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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往事(2)

失蹤之前, 蘇小琴在貴陽當地一間大型連鎖超市裏當收銀員。她離開興義來到貴陽打工, 原先跟着同村的女孩在酒吧裏賣啤酒,錢不多, 事情卻不見得少:因為常常被客人騷擾, 她的男朋友還因為她跟客人起過沖突。她随後沒有再繼續當啤酒妹, 轉而和男友一起去超市打工。

蘇小琴在超市裏打工的時間其實不足一年。和男朋友分手之後,她曾跟同事說過想回老家。說的次數多了, 同事聽得也煩, 一個個勸她幹脆辭職算了。

再後來,蘇小琴就真的辭職了。她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要去哪裏, 但所有人都以為, 她是要回老家去了。對他們來說, 蘇小琴只是二十年前一個工作了短短一段時間的小姑娘,性格溫順,沉默寡言。她要去那裏,她有什麽願望, 沒人知道。

把三萬元彙回家中之後, 蘇小琴消失了。

高天月獲得的機密情報與遠星社有關系, 而蘇小琴進入遠星社之前的事情,情報中并沒有提及。

“這些都是敖俊找出來的。”歐一野說,“很幸運,當年你在孤兒院門口被發現之後立刻送進了醫院。被樹砸死的女人是你的母親,但她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件。幸好當時收留你的饒院長多了個心眼,她聯系過貴陽當地的危機辦分部, 蘇小琴的血樣,現在還一直存在分部裏。”

饒院長聽過哨兵向導,但她那間小小的孤兒院從來沒收留過這樣的孩子。她是擔心未來的某一天,饒星海可能對自己父母産生好奇和向往。

蘇小琴的遺體已經銷毀,而這份珍貴的血樣在饒院長的要求下,就這樣陰差陽錯地留存了下來。

敖俊調取了這份血樣,利用自己的權限進行人口數據比對。事有湊巧,貴陽當地的危機辦人員連接DNA數據庫開始比對後不到一小時,一份與血樣相同的基因片段就被标示了出來。

蘇小琴的堂弟不久之前因為打架鬥毆入獄。他的DNA和危機辦手中這份無名女屍的DNA,有部分顯示出具有親緣關系的相同點。

這位失蹤了二十年的少女終于重返人間。

“我的母親……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她長什麽樣。”Adam說,“對遠星社來說,她的唯一作用,就是生下哨兵的孩子。”

宮商此時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

她忽然明白了Adam對饒星海的興趣從何而來。他總是戴着口罩,即便是現在,她也能看到Adam臉上發紅的皮膚。口罩保護了Adam,也讓饒星海并不能在第一眼見到青年的時候察覺不妥。

兩人容貌極其相似,但若是細看,仍能瞧出些許不同,仿佛是不同的過往在兩人臉上留下了不同的印記:Adam看上去比饒星海活潑,但也比饒星海擁有更多的心事。

他似乎并不期待宮商的任何回應,只是想跟人說說自己心裏的事情。坐在地上揉搓着手裏的口罩,Adam又開口了。

“饒星海比我先出生半小時,我是弟弟。Adam這個名字,其實是屬于他的。”Adam看着飛過自己眼前的兩只紅暈绡眼蝶,“遠星社只想要哨兵。”

身處陌生地點的不安消失殆盡,宮商現在被另一種新的恐懼占據:她本能地察覺到,Adam所說的事情非常可怕,也非常重要。而為什麽他要對一個人質說這些事情?宮商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他們并不打算讓自己活着離開這兒。

好奇心終究占據了上風。宮商小心謹慎地貼牆站立,手裏的臺燈不再沖着Adam:“只想要哨兵……是什麽意思?遠星社在做什麽?”

“和我母親一樣被遠星社帶走的女孩子不止一個,但成功生下小孩的很少。”Adam說,“至少那一批小孩裏,最終活下來的只有我和哥哥。”

除了這對雙胞胎之外,其餘所有孩子都出現或多或少的疾病,降生後很快夭折。也正因如此,雙胞胎得到了最妥善的看護,他們的母親獲得準許,可以貼身照顧兩個孩子。

“……這是什麽人口買賣,還是人體試驗?”宮商毛骨悚然,“遠星社為什麽要找女人生孩子?生誰的孩子?!”

