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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狼人(1)

小蟲的翅膀因為舞動頻率太高而在夜色中隐去了形跡, 指甲大小的光團萦繞在Adam的手心, 像飛舞的星光。

宮商伸手去碰時,那光團受驚一般飛快從她指尖滑走, 是沒有蹤影的幾點輕盈。

腳下漆黑幽暗的道路果真被映亮了。

“好看。”宮商愣愣道, “你不喜歡它嗎?我想要還沒有呢。”

Adam揚手, 螢火蟲紛紛揚揚朝着前路飛過去了。“別人都不太喜歡它。”他沉默好一會兒才拾起聊天的興致,“它只有晚上才能出現, 白天你是見不到的。沒什麽用的東西。”

宮商仍小心地跟随着他, 兩人離身後熱鬧狂歡的人群越來越遠了。

“它有沒有用,對你來說很重要嗎?”她問。

Adam放緩腳步, 回頭看她一眼。螢火蟲的亮光在宮商的眼鏡上掠過, 他沒看清楚女孩的表情。

“……不重要。”Adam低聲回答, “它是我的。”

小時候的Adam非常恐懼黑暗。黑暗對他來說意味着漫長的懲罰、緊随在身後的巨獸,還有磕磕絆絆的山路,漆黑得令人絕望的林溝。

那是聶采給他的“訓導”,也是諸多懲罰方式的其中一種:他需要獨自在深夜裏穿過一座山, 抵達指定地點再走回來。

Adam那時候只有三四歲, 除了遵照聶采的指令行事, 他沒有任何別的方法。聶采的精神體會跟在他身後,拉開三四米的距離,緩慢追随并監督他。

那是一頭直立後足有兩米高的黑色巨熊,Adam無從反抗。

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黑曼巴蛇,這條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在他身邊顯露形跡的精神體,和夏秋季節漫山遍野的螢火蟲。

Adam自己的精神體形成的時間比較遲, 五歲時才真正出現。他那時蹚過暗夜中的小溪,發現山裏蒙蒙地下起了細雨。螢火蟲不會在雨中出現,但萦繞身邊的光點并沒有消失。它們圍繞着他,給予他微薄的光明。

Adam幾乎是跑着回到聶采身邊的。他興致勃勃,又隐隐帶着幾分憂慮,向聶采展示自己的精神體。

聶采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意,嘴上淡淡說:你是一個向導,這樣的小蟲子,有什麽用?

為Adam感到高興的只有柳玉山。他讓Adam記錄下自己精神體的數量變化,想和他一起找出這個精神體是否蘊含着別的秘密。

可它們确實是,“沒用”的那一類。

Adam不可能在此時把這些事情告訴宮商,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适。但若是換一處場所,他或許會跟宮商好好聊一聊螢火蟲,還有她的小蝴蝶。

一種近乎直覺的希冀在這暗夜裏擊中了他。他相信宮商會願意聽自己的事情。

頭頂傳來細碎的聲音,兩人擡頭看時,兩名黑衣人正掠過樓群的空隙,朝着狼人的方向奔去。

“Adam,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害怕黑兵。”宮商小聲說,“黑兵是好的。”她簡單說了班上同學被黑兵首領解救的事情。

Adam搖頭:“在房頂巡視的基本都是半喪屍人。”

宮商等了片刻,發現Adam沒有下文,似乎“半喪屍人”就是他不信任黑兵的理由。“半喪屍人,所以呢?”她問。

Adam愣住了。他沒法回答宮商的問題。他想說半喪屍人全都不值得信任,但仍舊是直覺在提醒他:宮商不會認同。他和宮商的認知在某個部分岔開了,就像分屬不同世界的人。

于是他沒有回答,抓着宮商的手,繼續往前走。

平息了狼人們一場小小的騷動,黑兵戴好頭罩,繼續往王都區深處巡視。他們輕盈地躍過房頂,像靈活的黑貓,通透的月色照亮他們的衣着,影子鑲上了一道銀邊。

等黑兵離開之後,聶采與關黎從房舍的陰影中閃出。

關黎并不太願意跟随着現在的聶采。聶采分明處于暴怒狀态,但他壓抑着,等待将Adam和宮商擒回來的時刻。

和這樣的哨兵在一起,很令關黎恐懼。

“我不懲罰你們。”聶采忽然說。

兩人正在窄巷中穿行,尋找獵物的蹤跡。關黎心中突地一跳,不敢吭聲。

“我自己也很意外。”聶采的聲音仍舊輕柔,“他以往每次接受懲罰,都會乖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會像今天這樣忤逆我,是我大意了,今天的行動根本不應該讓他參與。”

