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往事(3)
此時審訊室外, 雷遲走向沈春瀾和龍游。
“好些了嗎?”他問龍游, “如果可以出門,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龍游連忙點頭:“我可以了。”他抓起天竺鼠還給沈春瀾, 把自己那只沒有尾巴的飛蜥握在手裏。
雷遲掃了他一眼, 發現他衣服鞋子都還是濕的。
“小劉, 你是不是有一套備用的衣服放辦公室?”雷遲回頭對同事說,“給這個同學換上。”
忙忙亂亂的數分鐘過後, 龍游和雷遲等人一塊兒出了門。他們現在必須抓緊時間利用龍游的飛蜥, 盡快找到宮商。
龍游把飛蜥放在方向盤前。負責開車的雷遲問他:“怎麽用?”
“可能需要配合地圖。”
“地圖在我腦子裏。”雷遲看着他,“你先說怎麽用。”
“飛蜥往哪個方向爬, 就往哪個方向去。”龍游說, “但是我不知道它能感知的範圍有多大……說不定……”
“沒有說不定, 先試試。”雷遲招呼衆人上車。他做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龍游坐在副駕駛上扣好安全帶,心中漸漸穩定下來。他感覺身邊這個狼人比學校外頭那咖啡館的狼人老板帥多了。
系主任和校領導正與危機辦的高天月主任讨論如何處理在比賽中發生的問題, 沈春瀾坐在一旁無聲地喝茶。
饒星海所在的暫時羁押房十分安靜, 聽不到一絲聲音。但他知道, 此時歐一野正與饒星海說明他那兩條精神體的由來。
高天月手上的機密情報是由一位代號為“綠洲”的人提供的,再結合危機辦從圖書館爆炸事件開始的調查進度,幾乎還原了遠星社過去曾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二十年前的2013年8月,遠星社的一支探索隊伍進入了大興安嶺。隊伍原本只想尋找藏身于大興安嶺深處的野人,卻意外在山裏發現了一具巨型人類骸骨。
那是國內被發現的第一具巨型骸骨,在危機辦的案卷中, 它被稱為“大興安嶺一號”。
大興安嶺一號被國家回收,國家也嘉獎了把此事如實上報的遠星社。但實際上,回收的骸骨是不完整的:它的第四節 肋骨被切割了一部分。
雖然當時對探索隊伍的所有人員都進行了搜身檢查,但始終沒有發現那截缺失的骨頭。
時任遠星社社長的狼人薄雲天,曾跟“綠洲”談起過自己的疑問。沒過多久,薄雲天和“綠洲”就發現,藏匿骸骨的人,正是當時也在探索隊伍之中的聶采。
當年的聶采是一個只在暑假期間參與遠星社探索活動的大學老師。他的入社申請是薄雲天處理的,兩人關系很好,在深山探索之中,薄雲天曾好幾次援救過不熟悉地形的聶采。
薄雲天沒有想到,聶采不僅切割了巨型骸骨,甚至将這部分缺失的骸骨賣給了國外的神秘買家。
巨型骸骨并非頭一次在世界上出現,剛果河流域、印度南部山地、烏拉爾河流域……這些巨型骸骨的科研價值很高,在熱衷于收藏特殊人類藏品的收藏者眼中,它們同樣是極其珍貴的寶物。
那截骸骨讓聶采得到了50萬人民幣的酬金。
但他沒有私藏。他把那張支票原封不動地交給了薄雲天,并且向薄雲天坦白自己所做的事情。
彼時遠星社已經因為長時間、大範圍的罕見特殊人類搜索活動而陷入捉襟見肘的狀态。當時遠星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南海和東海海域搜尋人魚,但始終沒有收獲,贊助遠星社活動的企業漸漸失去了興趣。不想把人魚交給這些獵奇商人的薄雲天必須面對一個殘酷的問題:遠星社運作困難,已經瀕臨崩潰。支票來得很是時候——薄雲天那時候正打算賣掉自己的房子,拿出錢來維持遠星社的日常工作。
