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雙人配合對戰(2) (1)
饒星海不松弛的表情, 反襯得喬芳酒十分悠然, 顯然她不認為自己會輸掉這場比賽。
“宮商,”饒星海問, “你覺得咱們有機會贏嗎?”
宮商:“看運氣吧……”
饒星海擰了擰手指, 又問:“上次歐老師說什麽來着?”
宮商:“在初賽階段的第一輪就碰到同校選手的可能性只有1%。”
饒星海:“……那咱們運氣還真不錯。”
宮商:“我的蝴蝶只能維持半小時。”
饒星海:“那就在半小時內結束。”
他釋放了黃金蟒。今天運氣非常好, 黑曼巴蛇很乖,沒有趁亂出動。饒星海猜測, 可能是因為蛇鹫在場, 它本能地要回避。黃金蟒落地後果然盯緊了蛇鹫,它對蛇鹫的畏懼完全出于黑曼巴蛇的影響, 但顯然這種影響不可能通過短時間的訓練得到消除。它盤在饒星海面前, 紅色的眼睛直視蛇鹫。
蛇鹫纖長的睫毛抖動着, 慢吞吞在場內踱步。它姿态優雅舒展,全然不當這是一個比試的舞臺。
無數只紅暈绡眼蝶從宮商身上飛出。這是場邊觀衆期待許久的瞬間,歡叫聲哄然響起。
看見蝴蝶出現,蛇鹫立刻拍打翅膀升空。它升高到一個紅暈绡眼蝶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垂首注視場內。因為距離拉開了, 所以蝴蝶的軌跡并不清晰, 所見的只是一片軟紅的雲霧。蛇鹫開始在高空盤旋,只要距離足夠遠,紅暈绡眼蝶就不能影響精神體。這個方法還是宮商在上學期的一次卧談中告訴舍友的。
喬芳酒顯然還記得。但今天宮商沒有使用蝴蝶的催眠技巧。成團的小蝴蝶散開了,籠罩着整個比賽會場。饒星海沖宮商亮出了大拇指。
今天的紅暈绡眼蝶是負責控場的。只要小蝴蝶充盈着整個場地和場地上空,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發起進攻,它們都能知道。
黃金蟒沒有倍化, 它仍舊保持着原本的體型,蛇鹫的遠離讓它的畏懼大大減少,瞅準了梅花鹿所在之處,它迅速發起沖擊。
小鹿靈巧躲開,但躲避開蛇頭卻無法閃開蛇尾,“啪”的一聲,蛇尾從小鹿身上重重砸下,它化為一團煙霧。下一瞬間,小鹿再次出現在會場角落。
“漂亮的一擊!”解說員曹回的聲音在比賽會場上空回蕩,“2號和6號是本日比賽中唯一一對同校甚至同班的比試!黃金蟒拿下第一擊!這會為饒星海贏得好分數!”
黃金蟒行動靈活,幾次迅猛沖擊之後,來不及躲閃的梅花鹿再次被擊潰,但随即又在角落凝聚成形。
饒星海皺起眉頭:他察覺到一絲古怪。無論是喬芳酒的蛇鹫,還是她搭檔的梅花鹿,兩者都只是拉開距離而并不攻擊。他舔了舔嘴唇,盯着喬芳酒:他認識的喬芳酒不是這麽消極的人,蛇鹫到底在做什麽?而且這頭小小的梅花鹿雖然沒有攻擊力,但躲閃的速度很快,黃金蟒其實占不到什麽便宜。
他應該怎樣才能在半小時之內迅速結束比試?一絲焦慮纏上饒星海。
黃金蟒再次對梅花鹿發起沖擊,它這回張開了蛇口。梅花鹿吓得瑟瑟發抖,在蛇口即将咬下的時刻身形一變,竟一下躍上黃金蟒的腦袋,後肢一蹬又跳下來,蹭蹭跑到場邊,又是新一次狀似害怕和緊張的徘徊。
曹回跟另一個解說員在議論:“這是梅花鹿的誘敵技巧嗎?黃金蟒顯然已經開始憤怒了……而且因為兩者體型和外貌上的極大差異,場邊觀衆開始一邊倒地為梅花鹿喝彩。”
王文思臉色灰暗:“這啥鹿?咋還會演戲呢?”
