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曼巴蛇(1) (1)
濃春時節, 城市開始被各樣綠色漸漸覆蓋。Adam沒有認真聽聶采說的話, 他看着從窗外經過的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年,他們臉上是一色的快樂和無憂無慮。
“……都記住了嗎?”聶采問。
Adam:“記住了。”
聶采有些懷疑似的, 捏了捏他的下巴。這個過分親昵的動作引起了便利店店員的注意, 目光頻頻甩過來。
“別多想。”聶采低聲說, 帶着笑和寬慰的意思,“我最愛的孩子是你。”
Adam點點頭。
“你是Adam。”聶采盯着他的眼睛, “無論以後還有多少個孩子, 你都是最重要的一個。我永遠愛你。”
他停頓片刻,又低低補充一句:“只要你聽話, 我就不會懲罰你。”
察覺到眼前青年身體傳來的很輕的顫抖, 聶采松開了手。“每次懲罰你, 大家都很心疼。”他吃完了紙碗裏的最後一個丸子,語氣陡然冷下來,“所以這一次仔細些,做得到嗎?”
Adam的手在口袋裏摩挲着身份證。這不是他第一次擁有證明自己身份的文件。
因為他是一個不存在于社會體系之中的人, 所以每一次和聶采出行, 他都必須借用別人的身份來僞裝自己。
第一次拿到身份證的時候感覺很奇特, 他像是一個等候許久後終于有機會跳上戲臺的演員,內心卻始終充斥着不切實的荒誕和虛假之感。
次數漸漸多了,他也漸漸沒了感覺。無論在社會語法之中他置換了多少個身份,實質上仍舊是必須面戴口罩才能出現在北方空氣之中的古怪青年。
Adam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他生存的記號。
“……老師,這次進入新希望的人只有我一個嗎?”Adam問。
聶采輕笑了一聲:“你猜?”
Adam沒吭聲, 他咬着吸管,面前的熱奶茶已經涼了。
4月10日,全國特殊人類技能大賽終于開賽。
全國六大賽區*在同一時間啓動比賽程序,經過半個月的挑選後,各賽區的優勝者将作為賽區代表,來到北京參加五月份舉行的決賽。
華北地區的賽點設置在北京和天津兩個城市,北京主要進行中學生、大學生和業餘組的比賽,專業技能組選手則全部前往天津比賽。
新希望學院負擔起這屆華北地區大學生組的全部比賽,任務原本已經非常繁重,而将比賽以售票形式對所有人開放,更是讓學校的安保壓力陡然增大。
沈春瀾前往操場途中,不巧又遇到了敖俊。敖俊今天佩戴着危機辦工作人員的标牌,和他身邊的幾個人一樣面色難看。
“一張日票300塊!”逮到沈春瀾,敖俊憋在心裏的滿腹牢騷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傾吐的人,“你們學校是不是太窮了啊?我還沒見過技能大賽初賽賽區還對外開放售票的!”
學校裏确實多了許多沒有佩戴參賽證的陌生面孔,哨兵向導、半喪屍人、地底人……除了各種各樣的特殊人類之外還有部分看新鮮的普通人類——這些顯然都是購票後進入學校觀賽的人。
新希望學院作出的這個決定被危機辦否決了三次,第四次則直接繞過危機辦,上報到了特管委的管理層,最終獲得批準。
“今天危機辦來了多少人?”沈春瀾問。
“80多個,連我這種文職都要上陣。”敖俊咬着牙,“外來的觀衆有一千人,這也太他媽多了。就算刷身份證入場,那也不能保證安全啊。”
他說了一句髒話,沈春瀾覺得很新鮮,彎着眼睛笑起來。
當然,他不覺得敖俊可憐。
“拜拜。”他說着揮揮手,不打算回應敖俊的牢騷。
敖俊又拉住他,用古怪的目光仔細打量他:“春瀾,我以為你會反感我繼續接近你。”
沈春瀾:“哦,這不會。但我希望你別這樣叫我,太親近了,我不适應。”
敖俊臉色變了一變,又低聲問:“春節時那件事……你不生我氣?”
沈春瀾:“……還行吧。”
敖俊湊得愈發近了:“不生氣是不是說明我還有希望?”