“綠洲”并不清楚薄雲天和聶采最後是怎麽溝通的。薄雲天收下了支票,遠星社得以度過難關,但之後薄雲天與聶采的矛盾越來越激烈,而更明顯的是,有時候面對聶采的不同觀點,薄雲天抗辯的态度不再那麽堅決了。
聶采口才極好,行動又富有魅力,很受遠星社年輕社員的歡迎,“綠洲”也是其中之一。這些年輕人聚攏在聶采身邊,漸漸的,他們與薄雲天主持的遠星社及原有的核心成員産生了越來越多的矛盾。
在這份情報裏,最令沈春瀾等人震驚的,是那截被售賣出去的巨型骸骨引發的一切。
聶采曾向“綠洲”展示過自己持有的一批藥物。放置在冷藏箱內保管的注射液一共有五管,聶采稱它們為“進化劑”。
簡單粗暴的命名,能明顯看出聶采對它的期望。
五管進化劑都含有從巨型骸骨中提取出來的DNA。
這五管進化劑之中的三管,在同一時間,通過“綠洲”的手注射進三個哨兵體內。
遺憾的是,除了向哲之外,另外兩位都在注射的當天因為心髒麻痹而死亡。
聶采似乎相信通過這種方式,可以讓哨兵得到巨型骸骨中尚未被破解的DNA秘密。他相信那些DNA會指出人類進化的新方向,能産生更加強大的哨兵。向哲是他的實驗品,但存活下來的向哲,身體條件卻每況愈下,內髒器官不斷出現古怪問題。
聶采開始了新的實驗:他想通過自然的生育方式,誕生出一位擁有巨型骸骨DNA的哨兵。
于是他們找到了蘇小琴這樣的女孩,用錢購買她們的子宮和人生。
在饒星海和Adam出生之後,“綠洲”發現,向哲的身體狀态越來越差,他失去了生殖能力,同時也失去了嗅覺。被生硬植入的DNA破壞了向哲原有的基因鏈條,他開始後悔,開始責備聶采,尤其在病痛發作的時候。那管“進化劑”帶來的影響沒有讓向哲成為一個強大的哨兵,它在緩慢地摧毀他。
彼時遠星社雖然明面上還是一個整體,實際上已經分裂成兩部分,分別以薄雲天和聶采為頭領。聶采在與薄雲天連續爆發數次争吵後,被剔除出遠星社核心團隊。他幹脆拉着一部分人,前往廣西與貴州交界處山區,開辟起了新的活動區域。
由于聶采還有工作在身,大部分時間由“綠洲”代替他行事。這段時間裏,“綠洲”成為照顧Adam的人,在Adam成長的關鍵階段裏,大部分時間,是“綠洲”陪伴着他。
聶采每個月會返回一兩次,他把自己教育Adam的方式稱為“訓導”。
訓導有時候是懲罰,有時候是獎賞。Adam恐懼聶采,但又在聶采的暗示和強迫下,承認他愛自己,承認自己尊敬他。“這種影響時至今日仍不能從Adam頭腦中消除,它根深蒂固。”綠洲在報告中這樣寫。
與聶采維持着表面和平的薄雲天看似對聶采暗地裏做的事情并不知情,但“綠洲”在報告中清晰地說明:“我猜想,薄雲天是知道的,但是聶采所做的事情對遠星社影響太大了,一旦暴露,‘遠星社’這個招牌會立刻成為衆矢之的。薄雲天承擔不起這個責任,所以他選擇把聶采剔除出遠星社的核心層,甚至可能逐漸用行政方式,讓聶采和遠星社徹底斷絕關系。”
聶采自然也察覺到,自己正離遠星社越來越遠。
剩下的兩管“進化劑”,聶采稀釋了其中一管,并把這一管分成了兩部分。
其中一部分在聶采和薄雲天的一次争執後,被注射入狼人體內。執行這個方案的人是“綠洲”,他為薄雲天注射胰島素的時候,推入針筒內的實際上是被稀釋的進化劑。
事實證明“進化劑”帶來的突變效果在狼人身上也是顯著的:薄雲天陷入瘋狂的異變之中,最後選擇自殺。
這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情。薄雲天死後,遠星社徹底分裂,信賴和景仰聶采的那部分人仍然跟着他,繼續以“遠星社”名義活動。
他們幾乎取代了真正的遠星社,并以山區中的一處村落為據點,繼續活動。
高天月說到這兒的時候,沈春瀾忽然感覺到不對頭。
“山區裏面?”他忍不住發問,“那裏怎麽可能有條件進行這麽精密的人工授精手術?”
