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人魚(3)
每一個人魚聚落所在地附近, 都會有一個人魚墓場。
人魚能預知自己的死亡, 就像他們能預知聚落之中何時有新生命誕生。在生命進入最後階段時,人魚會跟所有人告別, 前往墓場, 等待一生的終點。随着洋流四處流浪的人魚如果遭遇不測, 附近聚落的人魚會妥善保管屍體,把屍體送到最近的墓場之中。在處理死亡這件事情上, 他們把所有人魚都看作自己的兄弟姐妹。
死亡的人魚屍體會成為海洋中其他生物生存的養分。古老的自然法則在海洋深處運轉:死者供養生者, 生者成熟,去往更遠的海洋流浪, 或者孕育新的生命。
只有人魚才知道墓場在哪裏。埋葬太多死亡的墓場散發着臨終人魚才能嗅到的氣味, 那當然不是恐怖, 也不會令人不适。人魚喜歡這種氣味:這意味着他們完成了一生的任務,而且可以在最愛的大海裏,緩慢沉落,與自己的祖先永遠呆在一起。
還需要再過幾年, 在王文思和陽得意成為生物保育學的研究生之後, 他們會在名為“泛特殊生物研究”的專業課上得知, 人魚臨近死亡之時,他們的頭發會褪色,魚鱗會大量脫落,并且會有紅色斑紋從頭部延伸到背部。人魚的死亡是從身體內部開始的,一個緩慢但明顯的過程。
他們還會知道,人魚其實也有名字, 但他們大多不喜歡跟人類提起,因為很難用人類的發聲器官準确發音。他們會後悔沒有在當日問一問人魚的名字,後悔在看到那些紅色斑紋的時候,沒有立刻解讀出它的正确含義。
而此時在滿天疏落的星光中,人魚正指着那黑色的深邃海面,用一種快樂而滿足的口吻告訴他們:“只要一直往那邊游,我就能抵達墓場。這是渤海人魚的墓場,我聞到了它的味道……他們不會驅趕我的,如果在途中他們發現了我,也許還會為我唱一首送行的歌。”
陽得意眼淚流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擦着,忍不住嗚咽。
“人魚是要死在大海裏的。”人魚冰涼濕潤的手高高伸直,握住了陽得意的手指,“我很滿足。”
陽得意抓住了他的手指,開始放聲大哭:“不行……不行,別走,別去那裏!”
王文思的手機又開始震動,大表哥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發過來。王老板帶人趕過來了,他要找到王文思在哪兒确實非常容易。王文思推了推陽得意,帶着鼻音:“松手吧。”
冰涼的手指從陽得意掌中滑落了,人魚在艇邊游動,擡頭看着他們。
他想祝福這些孩子遠離痛苦,永遠快樂,永遠自由,能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是一種幸運。但有些話他無法用人類的語言表達,寄居陸地的這幾年,他學得最多的并不是這些美好的詞語。
“你們都會很好、很好。”人魚竭力思考怎麽說明自己的心情,“我祝福你們。”
三雙明亮的眼睛都目送着他,人魚游出一段,又一次回頭。
“我喜歡善良的人。”他高聲說,“我永遠喜歡!”
夜分明是極深極黑的,大海也是。漸漸消失在這黑暗之中的人魚,開始唱起一支高亢的歌。那歌像是講述着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一段無處可放的惆悵。它如此明亮,如此悠遠,水面上越來越多密集的和聲,是此處的人魚們發現了這位垂死的外鄉客。
星辰旋轉,如一個巨大的燈場。但它們溫柔遙遠,永遠不會刺傷他的眼睛。海水洗滌了發上的灰塵與滄桑,脫落的魚鱗仿佛一片片回到了他身上,他的痛楚消失了,就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大海一樣。
他開始沉落,往沒有牢籠的海洋深處。
神秘海域水族館的人魚神秘消失,這新聞很是鬧騰了幾天,最後被爆出是被幾位不知名的神秘人救走了。
遺憾者有,贊嘆者有。
這些聲音都無法影響陽得意和饒星海。自從回到王文思的家裏,陽得意就開始悶悶不樂。三人喝悶酒的時候,他把自己和姚願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面前的朋友。王文思氣得一直在罵人,饒星海抱住陽得意,安慰他說,人魚已經帶走了他過去所有不好的事情。
提起人魚,陽得意愈發傷心,他跟陽雲也打電話,哭着把人魚的事情說了。陽雲也和他一起哭,饒星海靜靜坐在他對面,感到一種挖空心底的空虛。
他想見沈春瀾,想抱着他,或者被他擁抱。
這件事情最終是被王文思的父母壓下去的。夫妻倆擺了和事酒,讓王文思在席上給神海的老板道歉。王文思去了,但不肯道歉,連茶都不喝一口,穩坐如同一尊大佛。
神海的老板面色難看,王老板臉色更難看。王文思回到家之後睡了一覺,起床時告訴饒星海和陽得意,以後家裏廚師不會送飯過來了,他爸跟他又一次翻了臉。
“我爸還是個向導呢。”王文思在兩人面前各擺一罐薯片,作了“請吃”的手勢,“一點兒不懂我的心情。”
