鑽營私利,這條計策同樣施行的非常順利。
事實上,無論是那位親王因珀斯,還是魔法協會主席克維志,全都沒有發現他們已然落入了一個精心構築的圈套之中。
可以說幾乎在一夜之間,因珀斯和克維志所建立起來的派系,就變成了腐化堕落、臭不可聞的東西。
而因珀斯在裝扮成由思普的希玲的誘導之下,所頒布的那一連串倒行逆施的法令,幾乎在瞬息之間,便扯破了他精心裝飾了很久的那副聖賢面孔。
割讓近三萬餘公頃的荒漠,也許還不至于令索菲恩王國的民衆對他無比痛恨和唾罵。
但是出賣一切對外貿易權,卻令索菲恩王國的商人們,對于這位樞密長官失去了所有好感,同樣也令王國之中的有識之士痛心疾首,因為這意味着索菲恩王國的經濟命脈将徹底被卡敖奇所掌控。
不過最令民衆們痛恨的,卻是那為了向卡敖奇王國求取和平而收取的游說費用。
當初公主殿下出使卡敖奇王國的時候,所有的費用全都來自國庫,因此絲毫沒有引起民衆的反感,但是這一次,因珀斯卻為了這件事情,拟訂了一個新的收稅計畫。
這個計畫之龐大,令所有索菲恩人為之驚詫,這絕對不是他們所能夠想到的,更不是他們所期待的。
而那些稅收,經過因珀斯的那些新任命的官員之手,收稅的金額和數量又被增加了數倍。
正因為如此,反對的呼聲在一夜之間,從四面八方響起。
甚至有不少人四處宣揚,希望大家聯名請求帕斯廷大人盡快帶着英勇無畏的軍團,趕回京城索菲恩,掃清那些盤踞在宮廷之中的賣國賊。
看着樓下那慷慨激昂的大漢,看着旁邊沉默不語、神情之中充滿了悔恨,默默喝酒的人們,恩萊科感到深深的無奈,因為他非常清楚,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是詭計的一部分。
這原本就只是一個詭計,一個正準備将因珀斯和克維志送進墳墓的陰謀。
這個陰謀的前半部分便是慫恿和煽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和希玲甚至動用了精神魔法。
根本就用不着去刻意操縱別人的思想。
事實上,自私、貪婪、無盡的欲望,原本就存在于每一個人的心中,只要輕輕地指點一下方向,幾乎所有人都會義無反顧地,朝着那巨大的利益,舍生忘死地飛奔而去。
此情此景,恩萊科有時感到無比遺憾和無奈,他只能夠用一個并不完美的理由,為這一切開解。
那便是,會和因珀斯、克維志和由思普這樣的小人、僞君子混在一起的,絕對不可能是什麽好貨色。
物以類聚、臭味相投,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令那些身在派系之中的官員,如此輕而易舉地便被誘惑和利用。
同樣,這也令他想起他那位靈魂契約掌控者。
那個邪惡的魔物,不正是在遠古時代,将人類引誘向堕落的罪魁禍首?
現在自己的所作所為,豈不是和那個邪惡魔物沒有什麽兩樣,只要一想到這些,恩萊科就禁不住想要苦笑。
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否和那位魔族長老同樣有着血緣之上的聯系。
事到如今,他已相信,對于他來說,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看着那激昂的醉酒者,看着那些沉默不語的,恩萊科感到有些可憐和可悲,因為無論是他們,還是那些因珀斯的同盟者,全都只不過是一些工具而已。
與此同時,恩萊科也頗為感慨,他從來未曾想到過,王權之争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影響。
令人咋舌的龐大財富,無數家庭的深深憂慮,全都是為了那個小小的陰謀。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替因珀斯和克維志挖掘着埋葬他們的墳墓,而他們所付出的代價,很有可能是他們畢生的積蓄和所有的財富。
這原本是針對幾個人的陰謀,卻令成千上萬人成為了受害者。
也許這便是政治,這便是權力之争。
恩萊科感到無奈,不過即便再無奈,他也無從選擇,因為他深知自己已然卷入了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
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一個咒文,恩萊科輕輕地朝着下面的人群施下了那個魔法。
