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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穹天是如何知道他與邶清如的關系?

江梓念在穹天面前與在邶清如面前完全用的是兩幅不同的面孔。

江梓念在邶清如面前完全不曾提到過穹天, 而在穹天面前,他也更是不曾提到過其他的任務對象。

他在穹天與邶清如面前, 就應該是兩個人。

在邶清如面前, 他是他幾百年來一直尋找的徒弟,是弱小的天狗, 而在穹天面前,他是東陽君,是神魂虛弱連實體都沒有的游魂。

無論是任務時, 又或是重生以來, 他在邶清如與穹天面前的形象都應該沒有任何交集。

他知道這些年來, 邶清如與穹天向來水火不容。

但邶清如可是修仙界地位最尊貴的上虛劍尊, 他是修仙界的定海神針.....

他的名號令所有的惡人都聞風喪膽。

穹天如何能這般輕易說出殺死他的話...

忽而間,江梓念想起了很久之前,修仙界的老祖曾說過的一句話。

邶清如乃是上天選定的繼承天命大道的人, 他受天命庇佑,沒有人能殺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這一句話, 不知怎麽得忽而令他心頭猛一跳。

他不知道邶清如為何會在穹天手中。

但無需他細想卻也知道, 邶清如如今的狀況肯定十分糟糕。

穹天在那邊嗤笑一聲道:“他為了找你已經快瘋了。”

邶清如也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他那株沉陽木的消息。

那木頭原本是用來滋養江梓念的神魂的, 但後來江梓念從裏頭跑了出去, 上面卻難免還是會沾有他的氣息。

邶清如為此竟夜闖重華宮, 為了這株沉陽木, 與他大打出手。

穹天想到此處,面上神色越發陰沉。

那日的邶清如,簡直就好似個瘋子。

“我跟你回去。”

江梓念看着穹天說道。

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穹天看着他,唇角的笑容卻越發涼薄,那嘴角的弧度竟是不知究竟是在嘲諷旁人還是在嘲諷他自己了。

“走吧。”

穹天走在他前面,卻也不回頭看江梓念。

他知道江梓念定然會跟上來的。

而江梓念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

此刻陽光和煦,但穹天蕭瑟的背影看上去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悲涼凄清。

再度回到重華宮。

宮殿外紫色的水晶依舊反射着華美的光澤。

兩人如今皆是舉世高手,從妖界到魔界也不過是一瞬間罷了。

魔界的天空依舊陰沉地厲害。

但這一次回來,江梓念的心境較前幾次卻又完全不同了。

穹天将他帶回宮殿,卻從始至終都再未曾說一句與邶清如有關的話。

他只是将他安排在房間裏,甚至也未曾再度來看過江梓念。

一夜過去之後,江梓念實在忍不住了。

門口有守衛守着,但江梓念手中随意撚了個法決,他溜了出去。

這重華宮,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如今故地重游,他心下升起許多紛雜的思緒來。

重華宮作為魔尊穹天居住的宮殿,自然戒備森嚴,但對如今的江梓念而言,要避開這裏的守衛,實在輕而易舉。

他在重華宮內找了一邊,卻也沒有找到穹天的身影。

最終,江梓念似是想到了什麽。

他去了重華宮後頭的一座筆挺的高山上。

在那上面,他果然看到了穹天。

兩人四目相對,穹天看到獨自跑出來的江梓念,好似并沒有太多的驚訝。

他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

此刻,穹天正在小亭內烹茶。

那茶依舊是他十分喜歡的雪頂含翠。

“坐吧。”

