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完結章2
北華辰光真君從那天庭之上透過雲層的葳蕤華光之中醒過來的時候,之前的一切, 于他而言, 都好似成了一個夢。
他身上還穿着隕落之前的仙袍, 上面精致的若隐若現的金色祥紋叫人不由得咂舌, 當真只有天界的仙子才有這般的巧手, 能織出這樣的錦繡雲裳。
北華辰光真君在坐榻之上悠悠想了許久,這才想起了他還有一個名字,江梓念。
他早在醒來的那一刻, 便用識海試探了整個仙境, 他大概得知自己如今在第十重仙境,那位紫微玉玑大帝的府邸之中。
他模模糊糊也明白, 他如今能再度歸位仙界,定是大帝在背後幫了他許多。
他依稀記得些凡間的事情,他腦海中一個個迸出名字來。
凡間的那些事在他腦海中漸漸浮現了出來。
他依稀記得與那四人與他之間的糾葛,心中覺得有些荒唐。
那些人本就是他自己,他自身卻與他自身生出了情念,糾纏不清, 哪怕他位列真君,看過世間千奇百怪之事,此事于他而言, 也還是覺得太過荒謬。
他方才醒來的時候便已然知道,他如今真身俱全,五味元素歸體,原身金木水火土并不見有一絲遺漏或損失。
也就是說, 那幾人最終還是歸位他本體了,那四人本身的意識...應當是消散了的。
思及此處,北華辰光真君心頭微微一澀,他一愣,繼而窺探了一下自己的心,卻見,他心底被拔去的情根竟又重新生了出來。
他第三次拔去情根之時,那情根已然不可能再度生出來。
如今怎麽卻又回重新生了出來...
北華辰光真君冰冷的眉尖輕輕一簇。
他腦海中想起那句靈石本該無情,本該無心之話,他心下更沉。
他心頭明白,此物留不得。
北華辰光真君本欲将此物拔去,此刻,卻又想着此處并非他的府邸,在這裏冒然拔去,未免會有些不便,便想着之後回府再設法将其拔去。
他想起那日他墜下隕落之前,将那情根拔出來一事,下世歷得幾個輪回之後,北華辰光真君如今對任何事也越發看開了許多。
他忽而明白了,他如今的情根或許便是那時他留給大帝的。
他三次拔去情根,那東西根本不可能再生出來了。
除非,是大帝将他先前拔去留給他的那情根,重新取了一截根埋入他的心底。
盡管如此,卻也很難再度生長出來了。
這情根...卻是何時長這般繁茂?
北華辰光真君心頭略略一思,卻忽而想到他在凡間與四人的那一段情緣,他心頭微微一驚。
這情根竟是在那時生長起來的麽....
他這因那位大帝而生長的情根,還可能因旁人而繁茂麽?
況且,那些人本就是他自己...
這事于北華辰光真君而言實在有些好笑,又有些荒唐。
他并未再想這些事。
既然如今他已歸位,他首要地便是去感激一番那位大帝才是。
雖說,他自那時第三次斬去情絲後,便徹底斷了與大帝的心,他此刻想起大帝依舊是心如止水一般,但他其實并不願再與那位大帝接觸過多了。
兩人之間畢竟發生了那麽多事。
再見面,也未免局促。
只是,他始終還是救了他。
此番,北華辰光真君也有些摸不準那位大帝的心思了。
他死前,那位大帝無聲無息消失了那麽久,他死後,大帝卻又費盡心力造輪回鏡,設下劫數,将他救活。
雖然那時那個“系統”并未說大帝是如何救得他,但北華辰光真君卻明白,這等逆天改命一事,絕不可能那般那麽簡單。
思及此處,北華辰光真君想要去見紫微玉玑大帝的心也就越發肯定了。
他一面心下又有些憂慮,這般的一份恩情,他又要如何才能還清?