這小小的精神控制魔法,所能夠做到的,便是增添人們心中的憤怒,并且令他們再也不感到畏懼和仿徨。
對于這個詭計來說,這是最為合适的魔法。
它是那樣輕微,以至于根本就不會引起任何人察覺,更能夠躲過魔法協會之上,那無時無刻不在監視着四周的眼睛。
而這個魔法又是如此有效,它能夠令民衆變得瘋狂,瘋狂地想要不自量力地摧毀那令他們痛恨的仇敵。
事實上,恩萊科始終在按照他的表妹希玲郡主殿下所要求的那樣,在等待着,等待着令他們即将采取的血腥手段得以合法進行,并且受到民衆推崇的理由。
恩萊科相信這個理由的到來應該不會太遠,事實上,最近這段日子他整天出沒在京城索菲恩的大街小巷,就是為了知道這個理由離他們還有多遠。
正當恩萊科坐在酒吧之中,靜靜品味着那果子酒的甘甜感覺的時候,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嘈雜喧鬧的呼喊聲。
那呼喊聲中充滿了悲傷,不過更多的則是憤怒和仇恨。
原本沉默的酒吧立刻熱鬧起來,很多人都從座位之上站了起來,紛紛跑到門口朝外張望。
恩萊科同樣站起身來,他走到窗前雙手支撐在窗臺之上,将身子探出了窗外。
只見酒吧門口的那條小巷之中,到處是充滿四處逃竄的行人。
這些行人有的身上沾染着血跡,更有的被別人攙扶着,渾身上下早已經染滿了鮮血。
到處是嚎哭的聲音,在凄慘悲哀的哭聲之中,還能夠聽到陣陣刻骨銘心的咒罵。
突然間,遠處又傳來一陣波濤一般的驚呼聲,只見那些奔逃在小巷之中的人們,拼命加快了腳步。
而那些受了重傷跑不快,或者攙扶着傷員不忍離去的人,則只能夠挨家挨戶請求暫時進入躲避。
幸好最近這段日子以來,對于那些賣國賊的痛恨,令大多數索菲恩人變得寬容大度起來。
那些傷員全都被接納下來,只有少數一兩戶人家拒絕收留那些可憐的、傷勢嚴重的人。
站在酒吧門口的那幾位紳士們,同樣将幾個受傷的人拉進了酒吧之中。
一陣迅疾的馬蹄之聲,令所有人噤若寒蟬,在一連串“砰砰”聲中,小巷中的每一戶人家,都迅速地關上了房門。
恩萊科遠遠地看到一個人騎着馬,在這并不寬敞的小巷之中疾馳,他的手中揮舞着一米多長的棍棒。
那些來不及躲進房子裏面的行人,無助地蜷縮着身體,躲在巷子的角落之中,但是他們仍舊難以躲過那兇殘的棍棒。
無助的哀嚎、“嗚嗚”棍棒揮舞的聲音,夾雜着那個騎兵肆虐的狂笑聲,這些聲音摻和在一起,令躲在酒吧之中的大多數人感到不寒而栗。
不過那個大漢顯然比其他人擁有更多勇氣,他信手抄起一張椅子就想要沖出去。
但是他剛剛有所動作,便被旁邊站着的好幾個人緊緊抱住,這些紳士們此刻看上去個個力大無窮。
“求你了,就算你不看在這些人生命安全的份上,也請你為了那位受傷的夫人着想,她顯然已經再也禁受不起一次野蠻的攻擊。”其中的一位老者苦苦哀求道。
其他的任何理由,也許無法打動那位怒火中燒的大漢,但是那位嘤嘤哭泣、肩膀上染滿血跡的夫人,确實令他感到深深同情。
那個大漢憤然地将椅子重重地放了下來。
那位老者仿佛仍舊不放心一般,立刻就勢坐在了椅子上面。
而此刻,那位酒吧老板,早已經招呼着酒保和侍者,将窗戶緊緊地關閉起來。
窗外的呼喊聲和哀嚎聲,被窗戶玻璃所阻擋,顯得沉悶和輕微了許多。
這道窗戶,仿佛将酒吧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了開來。
恩萊科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被救進來的那幾個人。
他們的衣着頗為體面,顯然那些站在門口的紳士們所救援的對象,是和他們同樣身分的人。
這些受難者們,身上大多數并沒有什麽傷痕,唯一受傷的就只有一對夫婦。
那個丈夫的手臂顯然受了重傷,很有可能已然斷折。
而那位夫人則頭破血流,樣子看上去更為凄慘。
這些人中最年輕的那兩個看上去像是學生,他們手裏拿着書本,臉色蒼白得吓人。
“外面這是怎麽了,索菲恩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位坐在椅子上的老者,輕聲問道。
“飛來橫禍,這完全是飛來橫禍,剛才城裏的大街小巷和廣場之上,聚集着無數人,聲讨現任樞密長官,要求他取消那一系列令人無法接受的法令。沒有想到,這招致了強硬而又殘忍的鎮壓,更沒有想到,那些參與鎮壓的士兵,居然個個都如狼似虎,他們比強盜更加貪婪和兇殘。
