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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狗(2)

晚上九點十分, 沈春瀾看了眼手表。

這是他坐下來之後第三次看手表, 或者第五次。他的目光還黏着在手表上的時候,聽見走過身邊的薄晚發出輕笑。

“你是在跟誰約會嗎?”薄晚的咖啡館仍舊冷清, 今晚屈舞有專業課, 所以店裏只有一個老板, 和一個客人。

狼人打量他,目光肆無忌憚, 帶着明顯的冒犯。

“今天看上去很不錯。”他說, “比你上一次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整齊多了。”

沈春瀾确實認真打扮了一番,頭發是專門跑理發店吹的造型, 整齊中帶着幾分随意, 垂落在額頭上的發絲有時候會讓他覺得癢, 但他忍受着。昨晚上還破天荒地敷了面膜,冰涼的營養液凍得他面龐發白,貼了五分鐘就撕下來了。今天穿的衣服是仔細挑選過的,灰色套頭毛衣顏色溫和, 配襯着合身的黑色大衣。這副打扮很難應付零下五度的氣溫, 但沈春瀾咬牙做了決定:和大狗的第一次見面, 他至少看上去要有吸引力。

為此,他出門前在鏡子裏練習了很久,如何笑得開朗活潑,足夠親切。

大狗為什麽會約在RS見面,沈春瀾是有些困惑的。當然他問不出答案,自己給大狗找了理由:大狗就在附近工作, 一家高端奶茶店,那他一定也知道Remote Star這家有名的狼人咖啡館。

約見的時間是九點半,沈春瀾來得太早了。

薄晚給他換了杯新咖啡,沒話找話聊似的:“見炮友,還是相親啊?”

沈春瀾:“你很煩。”

薄晚聳聳肩,沖他笑笑。沈春瀾心裏有些悵然:即便認真打理自己,他也必須承認,光從外貌上看,顯然是薄晚比自己更有吸引力。

“談戀愛啊……”薄晚喃喃說,“我也想來一次。”

沈春瀾攪動咖啡,随口和他說話,熬過漫長的二十分鐘,同時在心裏想象着大狗的身高、模樣和聲音。他很難平靜,但說不清是因為急切還是不安。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的時候,RS的門被推開了。

饒星海走進來,在頭頂上抹了一把。“下雪了。”他一邊走向沈春瀾一邊摘下圍巾,“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薄晚眼睛一亮:“是嗎?”

他推門走了出去,留下和饒星海面面相觑的沈春瀾。

“……等等,別坐這兒。”沈春瀾阻止了要坐到自己面前的饒星海,“老師在等朋友,你坐到別的地方去。”

饒星海把圍巾繞在手上,張了張口。

沈春瀾:“別打擾我。”

饒星海:“哦。”

他想起了自己曾問過沈春瀾的問題,關于善意的謊言。但不管怎麽放低标準,他的這個謊言,和善意絲毫扯不上關系。

饒星海拿出了手機,點開Lube。

沈春瀾有些焦急了。他現在有點兒懷疑饒星海是不是知道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故意來使壞的。

“有什麽事兒明天再……”

沈春瀾一句話沒說完,饒星海已經把手機亮在他面前。

是Lube的界面,但沈春瀾一時間還不知道饒星海什麽意思。

“這個是我。”饒星海說着,咧嘴笑了,“這個天竺鼠哨兵,是我。”

沈春瀾的臉色慢慢變了,愠怒,或是不可思議,他看着饒星海的Lube界面,那和饒星海約定了RS見面和見面時間的,分明就是自己。

“……你是大狗?”

饒星海收起了手機。老師低沉的聲音隐含着怒氣,他察覺到了。

“對不起。”饒星海半垂眼皮,伸手去碰沈春瀾捏着銀質小勺子的微微顫抖的手,“我就是你想見的大狗。”

咖啡被碰翻了,沈春瀾淺灰色的毛衣濺上一塊濕痕。他沒讓饒星海碰到自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步離去。饒星海連忙跟在後面追出去。

外面的雪不大不小,像冷雨一樣。薄晚和隔壁精品店的老板都在檐下看雪,誇老板妝容精致的話沒說完,便看到沈春瀾和饒星海一前一後匆匆走過。

路上人很少,雪沫子落在臉上很快會被體溫融化。沈春瀾聽見饒星海緊緊跟在自己身後,随即自己的手被拉住了。他強硬地甩開了饒星海的抓握,羞慚和憤怒令他從胸口到臉都在發熱,太陽xue一跳一跳。他所有自制力都用來讓自己閉嘴,否則一旦開口,肯定控制不住怒氣。