“對。”高天月點頭,“而且他們不可能擁有從骸骨之中提取DNA的技術。”
當時房中數人面面相觑。這就說明,還有別的機構在為遠星社提供幫助。
“‘綠洲’懷疑,購買了二十年前那截巨型骸骨骨頭并制作出藥劑,還有搶奪姑婆山骸骨的DNA樣本,并且在這些年裏一直協助遠星社進行實驗的,很有可能是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總部的人。”高天月說。
說不感到恐懼是不可能的。沈春瀾想到自己的哥哥還在喬弗裏工作,還想到在圖書館爆炸事件中,距離DNA樣本最近的那位混血兒。顯然,喬弗裏和遠星社共同策劃了這次爆炸事件,并且在事件中順利奪走了DNA樣本。
沈春鴻對這些一無所知,他還試圖從喬弗裏研究所內部找到相關資料,但真正核心的部分,他根本觸碰不到。
沈春瀾開始覺得頭疼,天竺鼠在他掌心裏打滾,趴在手指上凝望着暫時羁押房的方向。
他告訴高天月等人“訓導”的意義,也說了聶采作為自己的導師,曾經對自己做過的事情。
在回憶的時候,沈春瀾想起了宋祁。
宋祁進入的“遠星社”,明顯是聶采統領的遠星社。高天月立刻想起,“綠洲”在報告中同樣提及了宋祁。
因為進化劑對狼人的影響令聶采大感興趣,聶采決定把稀釋過的另一部分用在別的特殊人類身上。他一直在選擇适合的目标,直到宋祁進入遠星社。
為宋祁注射藥物的,同樣也是“綠洲”。
為什麽選擇了宋祁?宋祁身上有什麽特質是讓聶采感興趣的嗎?沈春瀾不得其解。
而且更讓他們困惑的是“綠洲”的身份。“綠洲”顯然是以前潛伏在遠星社的人,可是為什麽他這麽久以來都不和危機辦聯系?他是危機辦的卧底,還是特管委的卧底?
死在他手裏的人已經有好幾個,他在注射藥物的時候,知道那是有害的東西嗎?他知道自己在殺人嗎?
對于“綠洲”的身份,高天月沒有透露更多。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不能完全信任‘綠洲’,包括他給的這份報告。”
噴塗着“危機辦·刑偵科”字樣的小車在路上緩慢行駛。
飛蜥只能指出大概的方向,雷遲不斷被狹窄的小巷所困,不斷掉頭尋找可通行的道路。随着前進,他心中漸漸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龍游同學,你這個飛蜥很有用啊。”小劉說,“你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龍游:“考公務員。”
小劉一拍大腿:“好!就考危機辦!你先考了,考中之後咱們科長會想辦法把你調過來。你精神體太有意思了……”
龍游從後視鏡裏看着後座的兩個年輕人:“我畢業要回家的。”
小劉:“你穿了我們危機辦的衣服,就是我們危機辦的人了。”
龍游沒法招架這麽熱情的前輩,唯唯諾諾:“那我……考我家鄉的危機辦吧。”
小劉:“你家哪兒啊?”