“他們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請願的民衆,而是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人,他們爬上我的馬車,搶走了我身上所有的財富。最後他們顯然并不打算讓他們的無恥罪行留下任何證明,因此他們想要将我和我的夫人殺人滅口。
“我和夫人死裏逃生,因為請願者之中有人和他們打了起來,這真是一場飛來橫禍,看起來這京城之中,再也沒有辦法待下去了。”那位受傷的紳士憂傷地說道。
聽到那位紳士的描述,酒吧之中的所有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反應。
大多數人和那個受傷的紳士一樣愁眉不展,憂傷之情布滿了他們的面容。
不過也有幾個人朝着那位紳士透去了鄙夷的目光,顯然這位紳士言語之中,透露出來的那狹隘和自私的口吻,令這些充滿血性的人所鄙視。
唯有站在二樓的恩萊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心中原本就不像貝爾蒂娜和安其麗那樣充滿了慈悲和善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顯然和菲安娜、希玲更為接近。
而自從他在那把靈魂匕首之中,遇到了自己的那位以邪惡和可怕聞名的祖先,恩萊科感到那冷酷的血脈,仿佛在他的體內漸漸蘇醒。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如此聽從他那位詭計多端的表妹希玲郡主殿下的安排,施行這冷酷而又充滿血腥的詭計。
同樣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在這裏耐心等待這一切的發生。
事實上,這場血腥的鎮壓原本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更确切地說,這其實是他們一手布置的。
所有這一切,無論是哀嚎奔逃的請願者,還是被貪婪和殘忍波及的普通人,抑或是那些手拿棍棒的兇殘執法者,全都只是按照他們的劇本,一一出場的演員而已。
所有這一切,全都是早已經寫好的劇本。
而另一個讓恩萊科對此無動于衷的理由,那便是他感到自己和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格格不入。
他感到自己并不屬于這些人中的一分子,他們的悲哀和憂傷根本就令他無動于衷。
這種感覺,在他看到那些紳士們拒絕接納一個衣着樸素的平民的時候,便存在于他的心中。
童年那悠閑平靜的生活,幫着父親打理那簡陋的雜貨鋪,令恩萊科将自己歸類為無權無勢也無財的普通平民。
突然間,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緊接着一連串的玻璃破碎聲,伴随着陣陣聲嘶力竭的尖叫,以及一陣嚣張跋扈的狂笑傳來。
“啪”的一聲脆響,酒吧的窗戶被一根棍棒擊成了粉碎,飛散的玻璃碎片,落滿了一地。
“啪”又是一聲脆響,另一面窗戶也徹底報廢。
那破碎的玻璃,仿佛證明那窗外的世界和這裏并非徹底隔絕。
看着那伸進來的棍棒,樓下的大多數人都噤若寒蟬。
恐懼的神情爬滿了他們的臉龐,渾身顫栗證明了他們內心的恐慌。
稍稍令他們感到安心的是,那個執法者騎着馬揮舞着棍棒,将一扇又一扇窗戶玻璃擊成粉碎。
那趾高氣昂的樣子,仿佛此時此刻的他,便是一位偉大的征服者一般。
而酒吧之中那些紳士們雖然臉上布滿了惶恐,不過他們紛紛将那個性格沖動的大漢團團圍攏在正中央,最靠近那個大漢的幾個紳士,甚至不顧體面地将那個大漢緊緊抱住。
那個騎着馬的執法者将所有的玻璃擊碎之後便揚長而去,一路之上還能夠聽到他的狂笑聲和擊破其他窗戶的聲音。
等到這些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一些之後,一個紳士才小心翼翼地,從那破碎的窗口探出頭去。
“好了,諸神保佑,那個人已經走遠了。”紳士輕輕說道。
而酒吧之中的大多數人,聽到這個消息,仿佛得到了諸神恩賜一般,顯得異樣興奮和寬慰。
恩萊科冷冷地看着樓下的這些人,他緩緩地下了樓梯,打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