饒星海也不吭聲,被甩開了又緊湊過來拉他。哨兵的腕力很大,但沈春瀾還不至于無法擺脫,他瞪着饒星海,确認自己的目光是有力的,明顯的緊張與不安在他的學生臉上閃過。開着遠光燈的車輛駛過,沈春瀾只覺得羞慚,仿佛強光把他從內到外照得通透。饒星海拉着他的手,将他拽進了路邊的巷口中。

這是一條無頭的窄巷,盡頭是一個紅色的燈牌,“鐘點房50元/小時”地亮着,沒有一個人。沈春瀾被饒星海推到牆上,這兒窄得剛好容兩個人并肩站立,他被哨兵壓住了,只能冷笑。

“你跟我玩了一個有趣的游戲,是吧?”沈春瀾一開口,果然亂七八糟的話都往外湧,他氣得差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我沒見過像你這麽惡劣的學生……你太過分了饒星海,如果我有這樣的權利,我一定立刻開除……”

哨兵的指頭按在他的唇上,沈春瀾頓時噤聲。

巷口路燈閃爍,他年輕的學生在燈光裏露出半張臉,瘦窄的肩膀上稀稀拉拉地落着輕盈的雪花。饒星海靠得太近了,沈春瀾只能看見他固執倔拗的表情,和那雙黑眼睛裏閃動的火光。

一個輕吻,饒星海的指頭隔在兩個人柔軟的唇部皮膚之間。沈春瀾脊背像閃過一串突兀的火花,激得他頭暈目眩。指頭撤走了,他毫無隔閡地觸碰到饒星海降落的吻,用自己冰涼的嘴唇。

他出門時應該吃了抑制劑,也可能沒有。沈春瀾腦子裏暈沉沉,填滿了瘋狂的想象,任何一絲清醒的念頭都被驅逐出去。直到饒星海的嘴唇撤離,他才下意識作出吞咽動作,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饒星海的面目。

一個淺嘗辄止的吻,但至少止住了沈春瀾怒氣沖沖的話。

哨兵似乎笑了一下,得勝似的,但很快又緊張得手指發僵,定定注視沈春瀾,鼻尖幾乎都碰到了鼻尖。

他忽然閉上眼睛,冰涼的指尖掠過沈春瀾的耳垂,低頭把額頭靠在沈春瀾的肩上。

“對不起……”饒星海又道歉了,“我一開始并不知道那個是你。我……我只是想和你聊天,沈老師。聊什麽都可以,只要和你有關,我都想知道。”

沈春瀾輕輕地搖頭。他的心髒跳得太厲害了,痛苦的呻吟淤塞在喉頭,他不敢放松,生怕它們一旦從口中流出去,立刻會變味:他的本能在渴望饒星海,眼前的哨兵能引誘起他所有瘋狂的願望。

饒星海握着他的手,聲音在極靠近沈春瀾耳朵的地方響起:“我……”

沈春瀾下意識地扭頭。我什麽?我憧憬你?我喜歡你?

別說,別開口……他在心裏祈求:現在任何這樣的話都重若千鈞。

“我想靠近你。”饒星海低語。

破碎的呼吸從沈春瀾鼻端洩漏。他的手扶上了饒星海的腰。在這瞬間,怒氣實則還沒從他心裏消退,可是比怒氣還兇猛的別的情緒不講道理地統轄了他的身體。

他聽見饒星海太過誇張的心跳聲,在窄巷和稀薄的雪裏震動。光明磊落順從自己本能的沖動壓過了一切猶豫,沈春瀾抱住了饒星海的腰。

他不是別的誰。他是大狗。沈春瀾對自己說。

饒星海的臉又熱又燙,但他不敢再親沈春瀾了,只是抵着他的額頭。沈春瀾把手指插到他頭發裏,把他按向自己。

路過的車輛很少,行人也很少。此處如此隐秘,足以生長許多不可言說的情緒。不會有人看見的,或者即便有人看見,沈春瀾也不怕。他忽然間勇敢起來了,對自己誠實的念頭徹底占據了腦海。