江梓念見穹天面色無異,一時之間有有些猜不透他究竟要做什麽。

此處,風景正好。

這亭臺內,觀遠處視野空曠,風景獨秀。

是重華宮視野最好的一處。

魔界常年幽暗,烏雲蔽日,比起正午,魔界日頭最盛的時候卻是清晨時分。

只見天邊破曉,日頭漸漸升起。

金光凜凜,雲層都被染成了金色,深深淺淺布滿天邊,氣象萬千。

江梓念亦為這美景而略略震撼了一下。

繼而,只見穹天拿着茶杯,手腕輕點,頓時茶香袅袅而升。

好茶本該在沏泡之時茶葉呈三起三落之勢,但這次,那碧玉一般的茶芽兒卻只起伏了兩下,第三下便悠悠沉了下去。

穹天的茶藝頗精。

他與所有天魔一樣,喜歡享樂,生活無一不精致。

他是個雅致的人。

從江梓念認識他起,他便喜好飲茶。

他泡的茶從來未曾出現這低級的失誤。

江梓念見此,只是輕抿了一下唇,到底沒有說什麽。

很久之前,穹天也曾教過他煮茶。

但他總是怎麽也煮不好。

穹天那時總會罵他笨,說他心不夠靜。

雜念太多。

煮的是茶,但靜心才是關鍵。

時至今日,穹天要喝茶已然很少會需要自己煮茶。

只有極少,他心中煩亂的時候,他才會自己煮茶。

煮一盞茶,細細喝下去。

心便靜了。

江梓念記得,穹天是這麽對他說的。

此刻,穹天見那緩緩下沉的茶葉,只是微微頓了一下,繼而,他将那壺中的茶倒了,又重新斟取了茶葉。

而後将茶壺放在小爐上細細煮着。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煙霧。

江梓念尚且還未說些什麽,穹天已然先開口了。

只聽得他道:“之前...我們經常在這裏煮茶,還記得麽?”

江梓念垂了垂眸,掩去眼眸中的神色,繼而點了點頭。

“記得。”

怎麽會不記得。

這個地方,之前穹天曾與他一起看這裏的風光,再細細煮一壺茶。

那段日子,靜谧又美好。

江梓念沒忘。

在他還是東陽君的時候,在他與穹天尚且是摯友的時候。

他們二人在這小亭內度過無數個破曉的清晨。

穹天見他如此,亦是不由得彎了彎唇。

但江梓念卻不由得蹙了蹙眉。

那些細細密密的記憶從極深的地方浮現了出來,在他心間來回萦繞盤旋。

或許兩個人誰也沒想到,最後他們二人之間居然會到這番田地。

當年的摯友,如今,卻早已物是人非。

穹天從來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

但這個清晨。

江梓見他發間沾有薄露。

他心中便猜測,他莫約自己一人在這裏呆了一宿。

這是極久之前,穹天遇見苦悶煩心之事時,常用做的事。

他會在這裏煮一壺茶,沉思淺嘗至天明破曉。

雖然他嘴上從來不說,但江梓念卻早已發現了他這個習慣。

但後來,自從穹天年紀漸長之後,他便許久都未曾做過這樣的事。

或許是早已沒有什麽事能叫他煩心至此。

他心底也再沒有什麽事不能消解,需要這般苦思。

而今日,江梓念見他鬓間微濕,衣衫上亦是沾染了些濕意。

一夜之間,他整個人卻好似世事磨平了棱角,身上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蒼涼之感。

他不再對他惱怒,吼叫。

他好似早已料到了什麽。

又好似是想開了什麽,或是,放棄了什麽。

一夜苦思。

他究竟想開了什麽...?

只見穹天唇邊露出了一抹淺笑。

他注視着江梓念的金眸仿若那破曉時分的耀眼的日光。

他道:“東陽,你知道麽....”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他細細地看了江梓念一會兒,而後道:“在夢裏....”

“我們成親了。”

江梓念聽聞這話,眸中微微一愣。

他腦海中忽而浮現一片鋪天蓋地的紅色。

江梓念本以為這些東西,他早該淡忘。

但此刻,他才發現,他竟記得如此清晰。

他甚至記得,在那日重華宮那漫天的紅色中,穹天曾用溫柔的金眸看着他,稱呼他為,吾後。

那日繁複而精致的嫁衣,紅燭,鑼鼓,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

一樣樣,不知怎麽的,忽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此刻,穹天正看着他,金眸中的溫柔和那日似是漸漸重合了,而他嗓音輕柔溫和,仿佛在訴說着一段令世人都羨慕贊嘆的美好姻緣。

他面上依舊帶着微笑,道:“婚後...我們同心同德,數十年恩愛如初。”

“人人都說我們是天作之合。”

“在夢裏,我從來都沒有與你分開過太久。”

“唯獨那次,你從龍骨崖上跳了下去,你我分開了三年。”

“但是後來,我找到了你了。然後我們成親了。”穹天的目光越發溫柔。

“你我之間那一點的龃龉也沒有了。”

“婚後越發和睦,亦越發相愛。”

“或許夢的開始我們決裂了,開始并不好,但是後來結果是好的。”

“我們成親了,且攜手到老。”

江梓念看了他一眼,只是抿了抿唇。

他開口,聲音卻不自覺地有了幾分沙啞。

他道:“夢....都是假的。”

穹天看着他,金眸中卻忽而微微一動。

“假的麽.....”