Adam笑了笑:“他們想制造Adam,想制造出一個符合遠星社設計和期望的完美哨兵。”

他指着自己:“不是我,是哨兵。……媽媽弄錯了,她帶走的是饒星海。”

看着面前的歐一野,饒星海反複在心裏确認,老頭子不會對自己開玩笑,尤其是這樣的玩笑。

“我有一個弟弟……?”但他很難相信突如其來的一切,“他是向導?他和我一樣,擁有兩個精神體?”

“對,你們都是被遠星社‘制造’出來的特殊人類。”歐一野加重了語氣。

蘇小琴的人生中從沒出現過“哨兵向導”。

她或許在都市的酒場之中聽聞過流傳在城市角落的怪異故事,比如面目猙獰的喪屍,比如在地下亂跑亂蹦的岩石怪人;但她是一個普通人類,她根本無法分辨自己身邊的兩個孩子誰是誰——哪一個是遠星社想要的,哪一個是會被遠星社遺棄甚至毀滅的。

蘇小琴也沒見過孩子的父親,她只是和其他所有女孩一樣,向遠星社提供了自己的卵子。而随後被置回她們體內的,已經是一枚受精卵。

受精卵發育,分化,她和兩個胎兒共享十個月的心跳與血液。

這是遠星社開出的條件:三萬塊錢,蘇小琴需要為他們生一次孩子。

蘇小琴以為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但當她知道遠星社只想要哨兵,對向導毫無興趣之後,屬于母親的那顆心無可避免地劇烈搏動——她帶走了一個孩子。

“……她想帶走的,本來不是我。”饒星海一片茫然,“是……”

“是你弟弟。”歐一野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遠星社打算把制造出來的哨兵命名為Adam,向導則很有可能直接處理掉。她是為了救你的弟弟。”

饒星海腦中掠過一些模糊不清的念頭。Adam——他心想,我見過這樣的青年,他與我年紀相仿。

“可她帶走的是我。”

“蘇小琴沒辦法分辨你和弟弟哪一個是向導,她弄錯了。”歐一野停頓片刻,“從遠星社逃離的時候是四月,而你是中秋節晚上出現在孤兒院門口的。”

饒星海下意識地在心裏掐算:蘇小琴帶着他逃了五個月。

臺風天發生的事情是純粹的意外。那時候蘇小琴終于回到貴陽并安頓下來,這是她熟悉的地方,她有安全感。她輾轉租下了一個房子,還在附近的小餐館裏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做好了與饒星海生活下去的準備。

但奔波讓饒星海的抵抗力持續下降,他生病了。蘇小琴帶他出門看病,那一天久違的強臺風從東南沿海深入內陸,一直影響到貴州地界。一路上狂風大作暴雨如注,她最終沒能回到那間已經布置好的小屋。

而饒星海成為了“饒星海”。他得到一個名字,和滿懷希冀的祝福。

“她愛着你。”歐一野低聲說。

紅暈绡眼蝶落在Adam手上,細細的長足輕扣手背,幾乎察覺不到它的碰觸。Adam不知道這是憐憫還是寬慰。

“就這樣,我被留了下來。”他看着手背上的蝴蝶,“他們應該是很生氣的,但是只剩我一個,所以無可奈何,也只能培養我一個。我擁有了Adam這個名字,成為遠星社的希望。”

宮商呆看他片刻,才回過神來繼續詢問:“什麽希望?”

Adam:“超進化的新人類。”

宮商:“……什麽?”

Adam:“超進化,遠星社認為,哨兵和向導是人類超進化的結果。”

宮商呆住了,這跟她所學習的知識大相徑庭:“可是,哨兵向導是一種返祖現象……”

“不,不是返祖。”Adam很快打斷,他臉上流露出少見的固執,“返祖的說法是錯誤和過時的。”

宮商按下了要和他理論的心。Adam所說的話裏很少會用到“我們”,他說的是遠星社這樣,遠星社那樣;但他似乎也存在一些古怪且固執的想法。

“那你的父親呢?他是遠星社的人嗎?”好奇心已經讓宮商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她主動開啓了新的話題。

“我和饒星海的父親叫向哲,他是一個哨兵,精神體是黑曼巴蛇。”Adam微微皺起眼睛,似是陷入回憶之中,“……他十年前就離開了遠星社,過程很激烈。當時我十歲,他沖進我的房子裏想帶我走,可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最後去了哪裏,怎麽走的,我統統不知道。總之,去年他們終于找到了他的骨頭。”

“向哲,哨兵,精神體是黑曼巴蛇。”歐一野打開了第二個文件夾,裏面的東西似乎令人不悅,老頭子本來已經足夠溝壑縱橫的臉皺得愈發厲害,“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哨兵,我們曾經一起做過田野調查。”

“……他在哪裏?”

