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義肢(1)
薄晚的手觸碰了他的左臂, 開始談論席英和他的團隊。
傳感器将狼人手心的溫度傳遞給屈舞, 屈舞沒有表露抗拒,但也并不熱情。
“這種神經義肢非常先進, 如果擁有它, 我們可以減少很多在探索過程中的損失, 尤其是半喪屍人身上的傷。”薄晚說,“我們應該盡力争取席英和他團隊的援助。”
六叔和怪財互看一眼, 淡淡笑了笑。
屈舞不知道薄晚是否能感受到, 但他明顯察覺,面前兩位長輩對重啓遠星社興趣并不大。他們或許可以給薄晚指點, 但是顯然不太願意繼續參與到遠星社的活動之中了。
畢竟一位年事已高, 一位事業有成, 再投入一項未知結果的工作,對他們來說并不是好的選擇。
六叔開口了:“你想怎麽争取席英的援助?他人在國內嗎?你能見到他?”
薄晚:“席英在國外工作,但他的女兒和他一樣,也是特殊人類輔具專家, 目前就在北京工作。屈舞明天就要去找她調整義肢, 我到時候也跟着一起過去。”
屈舞:“……”
他盯着薄晚的眼神中, 終于帶上了隐隐的怒氣。
屈舞從未聽薄晚提起過這件事情,席微韻師姐雖然是RS咖啡館常客,可屈舞也不清楚薄晚是什麽時候跟她有了聯系。但至少,屈舞前幾天和席微韻打電話時已經明确告訴她,自己是獨自前往,沒有父母陪同。席微韻了解神經義肢解除和接駁的過程, 她承諾會給屈舞提供一個一對一的空間,不會有外人參與。
席微韻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因而薄晚的自作主張,真正激怒了屈舞。
怪財看出他的不悅,扭頭詢問:“吃的東西還合胃口嗎?”
屈舞只得壓下心中怒氣。薄晚與兩位長輩的相見,應當對遠星社是極為重要的,屈舞沒有發脾氣,只點頭回答:“很好吃,不過我不喝酒,可以來一杯果汁嗎?”
他的那杯白蘭地撤走了,橙汁很快端上來。他知道薄晚在打量自己,甚至打算詢問,但他沒有心情搭理,埋頭苦吃。
六叔和薄晚的溝通仍然在繼續:“我和怪財可以幫你聯系他們。但是……你知道,現在大家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有的人出國了,有的人有妻子兒女,有的人像我一樣老,他們不一定還能承擔起以往那種進入深山老林的探索活動。”
薄晚聽明白了,他沒想到兩位長輩已經無意回到遠星社,當即愣了神。
“薄晚,我和六叔是看着你長大的,我們知道你很重視你父親和遠星社。”怪財緩聲道,“我們也聽人說起過,你開了一家咖啡館,生意和名聲都不錯,狼人圈子裏提起你,你也是鼎鼎有名的。”
薄晚不吭聲,眼神在六叔和怪財面上游移。
“你現在有自己的生活,這很好。”怪財說,“我們都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薄晚低下了頭。屈舞看着他,心裏有幾分不忍。方才的憤怒和不是滋味當然也仍舊在心頭萦繞着,但除此之外,這一刻的不忍讓他冷靜下來——薄晚太急切了。他急着要重啓遠星社,急着抓住所有他能利用的東西,包括自己的神經義肢。
“聶采呢?”薄晚沒有放棄,“他是爸爸招進來的人,你們也全都見過。我記得他以前嘗試過進入遠星社的核心層,但最終被你們否決了。你們早就看出來他的野心,是嗎?”
否決聶采的是六叔。當日年事已高的老婦人,并不能具體地說出聶采有什麽不妥,但是在衆人開會讨論的時候,她态度異常堅決,無論薄雲天如何說服,她都不允許聶采進入遠星社的核心層,不允許聶采參與遠星社任何決策性工作。
怪財是站在她這邊的。八位核心成員中有兩人否決,最終薄雲天放棄了這個提議。
“老薄對工作熱情,但是在看人這方面,他太粗心。”六叔回憶,“在遠星社的新人之中,聶采确實是非常出色的。但是他急進過頭了。當時他加入遠星社不過才一年時間,薄晚,一年确實足夠他了解遠星社的所有事務,但是遠遠不足以讓我們了解他。”
真正讓六叔和怪財覺得不妥的,是聶采對于罕見特殊人類的一些看法令人毛骨悚然。他熱情地加入到所有能進行的搜索活動之中,但是總會在微不足道之處,流露出一星半點異樣。
怪財記得,多年前有一次探索活動在海南島進行,他們得到消息,在島上春江流域的村落中,有一位海童誕生了。與別的海童不一樣的是,那是一個女孩。
因所有被發現的海童無一例外都是男性,這位女嬰立刻引起了遠星社的注意。海童出生之後,異形鰓立刻開始運作,這副生長在海童臉、脖子和肋骨處的器官與普通人類不同,因而海童極容易被認為是怪物而遭到遺棄甚至殺害。
遠星社立刻派出一支小隊前往海南尋找這個女嬰,隊伍中除了聶采之外,還有怪財和六叔。這支由六個人組成的小隊,在一周之後順利找到了女嬰。遺憾的是,女嬰并非海童,只是臉部和頸部的一側有深長的胎記而已。
“我也記得。”六叔插話道,“我們在搜尋的時候,聶采有好幾次,直接用‘那個東西’來指代那嬰兒。”
“而且他提過一次,他那時候應該去大興安嶺,不應該在海島上浪費時間。”怪財冷笑,“隊裏的其他人都覺得有些奇怪,但我們最後說服自己,他太年輕了,所以希望做更重要的事情。”
薄晚想起來了,這事情在薄雲天的資料裏記載着:“那時候,你們是去大興安嶺搜索雪人?”