沈春瀾笑了一下,搖頭。
并不是。他心裏很清楚,面對敖俊的時候自己無絲毫激烈情緒,原因之一是倆人分開時非常平和,沒有任何沖突;原因之二,是敖俊對現在的他來說,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他對敖俊産生任何情緒,都只是浪費時間。
況且他因為學生惹出的各種麻煩不知寫了多少檢讨書,早就練出了處事不驚的冷靜。
“沒有任何希望。”沈春瀾正色道,“不過,如果你不那麽煩人,咱們或者還能當個朋友。”
他與敖俊告別,亮出學校教師的證件,進入了比賽的候場區。
賽事第一天的重頭戲是各類別特殊人類的技能展示。技能展示比賽不根據年級劃分,而是根據不同類別的特殊人類進行。這是最适合在比賽第一天進行的比賽:哨兵向導類常常會出現具有特殊能力的精神體,半喪屍人類別裏可以看到真正身輕如燕的瘦子,地底人類別裏則永遠都有把技能比賽當做歌唱比賽的男性。總之,這是一個既有趣又有噱頭的項目。
正因如此,賽程表公布之後,第一天的票是賣得最多的。
沈春瀾站在巨大的賽程板面前細看,發現今年的技能展示比賽中沒有茶姥,顯然是因為報名參賽的大學生茶姥不足三人;不過新增加了“海童”和“雪人”這兩種特殊人類。
都是人才規劃局的學生。沈春瀾心想,其實人才規劃局也挺熱鬧的,教室裏有各種各樣的學生,自己抛出去的問題可以得到各種角度的答案,正适合自己這個專業——哪怕這麽想想他都覺得愉快。
沈春瀾沒見過海童和雪人如何進行技能展示,心裏充滿了好奇。他剛走進候場區,立刻看到了穿着志願者服裝的陽得意。
陽得意這學期沒染發,只剩耳朵上還有一串叮叮當當的銀環。他此時穿着志願者的外套,看上去是一位認真正經的年輕人。
和他交談的是一個瘦高的青年,胸前挂着參賽者的标牌。沈春瀾驚訝地看見他的面頰和脖子上左右各有數道正在緩慢翕動的裂口——一個海童。沈春瀾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海童這種極其罕見的特殊人類。
“張小海……你記住自己是4號啊。”陽得意一邊在表格上寫字一邊說,“海童就四個人報名,你最後一個上場。”
那青年與陽得意年紀相仿,膚色透着健康的黝黑,眼神明亮。他身上那疏離的氣質讓那幾道裂口也顯得孤傲起來,不那麽吓人了。
“現在我可以做什麽?”他問陽得意。
“坐着跟我聊天呗,我就負責海童這一組。海童和雪人的技能展示比賽都在A區——喲,A區還有狼人。”陽得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高高興興擡頭,“對了,你剛剛說你見過人魚?”
“我認識人魚首領。”海童回答。
陽得意覺得眼前的小年輕人很酷,一副人狠話不多的樣子,但每一句都有分量,有秘密。“那你能跟人魚說話?”
“他會說人類的語言,也懂得很多人類社會的事情。”海童笑了笑,“我能進人才規劃局學習,也和他有關系。”
“我也見過人魚。高中時有人帶我去水族館,那裏有一條人魚。”陽得意說,“真的跟人很像,而且非常漂亮。”
海童皺了皺眉:“水族館?那條人魚被關起來了?”
“一個圓柱形的大水箱,那裏只有他自己。”陽得意回憶着當時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你說他能聽懂我們的話嗎?每天這麽多人看他,還挺……怎麽說,我要是人魚,我肯定覺得很不對勁。”
海童沉默了片刻。
“他應該已經死了。”他說,“人魚不能離開大海。水箱太狹窄了,水體環境跟海洋完全不一樣,他的皮膚和魚鱗都會受損,這是不可逆的。而且人魚是群居生物,孤獨和寂寞會讓他受盡折磨。一般來說,最多三年,離開大海的人魚就會死去。”
陽得意愣住了。
海童對他道歉:“對不起,這不是個有趣的話題。要不,我跟你說說我認識的那位人魚?”
陽得意沒接他的話,老半天才喃喃道:“……他,他有一個魔方,他喜歡玩魔方。”
像是為了讓他轉換情緒,海童開始跟他說起人魚在水底下怎麽通過特有的語言相互溝通。
沈春瀾沒有打擾兩人,他穿過擁擠的人群,想盡快找到饒星海。
同樣穿着志願者服裝的陽雲也正在狼人參賽者裏登記他們的情況。她一邊記錄,一邊叨叨說個不停:“……看來大家都知道RS咖啡館啊?”
