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往事(1)
渾身濕透的龍游出現在危機辦門口時, 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半。
夜深了, 危機辦附近人流稀少,他渾身發冷, 因為被河水泡過, 也因為折斷了飛蜥的尾巴。從背包裏掏出濕漉漉的五十塊錢塞給司機, 他甚至沒有等待找零,直接奔下車沖進危機辦。
門衛大叔把他帶到刑偵科的時候, 裏面仍舊和他離開時一樣, 全是人。
龍游狠狠喝了一杯熱茶,還在現場的精神調劑師簡單地巡弋了他的“海域”, 負面情緒被消除之後, 他鎮定了許多。
從河裏爬出來的龍游沒有立刻返回橋邊。他在河岸邊趴着躲了一會兒, 直到确定橋邊沒有任何聲音,才敢跪趴着往前去。
無論是宮商還是那些古怪的人,全都不見了。
龍游掏出手機,但他的廉價手機在進水的時候已經報廢, 無法開機。他猶豫了片刻, 決定返回危機辦找沈春瀾。
沈春瀾立刻聯系陽雲也。但宮商并沒有回宿舍。
一小時後, 駐守新希望學院的危機辦人員傳回訊息:他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巡查過校園外圍,沒有找到宮商。
刑偵科辦公室裏亂哄哄的一片,沈春瀾陪着龍游坐在角落裏。剛剛他已經接受了詳細的問詢,把離開宮商前後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全都說了出來。
那只沒有尾巴的飛蜥正趴在龍游的肩上,滾圓的眼睛盯着沈春瀾。天竺鼠像安慰它一般, 在它背上和腦袋上用小爪子輕輕地拍來拍去。
要親手折斷精神體的一部分,痛苦難以想象。沈春瀾抱了抱龍游,他的學生在懷中一直發抖。這是無法停止也無法控制的戰栗,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恐懼,遠比簡單的肉體損傷更持久。
飛蜥這種能力是很少見的。蜥蜴精神體中也有過成功倍化的例子,但因為蜥蜴目精神體并不多,沈春瀾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這種形态的飛蜥。
“它還能長回來嗎?”沈春瀾問。
“……可以。”龍游聲音發啞,“斷尾不會消失的,直到我的飛蜥觸碰到它。觸碰之後,斷尾就會回到它身上。”
他頓了頓,把方才跟雷遲和高天月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而且無論斷尾在什麽地方,我的飛蜥都能找到它。我懷疑這個能力有範圍限制,但我現在還不知道極限範圍是多大。”
沈春瀾驚奇極了。龍游的飛蜥連蜥蜴目爬蟲自截再生的能力也完美複制,但這個少見的能力卻無法在公開比試上展示。他此時才真正理解龍游的憂慮和他退賽的原因。
當日他報名參賽,既然是沖着獎金去的,就證明他清楚自己的飛蜥有過人之處。但那是不能輕易展示的特殊能力,龍游若要證明飛蜥和斷尾之間的聯系,就必須在無數人面前,親手折斷自己精神體的一部分軀體。
沈春瀾給了他一個擁抱。
斷尾給了刑偵科的人很大的信心:只要宮商把斷尾藏在身上,他們就有可能找到她。
歐一野在人群中喃喃道:“只要不是王都區,一切都好辦。”
宮商緊緊捂着嘴巴,打了個不敢出聲的噴嚏。
龍游離開之後,她很快被那些古怪的神秘人發現。神秘人開着一輛小型運貨車,宮商被塞進車廂裏,和好幾個沉默不語的人坐在一起。他們沒有對她做過分的事情,只是打量她,然後互相遞送古怪的笑容。
車廂裏有一盞小燈,昏暗地晃動。宮商不敢看這些人,她抱着自己的背包,仿佛這能給她一些抵禦的勇氣。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就停了,車廂門被打開,有人跳了進來。宮商怕得緊緊閉上眼,一只紅暈绡眼蝶騰地從她肩膀上鑽出,環繞着她焦急飛舞。
“嗬,這蝴蝶真的好看……”身旁的女人笑着碰了碰小蝴蝶,宮商下意識地往反方向縮。但反方向坐着一個粗壯的男人,他笑吟吟地沖宮商展開雙臂,像是要抱着她。
“張乾,我和你換位置。”
那男人頓住了,咬牙冷笑,一臉不情願地站起。宮商沒敢擡頭,她心裏又驚又疑,直到身旁坐下一個人,直到車子再次啓動,燈光再度亂晃,才敢扭頭去看。