他轉過頭來,遠遠看到那個執法者已然遠去的身影,不過耳邊仍舊能夠聽到玻璃破碎之聲。
一邊走在布滿玻璃碎渣的街道之上,恩萊科一邊看着兩旁頭破血流,慘遭毒打的平民。
他們之中很難分辨出誰是真正的請願者,而誰又是不幸被波及的無辜之人。
恩萊科緩緩地走在這仿佛是戰場一般的街道之上,聽着兩旁那陣陣凄慘的哀嚎。
現在時機顯然已經成熟,這凄慘的景象,顯然就是最好的理由,這個理由足以讓他們采取任何手段,而仍舊能夠獲得平民的擁護和愛戴。
此情此景,恩萊科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不禁想起了當初希玲所說的那番話。
“民衆是盲目的和愚蠢的,與其費力和他們講道理,不如用欺騙來引誘他們,用煽動來驅使他們。”
從小巷之中鑽出來,外面原本是一條頗為繁忙的大街,不過此時,大街之上行人稀少。
滿地的玻璃碎渣,還有那一點一點的血跡,馬車停在了路邊沒有人看管,兩邊的房屋全都緊緊關閉着窗戶。
那叱喝的聲音遠遠傳來,顯得異常沉悶。
突然間,恩萊科感到吊挂在脖頸之上的那條項鏈,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他連忙将吊挂在項鏈底端的那枚水晶墜子,輕輕地貼在了耳邊。
從水晶墜子裏面傳來了克麗絲那尖銳無比的聲音。
“你那位表姐叫我們到中央廣場集合,到了那裏,你稍微找找,在北邊那條大街的拐角處,有一座五層樓的豪華旅店,這家旅店的門口,放着一對飛馬,店的名字叫‘光輝榮耀’。
“我已經在頂樓的花園餐廳之中訂好了位置,你到了那裏只要告訴侍者,你是羅蘭·克麗絲伯爵就可以了,他會帶你到那個包廂。”通過那晶瑩剔透的水晶墜子,克麗絲說道。
對于那位長公主殿下給自己起的那個假名字,恩萊科實在無法可說,這簡直就是丢臉到了極點,不過他實在不敢反駁。
将墜子塞回到衣服裏面,恩萊科跳上一輛馬車,朝着城裏飛馳而去。
因為鄰近魔法協會總部,所以他并不打算施展會引起注意的魔法,即便是飛行術也會令魔法協會之上負責監測附近的魔法師所察覺。
一路上,他雖然遇到了幾個執法隊,不過那些氣勢洶洶的人物,顯然一時之間捉摸不透,這個此時此刻仍舊敢于公然駕着馬車在大街之上飛奔的人物,到底是什麽來歷。
經過城門的時候,一隊人馬将他攔截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執法隊長,顯然同樣對恩萊科的身分猶豫不決。
但是他的一個手下顯然殺紅了眼睛,再加上恩萊科身上的穿著頗為講究,一眼看去仿佛是一位有錢人家的闊少爺。
這個被貪婪和欲望沖昏了頭腦的人物,掄起手中的棍棒朝着恩萊科劈了下去。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個看上去像是稚嫩的公子哥一般的少年,竟然毫不閃避,反而伸手一迎,抓住了棍棒的另一頭。
一旋一轉之下,血光迸現,那個原本氣勢洶洶的執法官,緩緩地從馬背之上滑了下去。
他的頭上滿是血污,眼角到太陽xue這裏,顯露出一道令人駭異的傷口。
這些執法者并非沒有遇到過敢于抵抗他們的人物,不過他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人竟然敢于對他們下殺手。
大多數執法者此刻選擇的是,保全自己的安危,他們紛紛後退,并且做出了防禦的姿态。
不過仍舊有自信心過甚的人存在,只見兩個執法者一左一右沖了過來,這一次他們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閃電般的兩擊,對于那些執法者來說,根本就未曾看見對方如何出手,他們所看到的僅僅是兩具從馬上栽倒下來的屍體。
這一次,那兩個人直接被擊斷了脖頸,幾乎每一個人都确信,他們的同伴已然無救。
幾乎所有人都駭然變色,因為這一次他們總算是清楚了對手的實力,顯然這絕對不是一個他們能夠對付的敵人。
如果想要顯示自己的勇氣的話,恐怕得用他們的生命來證明。
更令他們感到恐慌的是,顯然眼前這位少年和索菲恩王國的那些騎士完全不同。
那些騎士絕對不會對普通人下手,而且将紀律和忠誠奉為準則的他們,絕對不會殺死執法官。
更何況,眼前這個敵人的出手如此兇殘、歹毒,實在難以想象他是何方神聖。
是桀骜不馴的荒漠盜賊?
還是卡敖奇王國駐守在京城索菲恩的特使?