“太有名了好吧?”一個身材健美的女孩接話,“薄晚在我們狼人圈子裏也是出了名的好看,畢竟是先天狼人,在能力上也跟我們不一樣。”
陽雲也:“那你們是……”
“我母親在孕期被狼人咬了一口,影響了我。”女孩正在做拉伸動作,“他是小學時候被咬的。先天狼人其實不多,很多都是後天形成的。”
陽雲也看向她指的一個男孩。那位臉色陰沉的男孩長得和她想象中的狼人差不多,棱角分明的臉,還有因為人群密集而顯露出來的不快神色。意識到陽雲也的目光,他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陽雲也倒是一點兒不怕,她看了看表格:“狼人類別報名的人16個,小兄弟你是第14號,瞪我歸瞪我,正事兒別忘了啊。”
男孩重重哼了一聲,撇了撇嘴,露出兩枚稍顯尖長的犬齒。
陽雲也:“你牙齒這麽尖吶?”
男孩:“……我的犬齒本來就長。……那個,你叫什麽?編號多少?我要投訴。”
陽雲也:“您記好了,我叫陽得意,志願者編號V187。随意投訴,沒有關系。”
她迅速把胸前V188的标牌放入左胸小口袋。
艱難穿過狼人們,沈春瀾終于看到了哨兵向導類的比賽選手。
喬芳酒那只一直在衆人頭頂盤旋的蛇鹫令沈春瀾在人群之中準确找到了自己的學生。
班上報名參加了技能大賽的原本有七個人,屈舞報名之後因為打工太忙——以及更掙錢——而退出,最後只剩唐楹、喬芳酒、萬裏、饒星海、宮商和龍游六個。
饒星海又邁着雀躍的小步奔到沈春瀾身邊,沈春瀾匆匆和他打了個招呼,環視周圍一圈後問:“龍游呢?”
幾個人都齊齊看向與龍游同宿舍的萬裏。
萬裏的白枕鶴站在他的肩頭,姿勢漂亮,仙風道骨。萬裏聳肩的動作打擾了它擺造型,它毫不留情地甩動大翅膀打了萬裏一下。
“龍游今天早上退賽了。”
沈春瀾吃了一驚:“發生什麽了?”
“他連續失眠好幾天了,昨晚上也睡不着,半夜拉着我說不想比了。”萬裏揮手把白枕鶴趕走,“龍游膽子特別小,總是臨陣退縮,我們都見慣不怪了。”
龍游只報名參加了技能展示,他是沖着冠軍那五千塊去的。即便沒有五千塊,只要能進入決賽,他也一樣能得到學院嘉獎,還能在下一學年的獎助學金申請上加分。
沈春瀾有些失望,又覺得遺憾:“這個龍游……”
“王文思怕他心情不好,留在宿舍裏陪他。”萬裏說,“不知道我一會兒上場他倆還來不來看。”
唐楹:“王文思不會又跟龍游說他那些無聊的天津相聲吧?”
萬裏:“你聽過?……哦對,他想追你。”
唐楹:“總之不好笑。”
喬芳酒:“那你上星期在宿舍裏看德魚社*,和陽雲也一塊兒笑成那樣?”
唐楹:“我和雲也是笑你好吧?你笑點比我倆還低。”
兩人又開始互瞪,宮商已經不再試圖勸架。白枕鶴落到宮商肩頭,收起翅膀挺直頸脖,又站成一派仙風道骨模樣。
沈春瀾和饒星海走到一旁,清了清嗓子。
饒星海:“我抽簽抽到上午八點半,C區,開賽之後就是我的表演時間。”
沈春瀾:“別緊張。”
饒星海看着他:“你覺得我能贏嗎?”