關黎嘴角聳動,她不知道自己應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月光拉長了聶采的影子,她連那影子都不敢靠近。

“聽話的孩子,最好不要成長,也別變化。”聶采輕笑一聲,“關黎,你說對不對?”

他實際也沒想等待關黎的回答,瞬間便轉換了語氣:“分開行動,一小時後和玉山他們會合。”

他慢慢穿過狂歡的狼人,但由于這一區全都擠滿了這些毛絨絨臭烘烘的怪物,他實在無法忍受,幹脆轉頭拐上走向另一個區域的道路。

玩鬧夠了的狼人繼續往前去,跳舞的女孩打算帶他們去阿提斯酒吧看看真正精彩的舞蹈。

此時的阿提斯酒吧裏同樣滿是毛絨絨的狼人。酒吧的舞池中矗立着一根鋼管,一男一女兩位狼人纏着鋼管表演舞蹈。那根冷冰冰的堅硬鋼條仿佛化成了愛侶之中的第三人,承接欲望,釋放欲望。兩個狼人渾身肌肉都繃滿了力量,油膠一樣不可分離的情欲緊緊黏着彼此,無論分離或碰觸,都在積蓄迸發的星火。

這場表演很能點燃觀衆的情緒。

薄晚沖舞臺上那位正向自己抛來媚眼的姑娘鼓掌,順便扭頭問身邊的小青年:“好看吧?”

屈舞和他坐在吧臺上,無心看臺上的表演,正盯着眼前的酒杯發愣。他喝完免費檸檬水後拗不過薄晚的軟磨硬泡,點了一杯鹹狗。半喪屍人酒保和薄晚都說,這杯酒調制簡單快速,裏面有西柚汁和檸檬,聽起來仿佛一杯果汁而不是雞尾酒——屈舞信了。

杯口的鹽粒緩和了伏特加的辛辣,檸檬香氣和西柚汁的新鮮口感讓酒液入口後清爽順滑,直到咽下喉嚨,伏特加的力度才從胃部緩慢灼燒至喉頭。屈舞一開始沒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兩杯鹹狗下肚,他犯暈了。

“好看吧?”薄晚又問了一句。

屈舞扭頭看向年輕的狼人。狼人今天心情似乎非常好,也許因為滿月,也許因為他在王都區,也許因為這兒有許多他的同類,漂亮的英俊的,他享受這個無拘無束的夜晚。快活的神情溢滿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屈舞的頭發:“你喝醉了?”

屈舞點頭,回答他的提問:“好看。”

他咧嘴笑了,那笑看得薄晚有些呆,眼神忽地幽暗下來,舌尖舔了舔嘴唇。

屈舞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他現在心裏頭也很快活,伏特加是個好東西,薄晚是個好老板,調酒的酒保是個好喪屍人,他從位置上蹦起來沖舞臺大喊:“姐姐你真好看!”

表演此時正好結束,狼人姑娘聽見了他的呼喊,沖他送來一個飛吻。屈舞沒察覺薄晚冷冷的目光,興高采烈回了一個。

他渾身燥熱,陌生的興奮充斥身體,簡直控制不住自己要做點兒什麽。扭頭看到身旁的金鐘,屈舞忽然抓起小槌,“當”地敲了一下。

清脆鐘聲回蕩在酒吧裏。衆人先是驚愕地愣住,随後全部人都歡呼起來,沖屈舞舉起酒杯酒瓶,大笑大喊。坐在屈舞身邊的狼人還沖過來狠狠抱了抱他,打算親上去的時候被薄晚擡腳踹走了。

屈舞帶着快樂的茫然問:“發生了什麽?”