就在這時,外頭的仙侍進來了。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來得卻是大帝身邊品級最好的墨韻仙侍,他身後跟着一些旁的仙侍。
墨韻對他行禮道:“天君請您過去。”
北華辰光真君微微颔首,他想着,待會見到大帝之後,他定要懇切地表達自己的感激,只是這份情意太重,不知他之後能否還清。
這宮殿并非大帝成親之後遷宮的那個新居,反而是遷宮之間的舊居,是之前他與紫微玉玑大帝常住的地方。
他才注意到,他方才醒來時的那間房,也是最初他在大帝身旁住的那間。
這宮殿北華辰光真君十分熟悉。
不過一會兒墨韻便将他帶到了大帝的寝宮前。
他不由得心下微異。
大帝向來是最為遵守禮數之人,怎麽如今侍客卻向寝宮帶去了,未免有些失禮。
但想起他之前也并非未曾出入過大帝寝宮,但那時,他年歲尚小,又并無品級,自然無需遵從這些禮數。
江梓念心下微微有異,卻還是順着侍從的指引進去了。
他進去後,寝殿內與平日無異,但只有寝殿外間有幾個侍人,裏間很大,空蕩蕩的,大帝素來不喜旁人貼身服侍,這裏頭便也只有他一人了。
他撥開裏間外那一層琉璃的珠簾,那簾子是用日光一顆顆凝結的琉璃珠串的,即使無光照射,自身亦有淺淺的溫潤光芒。
他看見大帝在座上坐着。
見他來了,兩人視線微微相交了一瞬。
大帝較他之前并無太多變化。
屋內各色華光淺淺映在他面上,香薰寥寥,大帝微微擡眸便是一道難以形容的美麗而又矜持尊貴的景致。
但凡成仙,容貌便無幾個不好的,但大帝的姿容在這天界卻依舊是超凡絕世。
那屋內熏的香令北華辰光真君不由得輕嗅了嗅。
他隐約覺得有些熟悉,卻又好似記不太起來。
他問道:“這是何香?”
紫微玉玑大帝看着他,他淺色的唇輕輕抿了抿,露出一個略帶清冷蒼白的笑。
這笑,竟又叫他平白想起某個記憶中的人。
他從未發現,大帝的眼眸竟不是純粹透明宛如琉璃一般,此刻,他眼眸中仿佛被墨色浸染了一般,仿若純澈幽靜的黑夜。
北華辰光真君微微一蹙眉。
不知為何,他覺得此時的大帝竟給了他太多熟悉的感覺。
“這香名叫翡金香。”
說着大帝從座上起來了。
翡金香...
北華辰光真君似是從那略有些模糊的記憶中準确的找到了這個詞。
他當即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那人的宮殿內,他亦最喜此香。
天魔奢靡,翡金香可遇不可求,但穹天的宮殿卻年年都點着此香,從不曾間斷。
翡金香的想起清冽,卻又帶着一絲絲朦胧如幻的甘洌,仿若模糊于幻境與現實之中的一層薄紗。
十分清冷的香,卻又帶着些莫名的惑人和引誘。
北華辰光真君再擡眼,大帝已然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雙黑眸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刻,北華辰光真君在他眼眸中看到了太多的情緒,他才忽而明白了什麽。
或是說,那一瞬間,看到了太多的因果緣由。
他想起了,其實很久之前,大帝便一直都喜歡點着此香,那翡獸本是神獸,此香乃是下界送的貢香。
原來...原來..
大帝便是穹天。
或許說...大帝便是他們所有人。
他忽而看到了那挂在牆上的那一把月琴,原來,會彈月琴的不是他,而是大帝...