龍游正要說話,雷遲停了車。
車子停在出城的岔路口,飛蜥的小腦袋對着眼前亮堂的大路。
認清楚這條是什麽路之後,後座的兩個小年輕同時面露緊張之色。
“雷組……”小劉哀嚎,“我又要打報告了!”
雷組:“請求增援,順便把上次請求黑兵協助的協查通知也來一份。”
這條路的盡頭,是王都區。
狂歡的氛圍在王都區的角角落落滲透。雖然門窗緊閉,但歡樂的樂聲和笑聲仍能從縫隙裏鑽入,破壞室內的沉默。
它們令這房間顯得愈發寂靜了。
Adam講完父親和母親的事情之後便不言不語。紅暈绡眼蝶在他手上停得越來越多,他翻轉雙手,手心向上。蝴蝶們短暫騰空後緩緩落下,簇擁在他的手心裏。他像捧着滿懷的花。
“……這是什麽意思?”Adam不解,“你的蝴蝶在幹什麽?”
宮商走到了他面前。Adam沒有惡意,她的精神體是這樣告訴她的。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事情?”宮商問,“你們要殺我嗎?”
“你不會死的。”Adam仰頭看她,少女面色緊張不安,他輕輕一笑,“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回去提醒饒星海。”
或者還有一些傾訴的強烈願望隐含其中。他需要跟一個人說話,他需要借助別人的傾聽,讓自己釋放一些被鉗制和壓抑的感情。
“不要讓他們發現他。他最好立刻離開新希望,藏起來,別被任何遠星社的人看見。”Adam說。
因為太容易辨認了,饒星海和他擁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蘇小琴帶着饒星海逃離之後,聶采曾派人去尋找過。他們在一條河邊聽見山民說起前幾天在河中溺斃的一對母子,又在下游河岸邊撿到了蘇小琴滿是泥巴的鞋子。
所有人都認為,蘇小琴和小哨兵已經死了。所以Adam成為僅剩一個的珍貴樣本,他沒有被處理,反而被好好照顧着,活到了現在。
“他們已經知道世界上有一個饒星海。饒星海才是他們想要的人。”Adam輕聲說,“你也可以把這個理解為我自保的方式。”
随着他的起身,蝴蝶騰地從手心中飛離,一團輕盈的紅雲。紅雲鑽入宮商的身體,徹底消失。貼在門邊仔細聽了聽聲音之後,Adam沖宮商招了招手。
一條黑曼巴蛇從他袖中滑下,自門縫鑽了出去。很快,那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黑曼巴蛇貼在門的底部,把下墜的房門托起,避免它與地板摩擦産生聲音。
Adam示意宮商跟着自己離開。
宮商驚疑不定,猶豫着不敢靠近。
“走啊。”Adam無聲催促,“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拉着宮商小心離開房間,但沒有往樓下去。樓下幾個人正在打牌,笑聲和罵聲相接。一只喜鵲站在窗口,正眺望窗外景色。
兩人貼牆前進,蹑手蹑腳走到走廊盡頭的小窗前。仍舊是黑曼巴蛇先從縫隙之中鑽出,靜悄悄地用蛇尾撬開了窗戶。Adam打開了小窗,當先爬出去。他踏在空調外機上,确認沒有問題後跳向一旁的平房屋頂,落地時同樣無聲無息。
宮商心想,這人顯然不止一次用這種方式逃離過這兒。
她學着Adam的樣子,終于也跳上了那處并不寬敞的房頂。兩人溜到地面,Adam蹲在地面上,黑曼巴蛇再次從他袖口中蜿蜒爬出,沿着堆滿垃圾的水泥地面飛快往前,最後消失在拐角。
Adam抓住宮商的手,借着黑曼巴蛇開道,連續穿過幾條小巷,才終于露出稍稍松一口氣的表情。
“安全了嗎?”宮商問。
“沒有。這裏很偏僻,至少要到明亮的地方,你才算安全。”Adam警惕地看着周圍。兩人藏身在一個巨大的紙箱後頭,紙箱裏傳來小貓虛弱的叫聲。一盞冷燈懸挂在巷子前頭,它把這截路照得通透。
宮商看向Adam:“這裏是什麽地方?”