Adam仍舊戴着那張灰黑色的口罩,他就坐在宮商身邊,離她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拘謹而沉默。
宮商攥緊了背包上的毛氈小狼。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密閉而沉默的車廂裏很難判斷時間。身邊是見過面的Adam,宮商沒想到他也是這些怪人的其中一個。但在最初的驚恐之後,她開始打量坐在車廂裏的人。
她能察覺到,車廂裏都是哨兵和向導。一個年輕人腦袋上停着喜鵲,他在打手機游戲,左右兩個漢子都在探頭看他的手機。宮商右邊坐着的女人紮着馬尾,閉目靠在晃動不停的車壁上養神,耳朵裏塞着耳機。她穿着輕便的套頭衛衣,一個蠍子紋身印在她的手背上。女人側臉利落漂亮,宮商盯着她看。
Adam伸手把住宮商的後腦勺,讓她扭頭看自己。宮商的眼裏盛滿了畏懼和憤怒,Adam沖他微不可見地搖頭,宮商不再看周圍的人,只低頭盯着自己包上的毛氈小狼。
右側的女人笑了,輕聲道:“好溫柔啊,Adam。”
Adam不應聲,車廂中再度陷入沉默,只剩手機游戲傳出的樂聲。
下車的時候,女人把手帕綁在宮商眼睛上,宮商完全無法視物。
“收起你的蝴蝶。”女人低聲道,“你乖一點,聽話一點,我們不會傷害你。”
一直在身邊萦繞飛舞的那只紅暈绡眼蝶消失了,宮商被推搡着走了一段。周圍非常安靜,宮商隐隐聽見從極遠處傳來的喧嘩聲,離這兒似有很遠一段距離。腳下的路面并不平坦,她還隐約嗅聞到垃圾發出的酸臭味,一絲絲地往鼻腔裏鑽。
開門,關門。上樓梯。開門,關門。
宮商被推入一個小房間裏,女人解開手帕。此處是一個面積十來平米的小房間,談不上有什麽陳設,房間一角堆滿了雜物,半個窗戶都被架子遮擋。
女人離開後,宮商立刻沖到窗戶旁邊。但窗戶是被人從外面封死的,她打不開。
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透着她理解不了的詭異。比起尚算安全的自己,她更擔心龍游:龍游引開那些人注意力之後她立刻朝着反方向的橋面奔去,後來只聽見重物落水的聲音,緊接着自己就被擒住了。
她冷靜片刻,此時聽見門外隐約傳來說話聲。
那幾個人正在一樓的客廳裏争執。
“如果聶老師在這裏,你今晚肯定不會好過。”男人粗魯的嗓門斥了一句髒話,“你隐瞞的事情不止那個小姑娘!”
客廳中央的黑椅子和地毯都撤走了,那是懲罰的必備工具,而現在并不需要。Adam慢吞吞地喝水,沉默地應對其他人的指責。
“那個哨兵是怎麽回事?”女人厲聲問,“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明白了,他是——”
“我會跟聶老師說的!”Adam打斷了女人的話,“我跟聶老師之間的溝通,不需要你們來指點。”
女人狠狠冷笑:“你在害怕是嗎?你怕聶老師如果找回真正的Adam,他就不再需要你了。”
玻璃器皿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環境中顯得異常刺耳。宮商吓了一跳:她聽見Adam的大吼。
“我是Adam!”處于憤怒之中的青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中硬擠出來的,滿是不可掩飾的郁憤,“我才是你們制造的Adam!其他人……”
宮商離開了門口,她退到距離房門最遠的對角線上,左右看了看,最後抓起一盞燈罩缺了一半的臺燈。紅暈绡眼蝶飛躍而出,環繞在她身邊保護着她。
房門打開了,走進來的是Adam。
宮商談不上松了一口氣。“騙子!”她瞪着Adam,“原來你也是人販子……”
“收起你的精神體吧。”Adam有些疲倦地說,“你釋放精神體,會引起樓下那些人的不安。這對你沒有好處。”
宮商沒有被說服。
“我不會傷害你的。”Adam的聲音很輕。
“我的同學,他也被你們抓起來了嗎?他在哪裏?”
“他跳進河裏逃走了。”Adam很快回答,“你放心,他會游泳,我看着他游走的。”
宮商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他說的話,但現在是她一直緊繃的神經頭一回有了松懈時刻。龍游沒事,那太好了。被壓在心裏的恐懼終于泛起,憤怒殘剩無幾,她的手在發抖,眼圈發紅:“為什麽要抓我?”