男孩們面面相觑:“能贏嗎?”
在沈春瀾身邊,龍游還在喃喃說話。
“聽人說上了大學就會有改變,可我還是以前那副樣子。”他抓抓耳朵,“改變……我不行的。”
沈春瀾一邊關注饒星海的比賽實況一邊問:“你為什麽上大學?”
“大家都上大學。”龍游回答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在一浪接一浪的驚呼之中,黃金蟒又一次撞碎了梅花鹿的影子,蛇尾挾帶風聲和巨響砸在場邊,但小鹿絲毫沒受到傷害,“這不是最普通最穩妥的路嗎?”
“那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麽想法嗎?”沈春瀾問了一個俗套的問題,“夢想,理想之類的。”
“沒有。”龍游讪笑,“我沒有理想。讀書,畢業,找個工作,最好考上公務員,生活穩定。”
“這也是理想。”沈春瀾看着他,“你想做的事情就是理想。”
“這太小了……太普通,跟別人不能比。”龍游沒有被說服,“那種漂亮的、說出來會讓人驚訝的想法,以前可能有,但我現在知道那都是妄想。小時候誰不覺得自己能當科學家,能考上清華北大啊?我也拿過雙百,我也得過小紅花,那些都沒用。”
他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不好意思啊老師,我很奇怪。”
他并不精神,因為瘦削和得不到足夠的營養,眼裏是根深蒂固的閃縮和怯懦,一種沈春瀾常常會在學生眼裏見到的表情。
他的工作需要與人對視,在課堂上,在跟學生溝通時。一個學期已經過去了,沈春瀾跟龍游聊過幾次天,龍游很少直視人,也很少跟輔導員袒露心事。
在這個不合适的地方他能說這麽多,沈春瀾心想,是因為嘈雜的環境給了他安全感:在這兒說的話不夠認真,不是實話,可以通通當作玩笑。
但沈春瀾不這樣認為。
“龍游,”沈春瀾拍拍他的肩膀,加重了掌心的力氣,把年輕的學生往自己身邊拉,“普通沒什麽不好,只要你樂意,當奇怪的人也可以。”
龍游擡頭看他,眼裏有詫異掠過,随後笑了:“那怎麽行?”
“我覺得大學最重要的,不是一個人最終能不能成功,有沒有好成績。”沈春瀾看着他,“是你可以比以前擁有更多選擇。”
這樣的話,他并非心血來潮随口說出。多年前在他去貴州支教的時候,面對學校裏一個個臉蛋發黃的小孩子,他就是這樣說的。那唯一的路,唯一可以通向更廣大天地的路,需要耗費許多精力和時間去懸梁刺股、殚精竭慮的路,它意味着什麽?
對特殊人類學生來說,進入新希望意味着什麽?
它不是成功,不是勝利——它是打開寶匣的鑰匙:人可以擁有更多選擇,選擇成為什麽樣的人,選擇自己的愛侶,選擇消耗生命為之堅持的事業,選擇度過怎樣的一生。
沈春瀾後知後覺地醒悟,他那天晚上在劍江河畔為什麽會突然生出興趣,往一位素不相識的初中哨兵手裏塞了那麽多糖。
他想告訴他,人的生命是可以廣闊的。那禁锢着雙足與靈魂的東西,終有擺脫的可能。
饒星海可以選擇成為一個特別的哨兵。龍游可以繼續做奇怪又膽小的普通人。那門是窄的,門後面的路是寬的。他們可以擁有許多糖。
“普普通通的生活一點兒都不容易。”沈春瀾又拍了拍學生瘦削的肩膀,“但你有做選擇的勇氣,就是成長。”
說教的時候沈春瀾臉上發熱。他并不比自己的學生年長多少,沒有多少社會經驗能教給他們,但是他曾經被選擇改變過,這是他可以斬釘截鐵吐露的部分。
龍游絞弄手指,由于激動,臉龐漲紅。他是班上最矮的男孩子,沈春瀾順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他終于緊張地笑起來:“我……我下次一定不退賽。”
沈春瀾:“我有個建議。你要不要當班幹部,幫周是非和陽雲也分擔一些工作?團支部書記我覺得挺适合你。”
話音剛落,場中再次爆發出歡呼聲。沈春瀾和龍游都聽見了解說員激動的聲音:“第一次!小鹿第一次反擊黃金蟒!”