穹天輕輕笑了,那笑容卻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

江梓念不願再與他繼續這個話題。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

多年的任務經驗,早已讓他學會了如何僞裝。

他慢慢收斂起面上的情緒。

片刻後,江梓念看着穹天問道:“...他在哪裏?”

穹天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出喜怒。

但提及邶清如,他面上到底還是冷了幾分。

他道:“放心,他還活着好好的。”

江梓念聽聞他這話,心中稍稍一安。

穹天如此說,邶清如便是沒有大礙了。

穹天注意到江梓念面上的一絲松懈,他金眸中驟然又流露出些許的複雜之色。

江梓念看了他一眼,他看見了穹天眼底的那一抹蒼涼。

江梓念心中亦是不由得微微一澀,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面色如常。

不叫穹天看出些許異樣來。

不知怎麽的,他總覺得今日的穹天有些奇怪。

而他也未曾想到,與穹天相對,竟會叫他如此心亂如麻。

江梓念不知自己這有些洶湧的情緒從何而來,他壓下自己萬千的心緒,只是與穹天一起靜靜等待着茶水煮開。

茶香飄揚。

氤氲的霧氣之中。

那一段段的記憶掠過心間,好似在心底也缭繞了一層朦胧憂愁的薄霧。

而思及邶清如,江梓念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

那個問題一直讓江梓念如梗在懷。

他看了一眼穹天,終是忍不住問道:“我與他...你是如何發現的?”

穹天聽及他這個問題,不禁擡眸看着他。

他眼眸中神色又深了幾分。

穹天道:“發現什麽?”

“發現他是你師父,還是發現,你們二人間那些不倫背德的龌龊之事。”

穹天這話說得太過直白,江梓念徹底愣住了。

他心中又驚又亂。

他本能地想要反駁,但是他又想起那日邶清如與他在洞xue之內做的那些旖旎之事,雖然那日兩人并未來得及發生什麽,但是邶清如與他之間....

就連江梓念也不能坦蕩地說一句,他們之間完全清清白白的。

穹天此刻看着他的面色又冷了幾分,那陰沉的面色叫人看一眼便覺得膽寒。

他的面色好似随時都要發怒,但是就在這時,茶水開了。

穹天陰沉着臉,起身去沏茶水。

氤氲的霧氣之間,茶香缭繞。

穹天拿着茶壺,懸腕提壺,水流緩緩注入青瓷茶杯中。

穹天的面色,在霧氣間好似稍稍緩和了。

那茶水色澤清透,青瓷杯內,幾瓣碧玉一般的茶芽兒三起三落,最終半浮于水裏,露出一個細細的茶尖。

遠看,恰好是成“雪水含翠”一景。

這茶,這才沏成了。

穹天的神态亦是随着那沏好的茶微微緩和了下來。

他一面又開始沏第二杯茶。

瑩白的手指拿着青瓷盞,動作優雅,且點到為止,茶沏泡得恰到好處。

“我知道的,還有更多。”

在茶香缭繞的白霧之中,穹天淡淡地說道。

江梓念有些不明白,他這話是何意?

他不禁輕輕蹙眉。

穹天将一杯沏好的茶放至他面前,另一杯則是放至自己手邊。

他吹了吹茶湯,又輕呷了口茶,這才說道:“除了邶清如之外,你和其他兩人的事,我也知道。”

此話一出,江梓念面上又是一驚。

“我還知道....你的任務,以及,系統。”

話音未落,便見江梓念猛地站了起來,此刻正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面色發白得厲害。

穹天見他面色實在難看,他便也沒有再說下去了。

穹天也垂眸,眸中神色亦是深了幾分。

江梓念心中大震,萬千心緒都湧上心間。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系統的存在會暴露于人前。

他重生之前的事,竟也會被人發現。

這...這...不可能...