“你剛剛敲那鐘,”薄晚指着那盞金鐘,在酒保的笑聲裏解釋,“意思是請在場所有人喝一round。”

“哦!”屈舞又樂颠颠笑了,“那很好啊。”

他滿心歡喜,一口喝完杯中剩餘的鹹狗。咂咂嘴巴,他漸漸從恍惚的喜悅中回過神,像是被幾分鐘之前的自己吓了一跳似的,盯着薄晚吞咽口水。

薄晚:“?”

屈舞湊近他,語調緊張又可憐:“可是老板,我沒錢。”

薄晚:“……我出。”

酒保:“好!爽快!”

屈舞呆呆看他:“你怎麽這麽好啊?”

“好你姥姥!”用指頭抹去屈舞嘴角的鹽粒,薄晚低聲罵道,“你不會喝酒就別喝,我帶你來是長見識的,別周圍跟人甩飛吻。你以後是RS咖啡館的重要員工,你要多了解狼人的生活和喜好,記住了嗎?”

屈舞聽得雲裏霧裏,點了幾下頭之後,勉強想起自己跟着薄晚到這兒來的意義:“饒星海出事了,你說到王都區可以找到幫他的人……人呢?在哪兒?”

“來了。”薄晚揚手沖來人打招呼,屈舞皺眉一瞧,發現這人挺眼熟,正是當時送陽得意回到學校的狼人夏春。

“我見過你……”屈舞又高高興興和夏春打招呼,“狼人姐姐,你真好看。”

夏春樂了,伸手狂揉屈舞的臉:“哪裏來這麽可愛的小朋友?”

薄晚示意她松手,起身坐到夏春和屈舞中間把兩人隔開:“這是我的小朋友。”

夏春一杯酒還沒喝完,手機嗡嗡響了。薄晚扭頭一瞧,看見屏幕上是“雷遲”二字。

“這麽好的日子也不消停。”夏春起身告辭,“估計又是危機辦那邊的協查任務,我先走了啊。”

薄晚沖她揮揮手,扭頭想再逗屈舞兩句,忽然發現屈舞搖搖晃晃地跟着夏春走了出去。

“狼人姐姐,你能幫饒星海是嗎?”他在夏春身後問。

夏春滿頭霧水,沖他擺擺手,快步走到一旁接聽電話。室外兀自冷着,被這乍暖還寒的春風一吹,屈舞清醒了一大半。他看着追出來的薄晚,慢慢品出點兒壞滋味來:“……你騙我,夏春怎麽幫得到饒星海?”

“王都區黑兵有四個首領,夏春可以幫我們引見哨兵向導的帶頭大哥。”薄晚振振有詞,“饒星海出了事兒,估計學校會把他開除,那他又沒地方可去,王都區是最适合居住的。在王都區的黑兵首領手下當個副首領,這出路很不錯。”

“……是不是他打工的時候和你相處不好?”屈舞沒頭沒腦地問,“你為什麽不幫他?你為什麽不喜歡他!”

薄晚被噎得半天想不到話來應答,笑罵道:“因為我瞄上你了。”

兩人站在阿提斯酒吧外頭的街上,夏春不知何時已經離去,路面游蕩着三三兩兩的狼人,歌樂聲從王都區深處遠遠傳來。

經過的狼人們似乎都認得薄晚,一對老夫妻摘下帽子沖他致意,還有父母帶着小孩要跟薄晚合影留念。屈舞終于想清楚自己是被诓過來的,一肚子郁氣憋得半醉的他愈發暈頭暈腦。

“我帶你去看狼人跳舞。”薄晚擺脫了粉絲,回到屈舞身邊,牽着他的手。

屈舞甩開了,指着薄晚大吼:“你別想害我朋友!”

還未走遠的粉絲驚愕回頭。

薄晚恨不能堵上他的嘴巴:“我現在想害你好吧?別嚷嚷了。”

他攬着屈舞肩膀往王都區裏走。

王都區中酒吧街不止一條,縱橫交錯,路面複雜。除了阿提斯酒吧這樣比較正規的地兒,大多數狼人其實更願意在收費低廉、玩樂低俗的酒吧打發這個滿月之夜。

路上狼人确實不少,但薄晚、雷遲這樣的先天狼人卻比較罕見,屈舞一路看過去,大部分都是些面目可憎的中年狼人。

他扭頭看薄晚,距離太近了,薄晚的眉眼、鼻梁和嘴唇霎時間像印在他眼睛與腦子裏一樣,突兀地清晰起來。

老板是夠好看的,老板也是夠壞的。屈舞亂糟糟地想,都怪那兩杯鹹狗,酒精真不是好東西。

一只熒綠色小蟲子從屋角斜飛而過,屈舞看見它撞在牆壁上消失,忍不住指着那方向跟薄晚說話:“老板,這兒居然有螢火蟲……”