抑或是某位大人的親信?
一時之間,那些執法官紛紛猜測,根本就沒有人想到要去救援那幾個受傷的同伴。
“這是由思普親自頒發給我的通行證,給我閃開,不要擋住我的去路。”恩萊科冷冷地說道。
他讓自己顯得比那些執法者更為跋扈蠻橫。
這一套确實令那些執法官為之震懾。
為首的那個執法官,小心翼翼地接過恩萊科飛過去的那張文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蓋着皇家騎士團的印章,底下更是有着由思普的簽名。
看到這張通行證,雖然對于這位駕着馬車的少年的身分仍舊有着諸多疑問,不過這位執法官卻絕對不敢有所阻攔。
因為他幾乎在一瞬之間,下意識地确信,這位少年大人,肯定是卡敖奇王國派遣的特使。
要不然,絕對不可能有人公然指名道姓地叫新任皇家騎士團團長為由思普。
畢恭畢敬地将通行證遞還給了恩萊科,那位隊長命令他的部下列隊相迎。
恩萊科如同衆星捧月一般,被迎接進入了城裏。
有這些執法官前呼後擁,恩萊科駕着馬車悠然地來到中央廣場。
他甚至用不着四處詢問那座豪華旅店所在的位置,自然有知道那個地方的執法官引領着他來到旅店的門口。
如此浩浩蕩蕩的氣派,令旅店老板也感到不知所措,他雖然看慣了大人物,他的旅店甚至曾經迎接過王室成員,不過在現在這個紛亂的時刻,如此浩浩蕩蕩被護送而來的,顯然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我是羅蘭·克麗絲,我在這裏訂了一個包廂。”恩萊科緩緩說道,當初在那座“皇家大馬戲團”之中所受到的嚴格訓練,此刻終于顯露出了用處。
他所顯露出來的高貴氣派和那典雅的味道,令那位見多識廣的老板确信,眼前這位少年肯定是王室的遠親。
在那位老板的親自陪同之下,恩萊科走上了樓頂。
正如剛才克麗絲通過水晶吊墜所說的那樣,這裏是一座幽靜宜人的花園。
所謂的包廂,僅僅只是幾張被精致的頂棚所遮掩的餐桌。
餐桌之上早已經放置好了精美的餐具。
那銀質的燭臺顯然僅僅只是擺設而已,此刻天色正早,根本就用不着點上蠟燭。
整套銀質的餐具顯得優雅華貴。配上鑲着金邊的花梨木椅子,顯得典雅古樸。
從這裏能夠清楚地看到遠處的中央廣場,唯一有些煞風景的是,此刻的中央廣場顯得蕭索和淩亂。
只有騎在馬上的執法官,在那裏轉來轉去。
偶爾能夠看到一兩個神職人員飛快地跑過中央廣場,顯然在這紛亂的時刻,這些神職人員也未必能夠享受得到平安和寧靜。
而此刻顯然除了他之外,沒有人擁有那樣好的心情,在這優雅的屋頂花園之中,享用豐盛的美味佳肴。
因此,花園之中空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恩萊科獨自一個人,眺望着遠處的那座高嵷入雲的魔法協會高塔好一會兒。
那便是他和克麗絲所需要對付的目标。
在自己那位詭計多端又刁蠻任性的表妹所制訂的計畫之中,他和他的那位妻子老師克麗絲長公主殿下,所需要做的便是占領并且控制住魔法協會。
雖然執行這個任務只有他們兩個人,不過恩萊科相信,想要做到這一點并非相當困難。
因為據她們此前的調查得知,在魔法協會之中,那位新任主席克維志魔法師并沒有多少擁護者。
事實上,甚至有很多魔法師在暗中猜測,納加大師的意外去世,正是克維志在背後搞的鬼。
“你來得倒是很早。”突然間,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
恩萊科扭頭一看,原來正是那位吩咐他在這裏會合的妻子老師。
那柔和輕細的嗓音,顯然是通過魔法改變音調的結果。
“那裏看上去還不錯吧,我在那座塔上整整待了四年,在納加底下學習魔法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值得回憶的時光。
“只可惜,現在那座塔,被克維志那個卑鄙小人所玷污。”故地重游的克麗絲,竟然出乎預料之外地,顯露出傷感溫情的一面。
看到和往常大相徑庭的長公主殿下,恩萊科一時之間不知道是應該安慰,還是該迎合着問些當年長公主殿下學生時代的問題。
不過最終他選擇了沉默,顯然此時此刻沉默,是最不可能發生錯誤的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