他教給月紅煜的月琴,本就是大帝教給他的。月紅煜善彈月琴,而大帝本身亦擅長此計。
北華辰光真君怔愣了很久。
他在大帝眼中看到了這些年來,大帝為他做得所有的事情。
那時,他以身祭獻玄明羅盤,這才使得玄明羅盤得以重新毀滅平息。
他神魂俱散,當即從天界仙殒神滅。
大帝在幽幽下界找了他許久,這才終于找到了他的散落四處的原身,他拼勁自身修為,這才保留了他一縷微弱的神魂。
他将其放在木之元素之上。
大帝知道,若想他重新歸位天界,需得在下界歷劫重修。
但北華辰光真君這次本是命中當有此劫,這是天命,本不可更改。
大帝問及天道,天道亦只能如此對他表示。
大帝許久之前便明白了,他早已為他占蔔到了這一卦。
大帝深谙天地秩序,亦深谙天道,他早就看出來情劫乃是北華辰光真君命中最大的一次劫難。
由是,他才一次次幫他拔去情根,他以為這樣便能幫他避免此劫。
卻不知,這一切兜兜轉轉,他竟成了造成這一切的推波助瀾之人,他們終究沒能逃過天命二字。
天道與大帝相交甚久,紫微玉玑大帝卻是頭一次這般違抗天道,無視天命。
天道最後卻也妥協了。
他不可能看着大帝去送死。
每一位帝仙都是天道的守衛者,而紫微玉玑大帝顯然是最接近天道的帝仙,若是他死了,再找下一任卻又不知要幾千萬年。
天道只好妥協了。
它答應給那五色靈石一次重生的機會,不過他需要經受九百八十一次情劫,如此,他本該因情劫而受的苦難方能消解。
大帝不忍他受此苦楚,情劫本就是最為痛苦的劫難,他甘願下界幫他重渡此劫。
天道沉默了很久,它有些不解。
天道并非人,也非仙,它只是萦繞于宇宙萬物之中,維持這三界六道秩序的一道不可更改的規則。
天命要五色靈石身亡,這其實無所謂善與惡,這只是由世間萬物因果輪回推演出來一個必須的結果而已。
大帝看出了天道的不解,他卻并沒有解釋,天道不會明白感情,他只是堅持着。
天道本是最為剛正不阿的法則,如今卻不得不在大帝的強硬之下一次次妥協。
而後大帝便取了天道的極小極小莫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他注入了自己新作的輪回鏡內,生成了系統,将其連同着那一小塊有着那人神魂的木之元素一起投入下界。
而他自身也跟着一起投入凡界。
那的神魂太過強大,尋常的凡胎**根本無法承受,他便只能投身于那五色靈石散落于其他幾處的幾個元素靈石身上。
由此歷經輪回,便成了四個不同的人。
他為了幫他歷情劫,這四人便遭受着原本應當該北華辰光真君遭受的情思之苦。
北華辰光真君怔然了很久,他心底思緒紛雜。
這些事給他震撼令他久久無法回神。
他隐約察覺到,他心底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心底緩緩湧現出來,有些急促,有些劇烈。
他忽而想到了他心底那繁盛的情根,他當即又有些釋然,這因大帝而生起的情根,自是不會因旁人而繁盛,它若要再生..亦只可能因為大帝。
北華辰光真君忽而又想起了什麽,他問道:“若是...那時,我當真殺了那四人,你又會如何...”
“我會在凡間歷經九千世情劫,抵消因果情債。”
北華辰光真君當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眉梢忍不住一抖。
九千世情劫...這是比死還要痛苦的折磨。
“逆天改命,便要受到懲罰,這是天道對我的懲罰,亦是我與天道下的賭約。”
“天道無情,但本君知道,人心有情。”
大帝看着,而後他微微擡起了手。
所以,他知道,他不會那樣做,他斷不會真的殺了他。就算江梓念那時不知道那幾人就是他,他也相信,他還會再一次地對他動心。
他或許會痛苦,一顆心如何能分成四分,但是那幾人都是他,如此,便有了解釋。
大帝素來矜持孤傲,旁人素來連直視其面也不敢,更別提與之親近。
而此刻,他那素白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
他指尖仿若沾染着冰晶,剔透帶了些微微的涼意。
這一忽然的親近,幾乎叫北華辰光真君心中一震。
他似是想要退後一步,但是大帝卻已然緊緊地扼住了他的肩膀,不許他逃開,動作帶了些強硬,他身上的強大天威更是叫人無法反抗他什麽。
大帝眼眸有一瞬間的暗淡,又或許是無奈。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道:“你還不明白本君的心麽?”