那是黃金蟒再次對場地角落的梅花鹿發動攻擊的瞬間。
梅花鹿在蛇身觸碰到自己的時候,重複了方才躍起回避的動作,但它躍上蛇頭後沒有立刻跳下,反而後足狠狠一蹬,身體團成一個圓,彈起後徑直砸向還未反應過來的黃金蟒!
小鹿的身形變化和動作極其迅速,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一擊得逞,它蹬了黃金蟒蛇身一腳,利用反彈力足足躍出數米的高度,輕巧地躲開了黃金蟒那根憤怒的蛇尾。
這是小鹿第一次反擊黃金蟒的攻勢!觀衆瘋狂大叫,狂浪一般的呼喊聲擾亂了黃金蟒的聽覺。黃金蟒雙目愈發紅,頭上和背上隐隐顯出硬角,饒星海察覺這是它惱怒的信號。
它扭頭甩動蛇尾,再次飛速沖向小鹿。但小鹿的行動比方才更快,饒星海和宮商只能看到它的一片殘影,等捕捉到它的身影時,它已經立在了黃金蟒身後。
它的動作不僅比方才靈巧,而且極其迅速。
宮商立刻明白過來:“蛇類精神體的攻擊方式很單調,喬芳酒他們剛剛是在搜集黃金蟒的攻擊信息!”
饒星海擡起頭。他聽覺靈敏,此時終于察覺蛇鹫在高空做了什麽。
它在傳訊,用拍打翅膀的聲音和鳴叫聲傳訊。
梅花鹿的小耳朵一直在頻頻扇動。
饒星海有些佩服:喬芳酒和他的搭檔配合得太好了,雖然梅花鹿的攻擊性不強,但是它體型小巧,面對大型精神體的時候尤為靈活敏捷。蛇鹫于高空俯視全場并及時傳訊,必要時候俯沖攻擊。
“倍化吧。”饒星海低聲說。
籠罩着全場的淺紅色雲霧漸漸單薄,紅暈绡眼蝶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只剩下零落的幾片半透明的小花瓣在場中萦回。喬芳酒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對蛇鹫發出手勢指令。
蛇鹫迅速降低高度,朝着黃金蟒俯沖而下——但在接近目标之前,它忽然凄厲高叫一聲,即刻翅膀揚起,懸空轉彎,躲過一條粗大蛇尾的攻勢。
黃金蟒正在倍化,蛇尾輕擺,蛇頭不停伸縮,越來越大的紅眼睛緊緊盯着盤旋的蛇鹫。它在增大,以一種緩慢且确實的方式。
脊椎骨、肌肉、腹鱗……脊椎骨、肌肉、腹鱗……饒星海在“海域”之中不斷重複着這個步驟。這樣的“作業”,他已經默默做了成千上萬次。
龍游吓得連退幾步,王文思、萬裏和他幹脆緊緊抱在一起。陽得意和陽雲也都呆住了:舉行技能展示比賽的時候倆人都在後臺,沒看到饒星海展示倍化精神體的過程。
一條巨大的黃金蟒終于立起來。它在日光下,渾身是通透的金黃,每一塊鱗片都熠熠發光。如窗戶般巨大的紅色眼睛裏掠過蛇鹫的身影,還有正在它頭部附近低回徘徊的數只紅暈绡眼蝶。
它甚至把蛇鹫吓住了。喬芳酒和搭檔全都臉色蒼白,梅花鹿短暫消失了片刻,在讀秒結束之前,它又縮着前肢出現在場地一角,仰望着頭頂的巨蛇。這回它所有肢體動作都傳達着切實的恐懼。
“200倍體!”曹回聲嘶力竭,“新希望的饒星海打破了他自己在技能展示比賽裏創下的本屆技能大賽的倍化記錄!幾天前他展示出的是170倍體!黃金蟒還可以更大嗎!饒星海!做得到嗎!”