沈春瀾笑了:“也別太自大啊。”
歐一野跟他們說過,技能展示這個比賽有許多模糊的打分點,總結起來就一句話——能不能讓評委震驚。
饒星海盯着他,半天才露出一絲笑。就像是此時此地所有人都不存在了似的,沈春瀾能感受到,哨兵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臉上,帶着毋庸置疑的專注。
開賽的鳴炮聲乍然響起,無數潔白的白鴿騰空而飛,藍天下一片撲撲作響的濃雲。茫茫霧氣之中,數只綠孔雀旋轉升空,拖在身後的翠綠色尾羽柔軟浮動。
銀色的細小羽毛從白鴿翅膀中飄落,孔雀尾羽撒下無數閃動的光屑,仿佛一場有生命的夢境在此時的天穹下展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飛過頭頂的鳥群吸引。
在紛亂的歡呼聲裏,饒星海忽然朝着沈春瀾低下頭。沈春瀾正準備告訴他這些孔雀裏頭有幾只是新希望學院老師的精神體,兩人動作恰好就這樣對上了——嘴唇驀地撞在一塊。
突如其來的碰觸時長不及一秒。
鳥群從頭頂飛過,人人都仰頭注視着從這群鳥兒之中落下的銀色羽毛與藍綠色光屑。
沈春瀾還未回過神,饒星海已經後退一步,把額前頭發往後撥。這動作他做起來挺帥,加上他因為偷襲成功而開心,眼裏盛滿了活潑的快樂,嘴角也因為這快樂而大咧咧揚起,臉上綻開一個太吸引人的笑。
但方才撞得是有點兒重了,他笑的時候又不禁摸着自己的嘴唇,讓人弄不清是回味還是忍疼,最後幹脆匆匆朝沈春瀾揮手。
從孔雀尾羽降落的藍綠色光屑此時才緩緩觸碰人們的頭發。它和銀色的羽毛一樣輕盈,一觸即散,最後在指尖萦繞成散着淡香的一團軟霧。
饒星海和同樣第一批上場的萬裏已經穿過人群與淡霧,消失在前往比賽會場的通道裏。
徹底看不到饒星海的時候,沈春瀾才察覺胸口因為渴望而隐隐發疼,仿佛有一種陌生的病症憑空落在他身上,紮根、生長、纏綿,饒星海每靠近一次,它就發作一回。
在歡呼大喊的人群之中,沈春瀾半捂着自己發燒的臉龐,顫抖着吐出無人聽見的嘆息。
如歐一野所料,比賽才開始,第三個上場的哨兵饒星海成功引發了C區所有評委和觀衆的驚嘆。
當金色巨蟒從C區昂起頭的時候,幾乎所有分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顯然太大了,是整片體育場之中最醒目的精神體。
陽光将黃金蟒身上的鱗片照得閃閃發光,如同一道金色的巨型神像。碩大的蛇頭低垂着俯視人間,血紅色眼睛裏清晰映照出場中饒星海不動不搖的身影。
C區的解說員當先打破了可怕的寂靜。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大一,饒星海!170倍體黃金蟒!!!”稀裏嘩啦的雜音讓沈春瀾懷疑曹回的口水已經噴到了麥克風上,“是我們學校的饒星海!我們的黃金蟒!無疑是最高分!——對,他是第三個參賽者,但他一定是今天的最高分!!!”
掌聲和驚嘆聲此時才猶猶豫豫響起。
鄧宏告誡過饒星海:只要超過80倍體,巨蟒就可能會讓觀衆受到驚吓。最好的辦法是讓黃金蟒學會做一些可愛的動作,比如在正常體态下舞動,就像平時它跟天竺鼠玩耍的時候一樣左搖右擺晃腦袋,總之看起來不令人害怕就行。
饒星海毫不猶豫否決了這個提議:“吓人很好,我就想讓它吓人。”
反正沈春瀾不怕,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黃金蟒在場中恢複到一般體态,繞着場子游動,等待評委打分。饒星海此時看見C區的總裁判沖他招了招手。
“你知道大學生組蛇類精神體倍化記錄的保持者是誰嗎?”
饒星海:“……歐老師?”
“對,歐一野,245倍體。”總裁判點點頭,她是一個長相漂亮幹練的中年女性,饒星海能感覺到她身上強大的哨兵氣息,“他大三時留下的記錄,幾十年前的,一直沒有人打破。”
饒星海心中一動:“沒人打破?”
“你的精神體現在最多可以倍化到什麽程度?”