Adam發現她已經絲毫不緊張了。他詫異又奇怪:“你不怕了嗎?”
“怕過頭,沒感覺了。”宮商匆匆吞咽一口唾沫,滋潤幹涸的喉頭,她現在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這一片是你們的秘密基地?”
“這是王都區。”Adam不想跟她多解釋。
宮商卻一下就理解了。在這學期之前,她對王都區全無概念,但報到那天陽得意在王都區失蹤的事件,已經足夠陽雲也每天在宿舍裏把陽得意和王都區罵上三百回。
她看見黑曼巴蛇爬上了牆。它躲避着燈光,藏身在黑魆魆的陰影裏,只有當月光偶爾照亮它的鱗片,才能勉強看見它的身影。
一輪滿月貼在天頂,碎絮一般浮游的雲片緩慢飄移。
一只紅暈绡眼蝶從Adam面前飛過,落在紙箱上,緩緩拂動翅膀。
“我還有一個問題。”宮商說。
Adam:“嗯?”
宮商:“為什麽要抓我來這兒?我對你們有用處嗎?”
Adam:“你的蝴蝶對我們來說很有用。”
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蝴蝶攀上他的手指,細而軟的觸角貼着他的指腹。Adam心頭竄過一種怪異的感覺:他又一次感覺到,眼前這位向導小姑娘,她的精神體是非常美,也非常動人的。
他不想承認自己很羨慕。
“遠星社在尋找巨型骸骨,它們一般都藏在深山老林裏。”Adam說,“而哨兵不好控制,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能利用大量精神體進行大範圍勘查的向導。”
穿過滿是狂歡狼人的酒吧街時,聶采一直捏着鼻子。
“太臭了。”他說,“我永遠受不了狼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味道。”
每個月滿月的這晚,王都區的酒吧街上都擁塞滿狂歡的狼人。這是他們可以短暫釋放自己的時刻,當然也是王都區黑兵們最累最緊張的時刻。
“……無聊透頂。”聶采聽見兩個狼人在唱歌,一首粗魯豪放的搖滾樂,由于爪子尖銳,他們需要套上特制的甲套才能正常彈動吉他,“你說,這有什麽意義呢?”
他把音量維持在能讓身邊人聽到的程度,但久等不見回應。聶采回頭,發現原本跟在自己身邊的人正駐足站在一間小店外看表演。
地底人敲動碩大的皮鼓,半喪屍人正在跳舞,狼人們在周圍圍了一圈,嗬嗬地歡呼鼓掌。
“柳玉山。”聶采招呼他,“別耽誤時間。”
那名為柳玉山的中年人忙轉身跟上。他肩上挎着背包,推了推臉上的眼鏡,臉上滿是新鮮的好奇。“我第一回 來王都區,這兒這麽熱鬧吶?”他興致勃勃地左右打量,笑着說“比我想象的熱鬧多了。”
聶采沒搭理他的話,直接岔開話題:“這一次的骸骨是在哪裏發現的?”
“內蒙古阿拉善盟,塞仁沙爾山。”柳玉山回答,“發現骸骨的是當地的牧民,但他們說受到了天神的懲罰,現在兩個人都不開口說話,所以具體的位置,我們不知道。”
“……得在特管委得手之前找到。”聶采笑道,“不過我們現在有了一位新的幫手。”
柳玉山好奇:“什麽人?”