觀衆席上歡呼叫好的人并不多。大多數人都被吓壞了,看臺上接連不斷有人連滾帶爬離開。黃金蟒至少比眼鏡王蛇看上去更親和些,但巨大化動物帶來的恐懼卻絕對不可能輕易消除。
紅暈绡眼蝶再次複制自身,淺紅色的雲霧又一次籠罩了整個會場。和巨大的黃金蟒配合,整片會場仿佛都是這兩種精神體的的統轄區域。
蛇鹫收縮翅膀,沖着黃金蟒的眼睛俯沖攻擊。它速度極快,但撞碎了幾只紅暈绡眼蝶之後,黃金蟒靈巧地躲開了它的攻勢。
與此同時,梅花鹿在地面向黃金蟒發起沖擊。它把自己團成一個毛乎乎的球,沖向黃金蟒的腹部。黃金蟒此時正全神貫注地警戒蛇鹫,不可能注意到地面的梅花鹿——但它居然甩動蛇尾,準确地砸中了小鹿的背部。
小鹿吃痛躲開,在外圍不斷徘徊。
紅暈绡眼蝶像一片無法擺脫的紅色霧氣,始終忠實地包圍着黃金蟒。
沈春瀾又驚又喜。
宮商參考了他的建議,最終和張曉媛老師一起找出了隐藏催眠殺手锏并且繼續發揮作用的方式:利用紅暈绡眼蝶的數量和蝶道來傳輸信息。
倍化之後的黃金蟒必然會面臨一個難題:它的高空視野會拓寬,但關注高空的時候無法警戒下方。能注視和警戒全場所有角落的紅暈绡眼蝶彌補了這個缺憾,它們之間利用蝶道傳訊,黃金蟒理解了蝴蝶的訊號,就能躲避和反擊自己看不見的敵人。
王文思不怕了,又跳又叫:“能贏!咱們能贏!”
沈春瀾看着場中那片龐大的薄霧,心中卻暗道:不一定。
和一開始宮商釋放出來的紅暈绡眼蝶相比,現在活動的蝶群無論是數量還是色澤,都顯得不足。
他相信喬芳酒和她的搭檔一定也發現了這一點,因為蛇鹫和梅花鹿再次同時朝着黃金蟒發動攻擊。
這兩只小動物的目标從一開始就很明确:他們要擊潰的是黃金蟒,它是最大的目标,宮商的小蝴蝶難以處理,便幹脆不加理會。
黃金蟒和蛇鹫你來我往争鬥了片刻,數次張口咬噬但無法擊中之後,漸漸顯露出焦灼。梅花鹿一直在黃金蟒的蛇尾處不斷飛速撞擊,分散着黃金蟒的注意力。
宮商提醒饒星海:“我的時間不多了。”
饒星海額頭已經沁出汗珠。歐一野和鄧宏教授的攻擊方式一直都針對大型猛獸和蛇類精神體,因為在這次比賽中有幾位相當出名的種子選手,他們認為那幾個人才是饒星海真正的對手。
誰都沒料到第一場就對上了蛇鹫。
黃金蟒對蛇鹫太過畏懼,即便現在已經戰勝了一部分恐懼,但兩種動物是自然天敵,黃金蟒在猛禽面前始終是弱勢者。恐懼和不甘,讓黃金蟒始終被蛇鹫吸引着注意力。
“別管蛇鹫了。”宮商當機立斷,“集中攻擊梅花鹿,把它擊潰比賽就結束了。”
饒星海:“……我知道……但是,它有點兒不受我控制。”
宮商:“什麽?!”