“早就死了。”歐一野把一張照片放在他面前。

照片上是航拍的一處山坳,一具巨大骸骨藏身于濃綠色的密林與霧氣中,已經白骨化的碩大頭顱低垂着,頭骨上有不少缺口和傷痕,隐約能看到築巢的鳥兒。

“去年在廣西姑婆山天坑發的巨型骸骨,經過檢驗證實,就是向哲的。”老人枯瘦的手指點在照片上,“他就是提供了精子,讓蘇小琴生下雙胞胎的哨兵。”

饒星海再次受到了強烈的沖擊。他先是知道自己有一個弟弟,随後又得知母親的過去,現在擺在面前的,是父親那副明顯與尋常人類相異的骨頭。

“死了大概有十年,骨頭非常脆。”歐一野又從文件夾裏找出了其他幾張照片。

照片上全都是巨型骸骨,埋身于沙漠之中的,半截淹沒在海裏的。饒星海拿起一張細看,一具骸骨在雪堆裏露出兩個巨大的空洞眼窩。

截止姑婆山天坑事件發生為止,全球一共記錄有19具巨型骸骨的DNA樣本,全都存放在位于澳大利亞的喬弗裏研究所總部。而屬于向哲的這一具和其他19具骸骨有一處極為顯著的不同:向哲的骸骨非常脆。

它脆化程度嚴重到,當時負責保護骸骨的林業局人員發現直接用石塊敲擊就可以從骸骨上敲落大塊碎片,骸骨的指骨甚至是中空的。

這樣的骨頭呈現出嚴重的鈣流失情況,根本不可能讓人體站立,和這樣大型的巨人相比,他的骨頭簡直就像是脆弱的蘆葦杆。再極端一點兒的推測是,向哲的骨頭脆化程度無法支撐他移動,他只能在這個山坳裏保持這樣的動作,直到死去。

但這是不可能的,歐一野曾經與向哲共事,他知道向哲是個健壯的人,而且體型和普通人一樣,只是更為高大魁梧而已。

看到危機辦和喬弗裏給出的骸骨檢測報告和骸骨稱量數字,歐一野心中湧現過怪異的直覺:他想起了自己跟饒星海上課時說的、精神體倍化的內容。向哲的骸骨就像一個普通尺寸的人被強行拉扯開之後呈現出來的狀态:他的身軀是巨大的,但這個巨大的代價,是全身各部分肌肉和皮膚的崩潰,仿佛身體的所有營養都被供應去倍化骨骼,體積大幅增大,質量卻始終不變。

向哲消失的這些年裏必定發生過古怪的事情,他成了一個脆弱的巨人。

“關鍵就在于遠星社。向哲顯然是遠星社的人,但我們不知道他是否自願加入遠星社,在遠星社的行動裏,他又擔任了什麽角色。”歐一野擡頭看向饒星海。饒星海凝神聽他說話,滿臉少有的專注。

“這就是你的父親。”歐一野說,“你的黑曼巴蛇是從他身上繼承而來的,但最後分化成了兩條,你和你的弟弟各自擁有一條。它是你的精神體,但比我見識過的黑曼巴蛇更小、更孱弱。它不是通過你對黑曼巴蛇的模仿和喜愛來形成的,所以你常常無法控制它,甚至一開始不能感覺到它。”

歐一野他們認為,這種特殊的“繼承”,應該和遠星社制造哨兵向導的方式,以及向哲本身的異變有關。

但送抵高天月手中的機密情報沒有寫得這麽詳細。情報提供者似乎并不知道其中細節,這個人對蘇小琴和雙胞胎的事情倒是十分清楚。

饒星海在紛雜的信息裏忽然抓住了一個線頭。

“遠星社裏面有危機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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