聶采:“能釋放出超過600只蝴蝶的小孩兒。”
兩人不斷穿過狹窄的街道和流淌着污水的小巷,離那些狂歡的狼人們越來越遠了,只有聲音還不間斷地傳來。
聶采帶柳玉山來到小樓前。他開門時,那只喜鵲在窗戶上啄啄地擊打玻璃,像是對柳玉山打招呼。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柳玉山一進門就放下背包,跟迎上來的人們分別擁抱。
喜鵲明顯十分喜歡他,撲撲飛來落在他肩膀上,親昵地蹭了蹭。柳玉山與喜鵲的主人狠狠抱了一抱:“小羅,你頭發又長了啊。”
小羅嘿地一笑:“柳哥再給我剪呗。”
态度最平淡的是室內唯一的女性,她的長發放了下來,冷淡的面孔倒顯得溫和一些。她沖柳玉山點點頭,權當打招呼,轉身立刻跟聶采彙報情況:“聶老師,我們把宮商帶回來了。”
“辛苦了,關黎,你做事我是放心的。”聶采掏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面拿出煙絲,一面與關黎說話一面仔細地卷煙,“順利嗎?”
“有點兒阻滞,不過沒出事。”關黎強調,“也沒有人跟着。”
聶采笑的時候眼睛幾乎眯起來:“非常好。Adam呢?”
關黎:“他很乖。現在在樓上跟宮商聊天。”
聶采冷笑:“他倆有什麽天可聊的?”
關黎:“您不是想讓Adam和宮商生孩子麽?總得溝通溝通。”
聶采終于卷好一支煙,點上後深深吸了一口,像是瘾君子終于解瘾一般,舒服綿長地嘆氣。白色煙霧從他口中和鼻腔中湧出,辛辣嗆鼻。
“不需要溝通。”他輕聲說,“沒有必要,繼續用之前的方式就能生出孩子。Adam這個人腦子轉不過彎來,別讓他多了什麽想法。”
沉默的小羅突然開口:“聶老師,我和關黎在賽場上看到了一個人。”
關黎忽然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倔強地揚起頭,沒有看關黎,急切地注視着聶采,像是等待表揚的孩子。
“哦?”聶采笑道,“能讓你印象深刻的,那得是多漂亮的姑娘?”
“是一個哨兵。聶老師,他和Adam長得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房間裏霎時間靜了,正在用擦鏡布擦拭眼鏡的柳玉山一下沒站穩,在椅子邊上撞了一下。
煙滋滋地燃着,煙灰落在桌上。
像是有人從身體裏抽走了聶采的靈魂,直到煙燙了手,他才慢慢把它放下,按在桌面上熄滅。桌上不止一個煙坑,層層疊疊。聶采緩慢地摸着這些陳舊斑駁的傷疤,嘴角一挑,笑了。
“Adam啊……”他的嗓音像輕柔的絹紗,“這個壞孩子。”
笑意爬上小羅的臉,他像是成功獲得獎賞的告密者,滿臉幸災樂禍。關黎狠狠瞪了他一眼,微微咬着嘴唇,同樣不敢出聲。
聶采起身拍了拍手。他看向柳玉山,臉上是不正常的興奮與狂喜。
“柳醫生,那個孩子還活着。”他大步走向樓梯,幾乎是沖上了二樓,“他好好地活着!哈!”
他站在二樓平臺上,啞聲笑了:“壞孩子Adam……他一定見過他哥哥了,可他不告訴我。”
沒有人敢走上去,就連方才滿臉喜色的小羅也一樣。
柳玉山坐下來,低低嘆氣。關黎轉身推了小羅一把,站在小羅身後的兩個男孩連忙攔住要打架的兩個人。
“你怎麽這麽多嘴呢!”她壓着聲音,又氣又急,“需要你來講嗎?Adam說了他會告訴聶老師的!”