饒星海深吸一口氣,把精神集中到黃金蟒身上。黃金蟒終于重重合上嘴巴,不再試圖啃咬蛇鹫,它直接晃動碩大的蛇頭,直接把蛇鹫撞了下來。
蛇鹫瞬間消失,場中裁判開始讀秒。但不過兩秒鐘時間,霧氣回落到梅花鹿背上,蛇鹫再次顯出優雅漂亮的身形。此時黃金蟒開始急速縮小,挾帶着風聲,接連不斷地撞碎環繞于身邊的紅暈绡眼蝶,猛地沖向兩個精神體。
宮商的身體晃了晃,精神體受損令她異常難受,出于自保的本能,蝴蝶正在一只只地消失:“饒星海!我沒時間了!”
黃金蟒張開巨口,以幾乎捕捉不到的極快速度,沖着梅花鹿和蛇鹫咬下。
梅花鹿完全被這巨大的蛇口和銳齒吓呆,蛇鹫立刻拍打翅膀飛起,長腿沖着黃金蟒眼睛狠狠抓去。黃金蟒吃痛,但仍不停下,蛇口的影子已經覆蓋在梅花鹿身上。
一聲巨響,蛇口合緊,一股霧氣從蛇口縫隙中溢出。
霧氣徘徊一霎,不再凝聚成形,直接竄回了喬芳酒搭檔身體裏。
裁判開始讀秒。五秒之內如果精神體沒有再次出現,則被判定為徹底擊潰,饒星海和宮商獲得勝利。
“漂亮的一仗!饒星海擊潰了——不!等等!”解說員尖叫。
剛剛擊潰了梅花鹿的黃金蟒并未停下,它忽然轉頭盯着喬芳酒的搭檔。蛇鹫抓撓着黃金蟒的腦袋,但蟒蛇不理會蛇鹫的阻撓,幾乎毫不猶豫轉身沖向場邊。風聲挾帶着破碎的紅暈绡眼蝶的影子飛速靠近,它朝喬芳酒的搭檔張開大口。
饒星海和宮商同時從場邊跳上賽臺。“把它收起來!”宮商沖饒星海大喊。
喬芳酒拉着自己的搭檔後退,黃金蟒來勢洶洶,他們無法躲避,她幹脆擋在了抖得無法挪步的搭檔面前。
黃金蟒正在消失。饒星海在收回它,蛇尾化為濃霧,蛇身化為濃霧。
但最後一刻,喬芳酒還是看到了它血紅的蛇口,還有從蛇口之中竄出的一條黑曼巴蛇。
濃濁霧氣籠罩了喬芳酒。她被剛剛看到的一切吓呆了。一條藏獒不知何時竄上了賽臺,攔在她面前。
一個化為狼人形态的青年穿過場中霧氣,掐着饒星海的脖子一把将他狠狠掼在地上。饒星海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暴怒的狼人,他動彈不得,只能躺在地上不住喘氣。
一只紅暈绡眼蝶飛過他面前,消失了。
他看見技能展示比賽時那位同樣擁有蛇類精神體的裁判,危機辦周沙。
“……你有兩條蛇?”周沙蹲在他身邊,毫不留情地掐着他下巴,眼中盛滿驚疑。
入夜,沈春瀾在危機辦刑偵科的審訊室外徘徊。
饒星海正在審訊室裏,接受精神調劑師秦戈的“海域”巡弋,除了秦戈的潛伴,任何人不得入內。
學校的幾位領導和系主任也都在此處,系主任見沈春瀾坐立不安,便把他拉到了一旁:“你早就知道饒星海有兩個精神體?”
“……訓導的時候。”
系主任又氣又急:“你怎麽不跟我說!”