“看着我。”他說。饒星海臉上的胡子刮得一幹二淨,沈春瀾忽然意識到,饒星海一定也為今晚的相見準備了很久。

他胸口發熱,那顆活潑的髒器正敲動着急切的鼓點,催促他行動。

他要教饒星海怎麽親吻自己。

第一場雪過去了,第二第三場雪接踵而至。随後冬天徹底遠遁,春季的氣息最先從草地和樹梢裏鑽出來。

歐一野和鄧宏給饒星海與宮商設計的訓練計劃很繁重,除了上課時間之外,沈春瀾并不能時時見到他。

但Lube上你來我往的聊天仍然在繼續。

大狗早晚的問候開始加上“沈老師”這個稱呼:沈老師,早安;沈老師,晚安;沈老師,在做什麽?沈老師,視頻嗎?

沈春瀾每次見到這三個字就臉熱。他一時懷疑自己在做的事情,一時又懊惱自己沒法抵抗饒星海所有稚氣天真的言語和舉動。

這事兒他沒跟曹回說,不敢說。只是有一次倆人聊天的時候他不經意地問曹回,人才規劃局還招不招老師。曹回瞪着他:你想跳槽?

沈春瀾不吭聲。

饒星海問了他好幾次可否再去他家拜訪。沈春瀾不肯,“大賽之後再說吧”,這是他的答複。

四月終于來臨,新希望的操場上早就布置好了技能大賽哨兵向導組的比賽分區。初賽時長足有半個月,最受矚目的就是哨兵向導的技能展示和雙人配合對戰。

饒星海和宮商跟其他選手一樣開始熟悉場地。宮商只釋放出兩三只小蝴蝶圍繞在自己身邊,她在記憶場地的面積和設計。

一只巴掌大的小貓四爪匆匆地跟在她身邊走,小腦袋昂起來,看着宮商。

宮商把小貓拎起,左右張望,尋找它的主人。

喬芳酒和唐楹從她身後走過來,兩人一下認出了這個小間諜:“這不是上次偷聽我們答案的鏽斑豹貓嗎?”

唐楹揪着它小尾巴:“小壞蛋,你又來幹什麽?”

小貓嗷嗚一聲,亮出爪子要撓唐楹,但看見唐楹身後的藏獒,立刻縮起小爪,乖乖窩在宮商手心。

宮商撓撓它的耳朵,撓撓它的貓背脊。小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在她掌心裏翻身,露出肚皮。

唐楹:“它是不是在诓你?”

宮商從背包上拿起毛氈小狼,小貓霎時間先縮了一下,畏畏縮縮的,不敢伸爪。“你怕這個呀?”宮商收好毛氈小狼,小貓松了口氣,抱着宮商手指蹭個不停,又乖又聽話。

唐楹:“我确定它就是在诓你,這也太乖了吧!”她轉頭去看喬芳酒想尋找認同,但喬芳酒已經走了。

饒星海坐在場邊看賽程表。距離初賽開始還有兩天,他的技能展示比賽是4月10日,和宮商的雙人配合對戰則安排在4月15日。

一個人走到他身邊,大咧咧坐下。饒星海側頭一看,只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但一下想不起來究竟在哪兒見過。

“你就是宮商的搭檔?”青年問。

饒星海打量着他,随後看到他胸前佩戴的标牌上寫着院系和名字:農林科學系,大二,展顏。

饒星海想起來了:運動會上技能展示比賽的冠軍,農林科學系的師兄,精神體是鏽斑豹貓,那只又皮又壞的小間諜。

展顏又說:“我找了她很多次,她不願意和我搭檔,還說自己不想參加技能大賽。結果回頭就答應了你。小姑娘真會騙人。”

饒星海:“她沒騙你。是我利誘她參加的。”

展顏:“……我記得你的精神體是黃金蟒。蛇類和蝴蝶,這個配合太奇怪了。”

饒星海不吭聲。他不擅長應付展顏這樣的人。

展顏:“宮商最适合的搭檔是我。”

饒星海:“那你下一次比賽記得努力說服她選擇你。”

展顏面露不悅,半晌又問:“你叫什麽?”

他記得饒星海的精神體,卻不記得饒星海的名字。饒星海正要翻出标牌給他看,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場地入口處走來幾個人。沈春瀾正在其中。

他幾乎一躍而起,帶着自己都沒發現的輕快勁兒,大步往沈春瀾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鏽斑豹貓是最小的貓科動物,大概就一片大葉子那麽小。

雖然只是親親,但度過了這個關口,接下來會有很多喜聞樂見的事情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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