Adam:“他們很喜歡你,還有你的精神體。”
宮商滿腹警惕:“他們……不,你們是什麽人?”
Adam看着她:“我們是遠星社,你聽過嗎?”
“沒有。”宮商立刻回答,但緊接着,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狐疑,“遠星……remote star?!”
Adam:“咖啡館跟我們沒有關系。狼人老板非常讨厭我和我的老師。”
宮商冷笑:“誰不讨厭呢?你們的行動完全不正常,這是綁架!”
Adam會接近她和饒星海,顯然也是因為所謂的,對“你的精神體”感興趣。被欺騙的憤怒和恐懼完全不相上下地占據了宮商的腦海,但在這種狀況下,她仍舊能維持一份清醒,向Adam發問。
“……你們也要抓饒星海?”宮商半是威脅半是給自己助長勇氣,“他和我不一樣,他是很厲害的哨兵,你們肯定也看到了,他的蛇……”
Adam靜靜地看着她說了許多話,并沒有打斷。直到宮商停下,Adam才開始發問。
“饒星海在學校裏過得開心嗎?”
宮商愣住了。這是什麽問題?!她大聲回答:“當然開心!比你們這些在陰溝裏活動的家夥開心多了!”
“你們是情侶?”Adam又問。
“不是,我們是好朋友。”宮商竭力要渲染出饒星海多麽受重視,多麽受歡迎,“我和他一起在學校裏勤工儉學,他特別優秀,老師喜歡他,同學也信賴他。他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學生!”
即便是謊言,宮商也覺得它現在就是真的。
Adam看上去卻仿佛很開心似的,點了點頭。宮商詫異地看着他笑起來時神采奕奕的眉眼。
她忽然發現這眉眼有些熟悉。
“Adam……你認識饒星海?”宮商問。
“可能吧。”Adam在室內徜徉片刻,“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已經認識他了。”
他擡手摘下那副仿佛一直固定在臉上的面罩。室內燈光昏黃,但已經足夠清晰地映出Adam的模樣。
宮商差點沒抓穩自己防身的武器。
眼前眼神沉靜哀傷的青年,有一張與饒星海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歐一野推開暫時羁押房的門,躺在小床上的饒星海幾乎立刻跳了起來:“歐老師!”
歐一野讓他坐在小桌邊,把手裏的文件夾在他面前擺開。
“你的輔導員沈春瀾老師想看看你,但我覺得,還是先讓我跟你說清楚目前的情況比較好。”歐一野問他,“現在感覺怎麽樣?”
在黃金蟒和黑曼巴蛇襲擊了喬芳酒之後,饒星海完全是失魂落魄的。精神調劑師結束對他地“海域”巡弋,他才冷靜下來,正常回答刑偵科人員的提問。
“我很好。”饒星海急急地問,“喬芳酒和……”
“沒事,只是受驚過度而已。”歐一野寬慰他,“你們班的小姑娘都挺厲害的啊,我看了今天比賽的錄像,不錯不錯。你也不錯,很好。”
他神态輕松,饒星海也慢慢放松下來。
“……我想見沈老師。”他低聲說。
“再等一等。我們得先弄清楚你那條小黑蛇的問題。”
饒星海連忙道:“歐老師,我真的不知道它為什麽會出現。當時黃金蟒确實比較憤怒……我知道是我的情緒影響了它,可是黑曼巴蛇根本不受控制,我甚至不知道它會藏在黃金蟒的口裏出現……”
“很正常。”歐一野凝視着他,“因為黑曼巴蛇,其實不算是你的精神體。”
饒星海愣住了。
“饒星海,你對你的父母有過好奇嗎?”
饒星海臉色一沉:“沒有。”
“那不好意思了,我現在要說的就是你的父母的事情。”歐一野攤開了第一個文件夾。
“蘇小琴,苗族人,籍貫貴州興義,高二辍學後外出務工,沒有婚史。她失蹤的時候是19歲,在失蹤之前給家裏打了三萬塊。對蘇小琴的家裏人來說,這是一筆巨款,所以她的家人一直都牢牢記得這件事,哪怕已經過去二十年。”
歐一野的目光從文件夾移動到緊皺眉頭的饒星海臉上。
“一年之後,失蹤的蘇小琴在一個山區的民房裏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他輕聲說,“饒星海,她是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