“秦戈跟我确認過,他沒有任何問題!”沈春瀾很焦急,“你可以看看‘海域’檢測報告……”
“那今天是怎麽回事?”系主任厲聲責問。
沈春瀾沉默了。
他和鄧宏第一時間聯系了歐一野。當時在場中察覺黃金蟒口中竄出第二條蛇的,只有喬芳酒和裁判周沙。喬芳酒完成筆錄後已經離開,周沙還要繼續擔任明天的裁判,先行離去,鄧宏和宮商則留在刑偵科做筆錄。
歐一野下午六點才結束天津賽區的工作,正趕回北京。沈春瀾焦慮不安地等待着老頭子的到來。
他是非常關鍵的人,至少能證實饒星海确實沒有任何問題,兩個精神體對他本人不造成任何不良影響。
一位高大的青年走到沈春瀾身邊,沈春瀾認出他是那位闖入場中制住饒星海的狼人雷遲。
“饒星海說,是你第一個發現他有兩條精神體的。”雷遲看了眼訊問筆錄,“……有錄像?”
“有的有的。”沈春瀾連忙說,“第一次是在籃球場的沖突裏,第二次是我給他做訓導的時候。”
雷遲:“讓人拿過來,我們要檢查。”
籃球場沖突的所有資料以及學生訓導的相關錄像,全都在學紀委的檔案室裏。
一個小時後,饒星海在精神調劑科人員的陪同下離開訊問室,進入了暫時羁押房。他現在仍舊處于隔離狀态,包括沈春瀾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能靠近。
兩人只匆匆對了一次眼神。沈春瀾心都抽緊了,如果能代替饒星海進入那個小房間,他絕對不會猶豫的。
歐一野此時終于抵達危機辦,和他一前一後走進來的是新希望學院學紀委的方小滿和龍游。
沈春瀾這才想起,龍游的勤工儉學工作正是給學紀委打下手。
他把一個大紙袋交給雷遲:“這是你們要的資料……”
雷遲拿了便走,龍游緊張地看着沈春瀾。
沈春瀾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問。龍游坐在一旁,一會兒之後,筆錄完成的宮商也走了出來。
“學紀委的這部分資料暫時存放在刑偵科,由我們調查和保管。”雷遲跟方小滿說完,掃了一眼場中的人,“學生可以回去了。”
沈春瀾看了眼時間,已經将近九點,從危機辦回到新希望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時間。新希望明天依然正常舉行比賽,饒星海今天弄出的亂子被處理為學生在比賽中産生的沖突。
真正讓饒星海被控制起來的原因,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宮商,我找個人送你回去。”沈春瀾左右張望,他自己現在是不可能離開危機辦和饒星海身邊的,“曹回老師一會兒也會過來,要不你等一等他?”
宮商顯得很猶豫:“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不,你回學校。”沈春瀾語氣緩和,但不容拒絕,“別擔心,小問題,老師們會處理的,饒星海不會有事。”
一直沒說話的龍游鼓足勇氣開口:“沈老師,我和宮商一起回去就成,地鐵還開着。”
沈春瀾猶豫片刻後點頭,順便叮囑龍游一定要把宮商送到宿舍樓下。他把兩人送到危機辦門口,直到遠遠看着他們走入地鐵站,才轉身跑回刑偵科。
還沒進入刑偵科,已經聽見歐一野的大嗓門。
“我說他沒問題,他就肯定沒問題!”老頭子喘着粗氣,硬邦邦的手指在桌面狠狠地敲,“我見過的哨兵比你頭發還多!什麽樣的人沒有?兩個精神體新鮮嗎!”
系主任:“新鮮得很!你這樣敷衍,你也有問題!”
歐一野吹胡子瞪眼:“你又是誰!”
兩人一色的花白頭發,一樣的惱怒表情。
“我是饒星海的系主任!”系主任大吼,“我要求仔細給我的學生檢查身體,檢查‘海域’,你別用一句沒問題就搪塞過去!我有權知道我學生的情況!我要保證他的安全,還有我其他學生的安全!”
“你什麽權?你說,你有什麽權?”歐一野完全不示弱,“醫院檢查沒問題,精神調劑師也說沒問題,你覺得有問題,你算老幾?!”