薄晚慢慢站定了。他閉上眼睛,面朝着夜風吹來的方向仔細嗅了一會兒。他從風裏聞到一絲似有若無的,他自己的氣味。

遠處的暗巷中,宮商和Adam正被三個狼人圍在當中。

Adam把宮商護在身後,他面前三位化成狼人形态的男人幾乎都是一色的猙獰面目,看兩人就像看兩團美味可口的零食。

他倆沒想到另一個出口的盡頭是一家門窗緊閉的賭場。三個輸光了錢的狼人剛跨出門口打算商量如何獲得下一筆投注的資金,轉頭就看到了從拐角處走出來的小青年。

Adam和宮商回頭想折返,已經來不及,狼人迅速包圍了他們,把兩人堵在轉彎處。

“我們是向導!”Adam大聲說,“你們不能傷害我們!”

狼人們面面相觑,同時爆發出大笑。

其中一位點點頭:“我們還沒咬過向導,是吧?據說肉特別香,血特別甜,延年益壽,增氣養顏。”

他從懷中掏出一副撲克牌,抽出三張朝Adam和宮商遞去:“你們選一張,看看今晚怎麽跟我們兄弟三人過。”

Adam打掉了撲克牌,他的螢火蟲和宮商的蝴蝶都已經因為主人的高度緊張而釋放出來,正纏繞着兩人萦回飛舞。

Adam确認狼人們看不到精神體,他的黑曼巴蛇蓄勢待發。

就在殺意頓起的前一刻,他忽然打了個冷顫。黑曼巴蛇哧溜一下縮回了他的袖中,所有螢火蟲也散作輕霧,消失不見。

只有紅暈绡眼蝶還在飛舞着。

漆黑的來路上傳來熟悉的呼哧聲,巨獸正在緩步接近。

“你們好啊。”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來,聶采用一種跟人商量事情的溫和語氣說,“這兩位小朋友是我家的,我得帶他們回去。”

縮在Adam身後的宮商忽然聽見牆面上傳來細碎的聲音,擡頭一看,一只足有手臂長短的蠍子正攀在牆上,沖自己舉起前爪。

她吓得立刻揮舞背包把蠍子打開,那蠍子化作霧氣回到黑暗之中。聶采的聲音仍從暗巷中傳來:“Adam,怎麽這麽不懂禮貌?有客人到家裏來,你應該跟爸爸說,等爸爸回家打個招呼……”

“你他媽誰啊!”不耐煩的狼人大吼,“陰陽怪氣的,敢不敢亮個相!”

聽見聶采的聲音後,Adam心裏頭的第一個反應是——把宮商交給聶采,自己就能将功贖罪。

這念頭令他作嘔,可它完全不受控制,生氣勃勃地在他腦子裏蹦來蹦去。他腦中是兩個掙紮厮鬥的想法:交出宮商,或者保護宮商,沒有第三條路,沒有任何可以保護宮商,卻又能從聶采手裏避免懲罰的方式。

自己要是饒星海就好了……若是哨兵就好了。Adam絕望地想,螢火蟲,一條怕黑熊的蛇,他有什麽用?

身後的宮商忽然一個趔趄,Adam本能地攔住了她。

是那個攥着撲克牌的狼人抓住了宮商的背包。

“這是什麽?”一只布滿粗硬黑毛的狼爪捏着背包上的毛氈小狼,鼻子嗅了又嗅。“……你是薄晚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喝一round:喝一輪,也就是請在場所有人喝一杯的意思,酒吧內客人點的這一輪酒全都計入敲鐘人的賬單。那個小金鐘也叫萬歲鐘。

不清楚帝都的酒吧有沒有這種規則,我在這邊見到過,香港電視劇裏也經常出現。鑒于“酒吧”這種經營場所皆是舶來品,所以我(合理)推測應該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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