饒星海坦然回答:“倍化的相關知識是歐老師教我的,我目前最高倍化數是250倍。”
總裁判笑着點點頭:“非常好,留着決賽再亮出來。”
她頓了頓,又說:“我的精神體也是蛇,樹蝰,最高倍化數300倍。”
饒星海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标牌上:危機辦,周沙。
他記得,這是歐一野念念不忘的女哨兵。
“後生可畏,行了,去休息吧。”她笑道,“你肯定能進決賽。”
饒星海和黃金蟒下場的時候,曹回又在鼓動衆人再次給他掌聲。觀衆席上的龍游有氣無力地拍手:“我不參賽是正确的,只有饒星海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比賽。”
王文思一直揮動雙手試圖跟饒星海打招呼。他沒聽清楚龍游說的什麽話,倒是聽見身後有一個觀衆一直在拼命地用力鼓掌。
兩人回頭,看到一個戴着灰黑色口罩的青年坐在身後。
他仿佛用足全身力氣為饒星海歡呼,哪怕此時全場掌聲已經基本消失也未停下,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裏滿是興奮和激動。直到饒星海和黃金蟒消失在入口處,他才略略平靜,注意到龍游和王文思。
青年忽然變得局促不安,他拉了拉口罩,确保口罩完全遮蓋住臉龐的下半部分,起身離開了觀衆席。
王文思:“嘛人呢?這麽激動,饒星海親戚?”
緊接着上場的是萬裏,白枕鶴撲打翅膀,漂漂亮亮、仙氣十足地飛出來。兩人的注意力回到場中,這回換成他倆奮力為萬裏瘋狂鼓掌。
Adam一邊整理口罩,一邊走出C區。
使用假證件通過新希望學院門口的檢查崗時,他心裏是有些緊張的。很幸運,身份證件沒有問題。檢查的人員狐疑地看着他的口罩,他乖乖摘下,露出了因為過敏而幹燥發紅的臉部皮膚。和預計的一樣,他順利通過了。
Adam進入新希望之後,其實差點兒就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第一次站在這個專為特殊人類開設的學校裏,激動得每經過一棟教學樓,就要走過去看一看。
他确實沒有來過這兒,可是他知道親吻橋的意義,知道禮堂的位置,知道研究生宿舍樓後面不關門的烤串店,也知道現在正低垂着滿樹繁花的海棠池過去的故事。
花時間搜索得來的信息,成功讓他對新希望産生了熟悉感。
C區出口不遠處是整個比賽會場中唯一一個飲食點,RS咖啡館的寶藍色大棚子。Adam看到了在棚子裏忙碌的薄晚和屈舞。他想去跟屈舞打招呼,但想到可能會被薄晚發現,最後還是忍住了。
會場太熱鬧了,幾乎人人都有目标,人人都有同伴。即便他懂得再多新希望學院的标志性地點,知道再多學院裏的故事,他在這熙攘人群中,仍不免感到一絲猝然降臨的孤獨。
他最後在自動售貨機裏買了一瓶礦泉水。
C區附近是B區,向導組的比賽。
Adam在入口徘徊片刻,亮出手中的日票,進入了B區。
B區的觀衆席已經人滿為患,Adam看到眼前掠過的一只蝴蝶,覺得有些熟悉。
緊接着他想起來了——在運動會6000米障礙跑時,有一個向導釋放出這樣的蝴蝶,不僅破解了一個老師設計的關卡,還催眠了不少精神體。
他奮力擠過人群,終于找到一個能看到場中比試情況的位置。
一片龐大的粉紅色輕雲正籠罩在B區會場之中。
他先看見了大屏幕上顯示出來的信息: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教育科學系,大一,宮商。
……這向導和饒星海是同學。Adam心裏掠過這樣一個念頭,目光随後才落到被無數揮動半透明翅膀的小蝴蝶環繞的向導身上。
宮商正在等待評審點數。
她的蝴蝶沒有胡亂飛舞,而是圍繞着她,以她為中心做非常緩慢的圓周運動。由于數量太多,圓周有大有小,乍看起來,仿佛是圍繞着她旋起的一場溫柔風暴。
沈春瀾的建議提醒了宮商。她發現要保留“催眠”這個殺手锏其實也并不困難,只要讓蝴蝶改變飛行軌跡就可以。
“300只。”點數的評審笑道,“宮商同學,非常出色的複制精神體,而且每一只都很完整,很漂亮。”
一只紅暈绡眼蝶停在評審的筆端,緩慢拂動翅膀。
“新希望今年出現了不少優秀的新人啊。”她顯然對方才隔壁C區那條巨蟒印象深刻,“不過你的精神體比那位蛇類精神體哨兵更讨喜。”
宮商心中一動:“剛剛的蛇能進決賽嗎?”