“對。一邊是沒有明确地點、目擊者,只有傳說佐證的雪人,一邊是需要尋找和保護的,随時可能會被人遺棄的嬰兒,在遠星社內部的活動等級裏,我們當時的任務,遠比去大興安嶺找雪人更重要。可他認為,我們在浪費時間,‘那個東西’不值得我們去救助。”
薄晚:“看來那時候,聶采可能已經知道大興安嶺那邊有巨型骸骨。”
“我每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些話,我都覺得不妥當,不對勁。”六叔斷言,“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薄晚立刻抓住這個話頭:“所以,現在聶采打着遠星社的旗號,正在做你們當時所不齒的事情。我們應當去阻止,我們應當把遠星社的名字奪回來。”
六叔看着他,目光慈愛:“薄晚,對我們來說,遠星社早在你父親死去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消失了。重要的不是那個名頭,不是你佩戴的徽章,而是因為我們信賴薄雲天,所以我們會聚集在他的身邊。”
薄晚的臉漸漸失去了血色。
“孩子,你還不夠格。”六叔最後說。
屈舞其實不能理解六叔和怪財的想法。他們顯然不認可——甚至憎厭聶采,但是他們也不願意再摻和進遠星社的事情之中。
一頓飯吃到最後,薄晚甚至願意把社長的位置交給六叔或者怪財,但兩人始終搖頭。他們答應幫忙聯系別的成員,尤其是已經斷聯許久的半喪屍人成員,也答應指導薄晚,但卻拒絕了薄晚的其他要求。
但對薄晚來說,如果舊人們全都不回歸,那他重啓遠星社,也就沒了意義。
六叔和怪財離開之後,屈舞和薄晚仍舊呆坐着。屈舞吃完了自己的東西,薄晚把面前半只龍蝦也推給他。屈舞毫不客氣,全都裝入腹中。
“……今天你的收獲最大。”薄晚說。
屈舞小口地吃着餐後甜品,不打算安慰狼人。
兩人離開餐廳,薄晚情緒不高,兩位長輩的态度确實讓他低落了。他看着電梯的數字一個個變化,此時忽然發現,屈舞按下了一層。
“去一層做什麽?”他問,“買東西?”
屈舞:“我自己回學校。”
薄晚扭頭看他:“鬧別扭嗎?”
屈舞:“沒有。”
薄晚:“……對不起,我應該先跟你說清楚再帶你過來。六叔和怪財的态度不太好,我代替他們向你道歉。”
屈舞震驚了:“我不是因為他們生氣。”
薄晚:“……你在生氣?”
屈舞閉嘴了,盯着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
薄晚:“……是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屈舞終于看向他:“你帶我過來的目的,根本不是犒勞我,或者請我吃飯。你是為了向他們展示我的義肢,或者說,你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你認識能夠做這種義肢的人。”
薄晚沒有反駁。
“我義肢的事情,是師姐告訴你的嗎?”屈舞問。
薄晚:“她只是在咖啡館裏聊天的時候說過,她父親是特殊人類的輔具專家,你是他的病患之一。”
對屈舞義肢背後的事情,薄晚确實一無所知。他心中忽然湧起了愧疚,急忙開口:“其實……”
“其實沒有我也沒任何區別。”屈舞打斷他的話,“我不喜歡被人當作展示品。”
電梯抵達一層,他大步走了出去。薄晚追出幾步,看着屈舞的背影消失在寫字樓的旋轉門外。他不能說自己是無心的,因為他确實是故意将屈舞帶到六叔和怪財面前,讓兩位長輩看到屈舞的義肢。
遠星社的舊成員裏有不少半喪屍人,在搜尋活動中,他們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但同時因為體格的原因,風險增大,不少人受傷甚至骨折,得不到良好的護理。薄晚想得比六叔和怪財更遠:他希望遠星社內部也有人能學會制作和維護這類先進輔具的辦法,無論是半喪屍人還是其他人,只要需要,他們就能夠獲得相應的工具,從而讓遠星社的探索活動擺脫風險。
他想讓六叔和怪財知道,重啓遠星社,并非他一時頭腦發熱,他确實在考慮更多切實的問題。
但他沒考慮到,這可能會讓屈舞不快。
屈舞似乎對自己的神經義肢從不在意。他和普通人一樣工作、生活,夏天的時候在咖啡館裏穿着短袖制服,更是幾乎完全露出義肢。有的客人對他的義肢表現出興趣,屈舞還會給客人展示義肢的功能。
薄晚沒想到,他其實是在意的。
屈舞回到學校,陽得意正坐在陽臺上吃麻花,周是非和他自己的風扇都朝着他呼呼狂吹。
宿舍裏沒裝空調,熱得難以忍受。陽得意不久前從天津回來,當晚就嚷嚷着要回去再找王文思玩兒:“這也太他媽熱了!”