“關黎,你別做夢了。聶老師不可能讓你和Adam在一起……”
他話音未落,關黎兜頭給了他一個耳光。
小羅臉一霎紅一霎白,奮力掙紮着要沖向關黎。
“噓!”柳玉山忽然叩了叩桌子。
其餘數人頓時靜了。
聶采明明已經打開了房間的門,但二樓沒傳來一絲聲音。只有令人膽寒的氣息,像水流一樣,從樓階上滾洩而下。
啪啪兩聲輕響,那盞冷白色的燈熄滅了。
黑曼巴蛇成功彈去兩枚石子,樂滋滋回到Adam身邊,纏着他手臂蹭來蹭去,宮商就着月光盯緊它撒嬌的樣子,半晌沒說話。
“……它很黏我。”Adam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起身帶着她穿過漆黑的小巷。
“饒星海的黑曼巴蛇也很黏人。”宮商跟在他身後,“不過它不黏饒星海,它喜歡我們的老師。每次只要老師在場,它一定會跑到老師身邊去。”
“那是因為饒星海喜歡你們老師。”Adam随口道。
宮商看着他謹慎前進的背影,忍不住好奇:“你自己的精神體是什麽?”
Adam:“不值一提的小東西。”
宮商:“是什麽?”
Adam皺眉,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于是岔開話題:“這種燈太明亮了,我們經過的時候可能會被黑兵看到。”
小蛇又一次咻咻爬上牆,瞬間擊碎了兩個燈泡。兩人繼續往前去。
樂聲和人聲越來越近,Adam連忙拉着宮商躲起來。一支歡跳着大聲唱歌的隊伍從巷口經過,快樂的聲音霎時洗淨了暗處的寂靜。
“再往前大概一公裏就是地底人聚居的地方。注意看路标,你會找到出路的。”Adam說,“過了這個口子,我不能再送你了。”
宮商:“你就這樣放我走,不怕那位聶老師生氣嗎?”
“他去機場接人了。只要我及時回去,他不會知道是我放你走的。”Adam忍不住又叮囑,“你記住,一定要提醒饒星海。”
宮商:“……你這人其實挺好的。”
Adam:“別瞎同情我,先顧好你自己吧。”
這個巷子太暗了,即便有月光也被一旁亂搭的棚子遮住,照不到這兒。宮商抱着自己的背包,和Adam蹲在一起,等待外面那亂哄哄唱歌起哄的人經過,他們能聽見狼人們粗豪的低吼,男人女人的尖笑聲混雜在一起。宮商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與Adam身處另一個世界。
Adam擡頭看月亮,恍然大悟:“今天是滿月……”
宮商:“王都區挺有意思,沒我以為的那麽壞。”
Adam低頭看她:“這叫有意思?”
狼人們圍在巷口,開始跳起意味不明的舞蹈,亂哄哄的一大團。
“有意思啊。”宮商低聲說,“他們看起來真快樂。”
Adam:“狼人是臭的。”
宮商:“……你去過RS咖啡館,那薄老板也是臭的嗎?”
Adam:“他不一樣。”
宮商:“他也是狼人。”
Adam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扭頭不看宮商:“在你眼裏,一條蟲子都是有意思的。”
宮商:“是啊。蝴蝶小時候就是蟲子嘛。”
此時在月色和燈光裏跳舞的是一位窈窕的女人,腰肢扭動得如同一條靈活的蛇。她的狼耳朵上綴着幾個金色的大耳環,随着動作而碰擊響動。年輕的狼人湊近她身邊想攬她的腰,被她一掌推走:“等我先跳完!”
宮商側頭看Adam:“你笑了。”
Adam收起臉上表情:“沒有。”
他把宮商拉起來,兩人鑽進一旁的巷子。這些狼人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不可能離開,Adam決定帶她從另一個口子走。
才走了幾步,宮商忽然一個趔趄,Adam下意識抓緊她的手:“怎麽了?”
宮商很不好意思:“太黑了,我看不見腳下。我用手機照……”
“別浪費電。”Adam沉默片刻,“我這兒有光。”
宮商正在黑暗之中竭力尋找Adam的臉,眼前忽然竄起一個熒綠色光團。
一蓬螢火蟲正閃動着亮光,從Adam手心晃悠悠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