評審:“可以,我做了技能大賽十年的評審,從沒見過這麽大的蛇。”
正往場下走的宮商停下了腳步,她的蝴蝶仍舊如雲如霧,緊緊跟随着她。
“老師,技能大賽複制精神體的最高記錄是多少?”
評審露出意外的表情,很快回答:“大學生組是576只,這是一個哨兵留下的記錄,我記得她的精神體是沙貓。”
宮商攥了攥拳頭,看向大屏幕。屬于她的技能展示時間還有十五秒。
“老師,我再試試。”宮商說。
評審奇道:“你要做什麽?”
宮商:“做算術題。”
她閉上眼睛,全場的蝴蝶忽然像是凝滞一般懸停空中,連翅膀也不再揮舞。
在令人屏住呼吸的一霎過去後,所有蝴蝶同時揮動兩片半透明的纖薄翅膀。
細小的風暴從宮商腳下,從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之間生起。
場中一時間只剩下一團團模糊不清的淺紅色影子。影子越來越模糊,仿佛化作柔軟霧氣——但霧氣在下一瞬間又重新凝聚。
那輕紅的旋風平息了,雲的厚度加重,色澤加深。一呼一吸中,原本懸停在衆人眼中的蝴蝶再次開始緩慢舞動,它們移動身形,從影子中脫離。
而那影子居然也是另一只一模一樣的蝴蝶。
“600只。”宮商有些局促,絞着手指,“麻煩老師再數一數。”
B區的幾個評審都驚呆了:“你做了什麽算術題?”
“簡單計算怎麽平均分配精神體的力量,讓所有蝴蝶同時複制出另一只。”宮商緊張地笑了,但那笑容裏有一些成竹在胸的明亮與快樂,“歐一野老師說,這個比賽的關鍵是讓你們震驚。”
Adam的掌心裏停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很薄,細小的節足像觸角一樣輕軟,在他手心留下細弱的觸感。
他不敢合上手心,哪怕知道這只是一只精神體,但因為太鮮活,太栩栩如生,他無法傷害它。
透過那兩片纖薄的半透明翅膀,他注視着場中的宮商。
女孩的模樣很平凡,但她立在茫茫的輕紅色蝶群之中,當所有觀衆為她爆發出歡呼時,Adam能看到她微微漲紅的臉,還有嘴角明朗的笑意。
蝴蝶揮動翅膀飛向他身旁的一個學生。那學生肩頭趴着一只小貓咪,正舞動前爪試圖抓住這只小蝴蝶。
所有觀衆都在歡呼,但Adam發現身邊的青年不言不語。他看着宮商發愣,英俊的臉上浮出不易察覺的羞澀和渴望。
“展顏,她就是你之前想邀請做搭檔的向導?”有同伴問,“她和她們班的饒星海搭檔了是吧?”