江梓念的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他道:“你..知道多少?”

穹天看了他一眼,卻只是道:“我知道的不多,但是也不少。”

江梓念皺眉,他猛地上前幾步。

“你還告訴了誰?”江梓念的目色都帶了幾分淩厲。

似是早已料到了江梓念會有如此情緒,穹天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他那冷淡的眼神卻宛如給江梓念發熱的頭腦中澆了一盆冷水,江梓念忽而便冷靜了下來。

江梓念先是怔了一下,繼而眼眸沉了沉,最終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沉默片刻。

待他心間的情緒平靜後,江梓念面上還是表露出焦急之色,他忽而開口問道:“你是怎麽發現....”

穹天看着他,他并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他只是定定地說道:“我沒有告訴別人。”

這是江梓念最大的秘密,他卻無意間得知了...

正是因為此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穹天才覺得太過沉重。

沉地讓他後悔,自己為何要知道這一切....

“你...何時知道的?”

穹天沉聲說道:“三年前。”

江梓念蹙眉,還是不明白,為何穹天會知道...

這個世界本不該有人知道系統的存在...

江梓念正心亂不已,他胡亂思索着,希望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到一點答案。

但穹天卻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掃過他焦急的面容。

他眸色中卻不見什麽情緒。

穹天道:“喝口茶罷。”

那氤氲的茶香已然散去了些,但上升的霧氣還是萦繞在穹天面前。

穹天眼眸中的神色深邃地讓人看不分明。

江梓念卻并未立即去拿那茶杯,他只是依舊蹙眉看着穹天。

穹天見他如此,自己卻先呷了一口茶。

他道:“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答完了,我便告訴你我是如何發現的。”

“你問。”江梓念答應地很快。

穹天握着青瓷茶杯。

江梓念注意到穹天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穹天道:“你有沒有....”

穹天停頓了一下,他的手指又白了幾分。

穹天面上卻依舊如常。

他道:“有沒有...當真在意過我一分....”

他低垂着眼眸,神色讓人看不清楚。

但是江梓念聽了這話,心中卻又是猛地一怔。

他看着表面看似無恙的穹天,又見他鬓發間的薄露此刻已然微微幹了。

他眉眼間看不出什麽。

好似不過是一句十分尋常的家常話一般。

但是江梓念知道,這對穹天而言卻比受那酷刑還要艱難。

如他這般驕傲的人,哪怕何時表露出了那麽一丁點的軟弱,都是不被他自己所允許的。

他的外殼太過堅硬,哪怕對外人露出一點的心聲都會叫他心生羞惱。

此刻,他卻這般在他面前輕輕低下了頭顱。

那般小心又忐忑地問了他這樣一句話。

江梓念心中頓時又是百味陳雜。

他不知道穹天問他這句話,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又想從他這裏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答案....

若要他回答穹天,他又究竟要如何回答才好。

江梓念心中越發複雜起來。

穹天看着江梓念,面上的笑容卻滿是自嘲。

他道:“我知道,東陽是假的。”

許是在心底壓抑太久了,穹天這一下子說出來之後面色亦是有一霎那的空白。

“那不過是你為了完成任務所扮演的一個人。”

說道這裏,江梓念察覺到穹天的聲音幾乎有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甚至注意到,穹天的眼睛中微微閃爍了一下,但他很快壓抑了下去,只是眼圈微微紅了些。

那一瞬間,江梓念的心亦是微微疼痛起來。

他無法想象,穹天這般驕傲的人,他得知這一切的時候,他是如何強迫自己接受的。

穹天為之尋找了多年的東陽,其實根本不存在。

他被視為摯友的人,只是個可恨的騙子。

他欺騙了很多的人,他亦是其中一個。

穹天視為珍寶的一切,他寧願為之低下高傲頭顱的一切,其實只是旁人一個近乎玩鬧的任務罷了。

穹天開口,聲音近乎有些沙啞難辨。

“那我呢....”