饒星海比他回來得早,但每天早出晚歸,神神秘秘,不知道去哪兒活動。陽得意猜測他在打黑工,可能還被黑心老板包養了,畢竟有那麽幾天夜不歸宿,還一副滿臉春色的開心樣子。
只要陽得意開口問饒星海打工的事情,饒星海立刻催促他盡快找兼職。但北京的熱和沒有空調的宿舍着實讓陽得意失去了活力,他幹脆報了個培訓班學法語,打算明年和陽雲也湊湊錢,一塊兒出門旅游。
今天是陽得意去法語班上課的第一天,饒星海仍舊不在宿舍,屈舞拿着毛巾洗臉,湊過去拿了一個麻花塞嘴巴裏。
他不餓,就是想磨牙。這時陽得意緩緩擡頭,手裏的手機還在接二連三地往外蹦信息。
“你姐不是讓你卸載Lubed了嗎?”屈舞說,“你還玩?”
“不是Lubed,就普通的信息。”陽得意帶着驚詫,“你記得技能大賽初賽結束之後,有個狼人找我麽?”
屈舞記得,那狼人是來新希望參加比賽的,把陽雲也和陽得意弄錯了。
“他是那法語班的老師,發音漂亮極了,舌頭卷得人頭暈。”陽得意亮出手機晃晃,滿臉壞笑,“他認出我了,一直跟我問陽雲也的事兒。”
陽得意樂得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跟狼人描述陽雲也,将自己姐姐說成一個天上有天下無的仙女。
屈舞看他手機,結果狼人淡淡回了句:【我感覺到了。】
陽得意:“我感覺他倆可以。”
屈舞有些詫異:“你不是不喜歡狼人麽?”
陽得意盯着他:“你啊,你讓我改觀的。”
毛巾一滴滴落下水來,屈舞發愣:“啊?”
“你不是老在宿舍裏說你那狼人老板的事兒麽?”陽得意回憶,“給錢特別爽快呀,紳士又有禮貌啊,講道理啊,學識淵博啊,幹幹淨淨一點兒不臭啊,特別照顧你啊……”
屈舞連忙制止他:“我說過這些?”
“太多了好吧。”陽得意笑了,“每次打工回來都要跟我們侃上好久,其實我們都聽煩了。”
屈舞:“……”
陽得意又跟那狼人說了兩句,回頭問屈舞:“你覺得狼人行嗎?”
屈舞:“不行。”
從學校到席微韻所在的中心,路途遙遠,要換乘三趟公交,耗時至少一個半小時。屈舞翌日一早出門,正往公交站走,眼角餘光瞥見一輛車子在身邊移動,薄晚沖他喊:“我送你去!”
屈舞吓了一跳:“你怎麽在這裏?”
薄晚笑笑:“你不接我電話,我在這等了一會兒。”
屈舞繼續往前去:“不必了。”
他走到公交站,要坐的車正好抵達,他立刻上車,把薄晚和他的小車抛在身後。
在車上小睡了一覺,實際耗時多達倆小時。屈舞渾身都累了,他下車才剛往中心走去,又瞥見一個在路邊盯着他笑的人。
屈舞:“……”
薄晚慢悠悠走過來:“我比你快一點兒。”
作者有話要說:
因屈舞和薄晚鬧了別扭,邊牧和紐芬蘭白狼不肯同臺表演。
觀衆紛紛嚷着退票,梁導心急如焚。
梁導:票錢我已經花出去給你們買空調了!不能退了!
薄晚:好,我去安慰他。
他變作紐芬蘭白狼,撲過去抱着屈舞,不讓他掙脫,大舌頭在他臉上舔來舔去。
半小時後。
薄晚:對不起,屈舞中暑昏倒了。
梁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