“嗯……”青年喃喃開口,“她非常棒。”
Adam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某個人墜入愛河的瞬間。他覺得有趣,又感到新鮮。
宮商下場了,小蝴蝶也随之消失。Adam看着大屏幕上顯示出來的訊息,确信自己找到了目标。
遠星社需要宮商這樣的向導。
下午四點多,開賽第一天的比試全部結束。哨兵向導類別的參賽選手太多,之後還有整整兩天的比試。13日安排的是狼人類別選手的模拟實戰,14日是地底人和半喪屍人的專場,15日開始将會是連續5天的哨兵向導雙人配合對戰。
Adam坐在舊教學樓的扶欄上,看着剛從別人口袋裏順來的賽程表。
饒星海和宮商搭檔參加雙人對戰,這是Adam沒想到的。尋找到目标的喜悅已經漸漸退去,他開始遲疑。
他們是情侶?還是朋友?或者只是随便搭檔的同學?如果奪走宮商,饒星海會不會難過?Adam盯着賽程表,沒頭沒腦地胡亂想着。
他現在對饒星海和宮商如何應對比賽很感興趣。
賽程表上寫明,雙人配合對戰的對手要在比賽當天抽簽決定,仍舊采用打分制,最後分數排名最高的前五組選手,将作為華北地區大學生組哨兵向導類別的代表參加五月份的決賽。
Adam收好賽程表,心裏有種古怪的沖動。他覺得自己也可以參加比賽,如果他有一個切實的、可靠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在業餘組報名,然後找一個搭檔,讓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精神體。
他攤開了右手。
一團渾濁的灰色霧氣從掌心中鑽出來,很快,一條灰褐色的小蛇蜿蜒爬出。
它落在扶欄上,沖Adam張開了口,像是打招呼,也像是打呵欠,口腔裏是墨一樣的黑色。
“……你想變成大蛇嗎?”Adam小聲問,“你為什麽不能倍化?如果你可以變成黃金蟒那樣就好了。”
小蛇在他身邊盤成一團,并不理會Adam的絮叨。它不喜歡這冷飕飕的春天,所以習慣依偎在Adam身邊。
Adam撫摸着它冰涼細膩的鱗片。他在室外并不常常釋放精神體,而且小蛇也不喜歡見人。它更習慣依偎在Adam的懷裏,或者潛藏在被雨打濕的山路上,隐身于終年萦繞霧氣的濕熱山林中。
它不喜歡這兒,Adam也一樣。
校道上有學生稀稀落落地來往,人人都在興奮讨論着今天的比賽,燈光昏暗,看不清他們的臉龐。
Adam也有許多話想說,但他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饒星海和屈舞的身影短暫地從他心頭掠過,但很快他意識到,他對他們根本一無所知。
饒星海在哪棟宿舍樓?他有什麽朋友?他現在跟誰一起分享喜悅?
屈舞和薄晚已經結束營業了麽?如果現在前往RS,還能喝到薄晚的特調咖啡麽?
Adam完全沒有答案。他茫茫然地坐在冰冷的扶欄上,漸漸覺得這學校也沒什麽有趣之處。
校道上傳來熟悉的聲音,是今日和他一起看宮商展示精神體的年輕人。Adam對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記得尤其牢固,他立刻默念出那青年的名字:“展顏……”
“你的蝴蝶雖然數量多,但是沒有用啊。”展顏正在竭力說服身邊的宮商,“如果跟我的鏽斑豹貓配合,你的蝴蝶就會有更大的作用。我的小貓和你的蝴蝶都是一樣靈活……”
宮商擡手制止了他的話。
“展顏,這種先貶低再擡高的說話方式,我很不喜歡。”宮商利落回答,“而且我和饒星海的配合非常順利,我不會換搭檔。”
“這次大賽不行,還有下次。”展顏沒有放棄。
宮商:“那就下次再說吧,再見。”
她腳步輕快,跳上了教學樓的臺階。
展顏的失落如此明顯,Adam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他的笑聲引起了宮商的注意,宮商此時才發現這兒還坐着一個人。
戴着口罩的Adam似是藏身于走廊的暗處,宮商立刻停下了。她心中惴惴,猶豫着是否要往前走。幾乎是本能地,數只輕巧的小蝴蝶在她身邊冒出來,繞着她不規則地緩慢飛舞。
Adam的第一反應是尋找自己的小蛇。但他随即發現,小蛇并不在身邊。
走廊上燈光明亮,将宮商和Adam所在之處清晰分明地劃分了明暗。一條灰褐色的小蛇正昂首停在走廊正中央,就在宮商的面前。頭頂燈光照得它渾身油亮,黑豆般的小眼睛正緊緊盯着眼前的女孩。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宮商吃了一驚,一邊笑,一邊彎下腰,沖小蛇伸出手。
幾乎就在瞬間,那條蛇忽然竄了起來。它亮出森白的蛇牙,蛇尾在地上狠狠一彈,飛速沖宮商蹿射過去。
Adam整個人從扶欄上摔下來——但他準确抓住了小蛇的尾巴。
小蛇抖動幾下,化成一團灰濁霧氣潛回Adam身體。Adam急急喘氣,一把抓住宮商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宮商被他吓了一大跳,奮力掙脫,連忙退了幾步。
沒有傷口,沒有咬到。Adam松了一口氣,随即忍不住大吼:“見到陌生的精神體怎麽能随手觸碰?!你沒有常識嗎?”
“我以為這是饒……”宮商突然停住了,片刻後才恍然大悟,眼裏閃着愉悅的亮光,“你的精神體也是黑曼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