當大帝從天池河邊尋覓破解情劫的辦法歸來之時,他卻只看到了侍人呈上來的那盤繞地細細密密的情絲。
那天池旁有一道天然的屏障,三界的任何法術都無法穿透那屏障。
或許在玄明羅盤發出變故之時,天界衆人曾想過将此信傳送給他,但奈何,那裏傳不進任何訊息。
等他察覺不對之時,一切都晚了。
天界衆人告訴他,北華辰光真君為了三界蒼生,已然以身祭獻羅盤,身殒而亡。
他只留下了那被呈放在冰蓮心內那一團細密纏繞的情絲,情絲很細很密,呈淡白色,靜靜漂浮在冰蓮內,周身帶着一絲絲白色的淺光。
那一根情絲別看它極細,伸展開來卻極長,它的根雖小,卻紮得極深,他甚至看到了那情絲根部的一點淺色的血色。
這些情根是養在心底的。
他親身将那人對他的情根抽去了一次,那時情根還淺,情絲也沒有這麽多。
這麽多的情絲都是從那人心裏一寸寸拔出來的,連帶着心裏的血肉、心脈,撕扯着最痛的角落。
紫微玉玑大帝不知那人究竟拔出這些的時候是何感受。
他臨死前,斷情絕念,将自己的情絲抽去,還給了他。
說是留他作念想,卻未嘗不是因為絕望,因為再沒了欲求,想要與他斷了這份情。
在此之前,紫微玉玑大帝還曾想要給他拔去那生在他心底的情絲。
那時,兩人不歡而散。
紫微玉玑大帝不能說明他所做的這一切,因為,他不可洩漏天機。
一旦洩露天機,那後果任何人也無法承擔。
所以,或許,直到最後一刻,那人應當還是覺得,他對他并無一絲情意。
他是帶着這樣的絕望死去的,帶着想要與他斷情絕念的心。
每每想到這裏,紫微玉玑大帝都會覺得心中一陣抽痛。
“...梓念...”
大帝啓唇極輕地喚了他一聲。
這一聲太過溫柔缱绻,北華辰光真君自位列真君以來,便鮮少再用姓名,他亦幾乎忘了自己的姓名。
他這極輕的一生呼喚,叫北華辰光那顆已然漸漸破冰的心禁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名字,亦是大帝起的。
那時将大帝從西方靈河之畔将他撿了回來,那西方靈河之畔恰好有一大片桑樹梓樹,他又是從江畔撿回來了,大帝便給他取名喚江梓念。
重以桑梓念,而梓念梓念,便是念及故裏。
他初生之時便是在大帝身邊長大,大帝對他細心教導,教他念書識字,教他仙術功法。
他前半生的一切都與大帝有關。
他沒有家,若當真說他的家在何處,他的故裏是哪裏,或許便是在大帝身旁。
他這一生蹉跎數萬年,沒有一事不與這人相關,他心中心心念念也全是這人。
梓念梓念,竟不知是旁人念及他,還是他念着那人了。
北華辰光真君追逐了那人半輩子,他以為他從不曾垂眸正視過他時,他才知道,這人竟為了他做了那般多的事情。
而後,他又苦苦求着那人的一丁點愛,卻不知那人早已用最柔軟的心将他整個人都包裹其中。
他為他做了這樣多的事,陰差陽錯,兩人卻誤會越來越深,卻不得不漸行漸遠。
北華辰光真君上前輕輕抱住他的大帝。
極輕的一個懷抱,他本以為他心中早已冷了下來,但他看到了大帝所做的那些事,他忽而也知道,他的心從來不曾為他冰封過一刻。
他察覺到他那原本冰封的心,此刻卻有太多東西從他心底瞬間湧現了出來,似是有什麽破殼而出一般。
他心底五味陳雜,說不出是喜是悲。
他如今位及真君,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小仙,他歷經幾世輪回之後,他已然學會沉穩和冷靜。但他的心卻還是會因為他而悸動,他還是會因他而失去理智,或許...他還是會因為他奮不顧身。
從他賦予他初生的第一口靈氣開始,到後來他對他的教導與體貼,他攀附着他生長,他便是他的根,無論他的枝與葉生長地再茂盛,他始終是紮在他心底,深入他骨血裏,無法拔去的根脈。
大帝抱着他的手臂亦漸漸收緊了。
他素日鮮少流露情緒,但北華辰光真君此刻卻從他這一小小的舉動中察覺到了他的忍耐與無奈。
北華辰光真君,也就是江梓念,他對紫微玉玑大帝輕聲說道:“您,是我心之所向。”
他微微合眼,這一語中飽含了太多他無法訴說的心意。
他說及此處,幾乎聲音都帶了些細微的顫抖。
大帝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發,他面上難得帶了幾分笑,他正色道:“有你在,便是本君心之所安。”
他看了看懷中的人,繼而照着記憶中的樣子,輕輕地吻住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想看he就是這章啦
be上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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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看心情叭,可能會再寫一下精分大帝,也就是四個人不同的番外之類的
因為晉江不能n那個啥,所以,嗯,你們懂的,he也只能這樣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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