系主任差點甩手就要打上去,方小滿等人連忙把他來開。兩人吵得叮叮咣咣,衆人勸架無力,正緊張之時,有人在刑偵科打開的門上敲了敲,重重咳嗽兩聲。
沈春瀾回頭,看到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人走入,頗有威嚴。
那中年人走進來,甩了甩手裏的幾個資料夾,沖着歐一野和雷遲點點頭:“我是危機辦主任高天月,裏面那個有兩個精神體的學生,我這兒有些資料,想給你們看看。歐老師,雷遲,過來。”
他打開了手邊一間審訊室的門,頓了頓之後,又問:“誰是第一個發現那學生異常的?”
沈春瀾連忙舉手示意。
高天月和他走到一旁,低聲問:“你是怎麽發現的?”
沈春瀾:“給他做訓導的時候,他……”
“訓導?你也懂訓導?”高天月皺了皺眉,也沖沈春瀾點點頭,“好,這位老師也進來。”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
高天月把手裏的資料夾攤在桌面上。他不打算拐彎抹角。
“我直接說了。”他點了點其中一個文件夾,“這是我今天收到的一份機密情報,情報內容和一個社團有關——對,歐老師,就是遠星社。”
沈春瀾驚呆了。
高天月捕捉到他的詫異:“你也知道遠星社?”
沈春瀾:“我知道……我認識薄晚。”
高天月立刻明了,點點頭:“那就行。”
此時雷遲擡手示意:“高主任,我是狼人協會的會長。你說過,遠星社相關的調查,我不應該參與。”
“今時不同往日,情況有了大變化,我們可能需要薄晚和夏春這些狼人的協助。”他翻開了一個文件夾,“情報裏提及,現在正在活動的遠星社成員中,有一個擁有兩種精神體的向導。”
沈春瀾頓時一凜。
“你的學生不是孤例。”高天月打開另一個資料夾,從中推出數張照片,“歐老師,我們現在總算能弄懂遠星社在做什麽了。”
照片上無一例外,都是埋身于樹叢之中的巨型骸骨。
地鐵輕輕搖晃,宮商和龍游找了位置坐下後一直沒說話,只是呆坐。龍游至今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但也不敢問。他怕冒犯饒星海,也怕冒犯宮商。
他看着宮商背包上系着的一只毛氈小狼,愣愣地和它對視。
從地鐵站步行到新希望有一段兒距離,兩人決定抄近路。附近的橋通往菜市,穿過菜市就是研究生樓背後那間24小時烤串店。王文思和萬裏這兩位財大氣粗的纨绔子弟常常請客吃串,店裏的人都認識他倆同宿舍的龍游,龍游可以讓他們開後門,穿過店面就是學校。
“真暗……”龍游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照亮路面。
方才遠遠看着這路上還是有燈的,但不知為何,漸漸走近時卻一盞盞熄滅了。倆人能聽見遠處的河流聲,小橋就在前方。
路上一輛車都沒有,靜得有些可怕。龍游和宮商不約而同開口說話。
龍游:“你的蝴蝶真好看。”
宮商:“你的精神體是什麽?”
龍游:“……挺醜的,別說了吧。”
宮商嗯了一聲,同樣掏出手機按亮電筒。她輕輕拉了拉龍游的衣角。龍游沒跟女孩這樣一起走過,頓時緊張:“嗯?”
“……咱們後面是不是有人?”