陽得意和饒星海都是第一次聽他說家裏的事情——除了別墅和生意。“你爸啥精神體?”陽得意問。
“最普通的那一種,麻雀。”王文思說,“他沒讀特殊人類學校,高考完就在天津直接念了個大學,一邊讀書一邊做生意,畢業了跟我媽結婚,然後生意越做越大,就成這樣了。”
饒星海看上去有一點點茫然。陽得意跟他解釋:“不是所有哨兵向導都跟我們一樣,能擁有比較少見的精神體。麻雀喜鵲,小狗小貓,金魚熱帶魚,雞鴨魚豬,這些都是最常見的哨兵向導精神體,你一會兒查查前幾年人口普查的數據就知道了。這是城市農村裏所有小孩最容易接觸到的動物。”
最終願意并且能考上新希望或者人才規劃局的哨兵向導,數量大概只有所有哨兵向導的20%。更多的人可能根本沒有讀書的機會,可能高中辍學開始打工,可能在高考中選擇了更普通的學校——他們是特殊人類,但過着和普通人類一模一樣的生活。
“那些才是大多數。”陽得意吃着薯片,“我們是少數。”
饒星海點點頭。他理解這個狀況,畢竟要不是當年遇見沈春瀾,他現在估計過的是另一種人生。
“龍游跟我們說,沈老師跟他講過,上大學最大的意義,是讓人多了選擇的可能。”王文思拿着一塊薯片呆看,“……我不喜歡做生意,對繼承家業沒興趣。”
陽得意:“那你選啊。”
王文思把薯片塞進嘴巴裏一通亂嚼:“……我不能放過這個選擇題,對吧。”
沈春瀾在最後一節課上告訴大家自己要離開的消息,很是引起了一陣傷感。周是非和陽雲也一起籌備了歡送會,歡送會開到一半變成了談心大會。沈春瀾坐在學生裏,他看上去也像學生一樣。
他們聊過去的蠢事,聊無果的愛情,聊圖書館裏搶不到的位置,聊自習室中學霸酷愛的邊角位,聊食堂阿姨的手抖症,聊系主任的假發儲備,聊曹回沒完成的減肥計劃和婚禮上抱着新娘大哭的事兒,聊周是非和龍游的鼾聲,聊社團經費減少導致大家都要出門拉贊助,聊化妝術出神入化的半喪屍人師姐,聊生科系試驗田裏又香又甜的櫻桃……
雖然只過去了一年,但這是很長很豐富的一年,他們已經有這麽多可以共同分享的回憶了。
饒星海和陽得意暫時還不打算回學校,王文思也極力說服倆人留在天津,雖然家裏斷了他的飲食供給,但他有大表哥,有自己的儲蓄,接待朋友吃喝倆月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三人在家裏瞎躺了幾天之後,陽得意開始恢複心情,打算出門玩兒。王文思母親那邊全都是普通人,大表哥得知他的兩位朋友不是幹屍人而是哨兵向導,很感興趣,說了好幾次讓表弟帶朋友去他莊園吃飯。
饒星海不想見陌生人,王文思最後帶着陽得意一塊兒拜訪大表哥。饒星海給沈春瀾視頻了大半天,說了一堆黏糊的話,最後睡了個午覺,晃蕩着出門了。
他一路上看到什麽新奇好玩的都想給沈春瀾買回去,雖然天津有的東西北京也有,但他就是想捎給沈春瀾。即便沒有什麽錢,可他心裏總有個想法:給沈春瀾塞許多好玩意兒,多到一雙手也捧不下。
晃蕩到勸業場附近,饒星海尋了個餐館進去吃飯。餐館陳設古典雅致,裏面幾乎坐滿了人。饒星海翻看菜單,聽見身邊一張四人桌上,有人正在讨論問題。他扭頭一看,那桌上坐着三個人,兩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和一位老師模樣的青年,桌上攤着書本和卷子。
“如果我這次生物競賽拿了名次,明年可以加分是吧?”
“當然可以。”老師模樣的人說,“小劉今年拿到國家二等獎,至少能加15分。”
問話的少年顯然心動:“報你的培訓班真的能拿獎?”
“你問小劉,他最清楚。”
另一個學生點點頭:“我高一就跟着姚老師學生物,主要沖着競賽去的。他們整個培訓學校都挺好,出了很多成績。”
“就是這競賽班的費用有點兒貴,我得跟爸媽問問。”那學生攥着手機起身,“姚……姚遠老師,對吧?”
“姚願。”青年笑道,“願望的願。”
饒星海眨了眨眼。他迅速低頭,因為姚願轉頭四處看了一下。他沒察覺饒星海的異樣,但饒星海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老師,一會兒我們去哪裏?”朋友走到一旁打電話之後,另一個男孩低聲問。他長得清秀漂亮,帶着一點兒羞怯的笑。
姚願笑了一聲。“你想去哪裏?”他沒有看那男孩,低頭翻動眼前的習題本。
在桌布之下,他的手已經放在男孩的膝蓋上,用一種暧昧的力道揉搓。
作者有話要說:
劇團今天的表演項目是王文思王小老板的單口相聲。
他的小熊貓負責暖場,也就是在臺下任觀衆狂rua。
梁導和小王老板以為這是完美安排,結果節目無法正常進行:和相聲相比,大家更喜歡rua小熊貓。
試圖用王文思單口相聲與德魚社對抗的梁導察覺計劃出錯,緊急尋找小王老板商量對策。
小王老板:我正要找你。大家都喜歡我滴小熊貓,我要求給它加工資。
梁導:再見。(火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