此事被他壓在心底太久。

他以為自己已然可以釋懷,他甚至說服了自己可以放手。

但是,等真正提起這事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個坎,想要邁過去,遠遠沒有他想的那麽輕松。

穹天眼睛發紅地看着江梓念,道:“如果這一切只是你一個可有可無的任務.....”

“...那我算什麽?!”

“我...”穹天的聲音近乎有幾分哽咽,他道,“我像個傻子一樣在弱水裏找了你三年。你卻早已不知在何處逍遙快活。”

穹天彎了彎唇道:“我整日整日擔憂你,那幾年來更是沒有一夜好眠,一閉眼腦子全是你跳下懸崖的那一幕,全是我們之前的...一幕幕。”

“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笑...?”

江梓念心底早已不知是怎麽樣的感受了,他只覺得鼻子微酸,喉嚨亦是澀然,早已說不出一句話。

“我問你,我算什麽?!”

穹天稍稍一閉眼,似是想要壓下眼圈周圍的薄紅。

而還有太多話,穹天并未說出口。

他将自己的神魂割裂一半給他種下生死契,他是那麽信任他,甚至願意與他共享生命。

但到頭來,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什麽至高無上的摯友情誼。

都他媽假的。

他悔恨,他為何要知道這一切。

若是不知道,他便不至于如此痛苦而憤怒。

若是不知道,他心中便不至于如此的煎熬苦悶。

就算這一切都是假的。

穹天卻頭一次軟弱了....

他寧願從不曾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他可以接受他的拒絕,卻無法容忍他的欺騙...玩弄。

此刻,天邊的日頭已經漸漸升了起來,那雲間的金光也漸漸散去。

茶水上已然不再飄散霧氣。

四周只殘餘着些許的茶香。

江梓念面前的茶水,依舊是一動未動。

半晌,天邊的日光漸漸又隐沒入了大片大片的烏雲之中。

魔界唯有清晨之時日光最盛。

這一唯獨可以觀看日頭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于是,太陽便又悄悄藏入烏雲後頭。

日光散去,淡淡的陰影又重新籠罩了大地。

江梓念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盞。

茶已經有些涼了,無論是口感還是餘香都不及最初沏泡的那一刻了。

江梓念輕輕抿了一口,繼而又呷了二三口。

江梓念隐約明白。

或許,這會是他最後一次吃穹天做的茶。

從此之後,恐怕再無機會。

于是他品得格外認真。

穹天亦是平靜了。

他面上絲毫不見方才的餘怒。

他眼睫低垂着,面上看上去沒有什麽特別多的表情,只是無端叫人覺得有些落寞。

穹天道:“你的答案呢?”

“你可曾...有過那麽一分在意我?”

說到此處,穹天的手指又攥得白了幾分。

江梓念放下手中的青瓷杯。

他看着穹天,神色間卻微微露出一絲異樣。

江梓念知道,有些東西是他所無法否認的。

比如,穹天對他的好。

又比如,他心中着實有着穹天的位置。

他對他愧意太多,虧欠太多。

他可以用其他的一起去彌補他,唯獨他要的那一個東西,他給不了。

江梓念到現在卻也不明白。

究竟什麽是情。

他始終覺得,他心口的那一塊空空蕩蕩,他給不了他要的那份情。

但江梓念想着,他最起碼,他不能騙他。

于是,江梓念看着穹天點了點頭,道:“自然...在意。”

他無法否認他對穹天的在意。

或許是處于虧欠和愧疚。

或許他無法給予他想要那份情意。

但他與穹天相識多年,那段漫長歲月裏,時常江梓念都要分不清,這究竟是任務還是現實。

而越到後來,江梓念便越是發現。

其實任務,本身就是現實。

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真實的。

他與穹天相伴了幾百年。

他看着他一步步登上魔尊之位。

其間情誼,實在難以作假。

穹天聽到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眼眸微微一動。

那金眸中似是從幽暗裏浮現出了一點光亮,卻又好似什麽也沒有。

他唇角抿了抿,似是一個極淡的笑。

但他神色間卻又叫人分不出悲喜。

他眼眸中明滅不定。

明明江梓念如此肯定了,但是他身上的悲色卻依舊分毫未減。

穹天道:“你如此說,我便當你說的是真的了。”