龍游背上汗毛霎時一根根立起來,他重重吞咽口水,結結巴巴:“不、不能吧……”
他站定了,宮商卻拉着他往前走:“別停,別讓他們察覺我們已經發現。”
她壓低聲音,手指微微發抖,兩人一面強裝鎮定,一面往前快走。身後沒有腳步聲,但明顯有什麽東西在逼近。
宮商的嗓音啞了:“……精神體。”
龍游吓得手裏的手機晃來晃去:“為什麽……為什麽找上我倆……我……”
他忽然頓住了。
前方的路面上,站着一高一矮兩個人,黑魆魆的。
龍游大叫一聲,攥住了宮商的手。他慌忙回頭,身後緊随的果然不是人——一個和他一樣大小的水性保護罩,被手機的光線照得通明。
保護罩裏是一只章魚,腕足正在地上攀爬,朝着宮商和龍游奔來。
宮商倒抽一口涼氣,拉着龍游就跑。
“關、關掉手機!”她喘着氣,“我們……我們往菜市跑……那邊……應該有人……”
通過橋之後不遠處就是菜市場。但橋上也有人。還是方才一高一矮那兩位,尖利到扭捏的笑聲傳來。
兩人慌不擇路,沖進了路旁的草叢。
參加6000米障礙跑的時候,這裏也是賽段之一,宮商和龍游都知道河邊草叢裏有一條近路可以直通河岸。
但河岸上影影綽綽,竟然也有人影徘徊。
兩人大氣不敢出,縮在草叢裏,瑟瑟發抖。
那章魚的氣息漸漸近了,兩人攥着手機,想呼救卻又不敢弄出光亮。說話聲越來越響,這些人顯然是相互認識的。“慢慢搜,跑不掉的。”有人說着笑了笑,“買一送一,今晚這買賣可以。”
龍游把宮商的手攥得死緊,心髒跳得讓他左胸都疼得抽抽。
“宮商……”龍游趴在地上,不住戰栗,“你是女孩子……我要保護你……”
他重複着沈春瀾的叮咛,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聽好,我一會兒沖出去,引開他們注意力。你別猶豫,立刻往橋上沖。過了橋就是菜市,那邊肯定有人。”龍游說得飛快,他磕磕巴巴,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聲音也因為壓得太低而愈發模糊不清,“你要跑,你去報信,來救我……”
宮商睜大眼睛,急急地搖頭。
“記住,你要救我。”龍游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我靠你了……你一定要逃走,要找人來救我……他們是人販子……可能要割我腰子……或者……或者因為我的精神體罕見所以要綁架……”
他頓住了,忽然一把握住宮商的手。
宮商驚恐地看着他,稀薄霧氣從龍游袖口攀爬而出,貼在她的手背上。一眨眼功夫,手上浮現一只巴掌大小的蜥蜴。
那蜥蜴的模樣與尋常蜥蜴還不太一樣,冷清的月光中,宮商看到它左側兩足和右側兩足之間,有鬥篷一樣的薄膜牽連。
龍游攥住蜥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個決心。他抓住蜥蜴的尾巴,一把擰斷,迅速将斷尾塞進了宮商的小背包裏。
“斷尾之後,這截尾巴不會消失,除非我的飛蜥靠近它。”親手損傷自己的精神體,崩潰和恐懼讓龍游的眼淚一直往下淌,他的手掌發涼,聲音顫抖,“只要斷尾還在……你們就能靠氣味找到我,讓……讓唐楹幫忙,她的狗……”
枝葉折斷聲清晰地傳來,龍游閉嘴了。
太近了,他不能再猶豫。最後一次緊緊抓住宮商的手,他似乎鼓足了剩餘的所有勇氣,從草叢中蹑手蹑腳爬了出去。離開宮商有數米之後,他才裹着衣服滾下草坡,跌在河岸上,大叫着往橋的反方向跑。
“靠!別讓他喊!”
紛紛亂亂的聲音果真都朝着龍游的方向去了。
龍游并沒有跑出多遠。章魚卷住了他的腳。他狠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鼻子疼得一抽一抽,鹹澀的血氣從鼻腔湧進口腔。
有人抓住他的頭發把他拎起來,龍游怕得哭出了聲。
“不是那小姑娘。”
他又被扔回地上。章魚的腕足即刻纏上他的脖子。
窒息感漸漸強烈,龍游抓着越來越緊的腕足拼命掙紮,胡亂地狂叫:“我不想死!我不死!”
章魚腕足幹脆塞進了他口裏,他頓時無法呼吸,所有聲音都中斷了。
一條冰涼的動物軀體從他臉上迅速滑過。章魚的腕足狠狠一顫,頓時縮了回去。新鮮空氣湧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