他語氣似是有些解脫,但他并不見什麽喜悅,只是好像他多年來的心事有了一個出口一般。

但實在難以想象,穹天對他的要求,竟已然如此卑微。

穹天起身,并沒有再看江梓念。

他只是道:“走吧。”

“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這一切,我都是從那裏知道的。”

而江梓念卻并沒有立馬跟着穹天離去。

他看着面前的茶。

那茶杯中尚且還有最後一口。

穹天見他并未跟上來,他看了一眼那茶,道:“茶涼了,無法再飲了。”

而江梓念并未聽從他的話,他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最後一口,自然要飲。”

穹天見他如此,也站在哪裏,靜靜地看着江梓念飲盡了杯中的最後一口茶。

那一刻,或許兩人都明白。

他飲盡的不僅是這茶,還有他們這幾百年來相交的情誼。

江梓念想細細品品,但那茶卻直直滑入他喉中。

他眼眸前忽然就浮現出了幾百年前,穹天還是個稚氣的小少年的時候。

那一次,小穹天遇見了苦悶之事,又一個人跑來這亭內煮茶。

江梓念撞見了,他便硬是要纏着穹天跟他一起飲茶。

江梓念不懂什麽茶道,只是覺得穹天這茶沏得極香且味極甘洌。

小穹天氣鼓鼓地看他喝光了他的一壺茶,忍不住敲他的頭,說他是飲牛飲騾,怎得這般海飲,甚是不風雅!

江梓念只是笑嘻嘻地說道:“是是是。”

“也就您這茶我才會海飲一大壺,不是說明您這手藝絕麽!”

小穹天聽了這話,面上便也沒那麽氣了,只是輕哼了一聲。

繼而他又任勞任怨地取了茶葉,再沏一壺。

那一個夜晚,江梓念喝了五壺茶,他與穹天兩人沏茶都沏了七八次。

穹天最後也被他帶的不顧什麽風雅了。

最後甚至玩起了猜拳,江梓念故意輸了他許多次,看他興致漸濃,面上的陰霾也漸漸散盡。

他自己灌了好幾壺茶,喝的肚子鼓得難受。

兩人一起玩至天明。

而後,太陽出來了。

金光散布雲間,雲層好似層層疊疊的金色鱗片。

層層疊疊從極遠的地方推移至近處。

波光粼粼。

穹天那時面上早已全是笑意。

他金色的眼眸映在日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微光。

穹天看了他一眼,道:“我都知道。”

江梓念一愣,故作無知的模樣道:“你說什麽,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你是故意逗我開心的。”

穹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金色光芒之下,他臉蛋的一絲微紅都被很好的遮掩下去了。

穹天道:“喂,以後,你便是我的摯友了。”

江梓念見他一臉認真嚴肅,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道:“那我以後想喝你的茶,你可管飽?”

穹天挑了挑眉,斜眼瞪了他一眼。

他道:“這次可是沒喝夠?”

江梓念這才忙不敢再說。

穹天看了一會兒那天邊的日出。

他忽而伸出了手,道:“擊掌為誓,以後,你我便是至誠之交。”

江梓念見他好玩,便與他擊了掌。

但穹天那時卻緊緊抓住了他略微擦過的手,他神色極其認真地說道:“即為至交,無論之後你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會幫你。”

“你若能真誠待我,我必不負你赤誠之心。”

回憶起往事,江梓念只覺得恍若還在昨日。

但昨日,也注定是無法回去得了。

江梓念心中思緒紛雜,但他到底還是放下了茶杯,跟着穹天離去了。

在路上,穹天忽而說道:“你知道,那個夢的真正結局是什麽嗎?”

江梓念看了他一眼。

穹天回眸看着他,笑了笑,道:“我騙你了。那個夢并沒有那麽好。”

穹天再說起那個夢,他神色間已然沒有了那抹溫柔,他神色很平淡。

但想起他最初說起這個夢時,他那溫柔的神色,江梓念還是不由覺得心中微微鈍痛。

“那個夢的最後... 你走了。”

“你于我無情,我雖強迫你成親,但沒過多久,你還是走了,留下我一個人。”

“而我....忘了你。”

“最後啊,我忘了我們之間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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