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義肢(2)
屈舞無奈, 又覺得心煩, 仍舊不理他,低頭大步往中心裏去。
席微韻結束新希望學院的交流學習後開始在特殊人類輔助器具研究中心實習。她從大學開始就跟随父親席英的團隊工作, 有許多實踐經驗, 已經是國內相關研究領域一位頗有分量的年輕學者。
席英目前長住國外, 國內原本由席英負責的半喪屍人輔具案例全都交由席微韻接手,屈舞的義肢也不例外。
中心一層是接待層, 有數個地下出入口, 專供半喪屍人和地底人進出。因為最經常使用輔具的是這兩類特殊人類,中心還擁有數層地下樓層, 專供半喪屍人和地底人使用。
屈舞在接待層聯系了席微韻, 等她下樓。他不想跟薄晚說話, 也不想在大庭廣衆之下跟他吵架,這一層的人不少,入目所見大都是半喪屍人,其中有一位雙腳裝配着輕巧的假肢, 正在原地蹦蹦跳跳地給別人展示假肢的功能。
一個苦悶的雪人正在跟人抱怨:“北京也太他媽熱了, 我才進人才規劃局讀了一年, 一年啊小海,我全身都長了痱子,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他有一張過分白皙的臉,滿頭濃密的白發,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也全是粗壯的白色毛發,顯然已經狠狠剃過一輪, 但仍舊無濟于事。
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海童,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他抱怨。兩人正盯着“罕見特殊人類需求咨詢”的牌子等待。
“我猜他是來領防過敏藥劑的。”薄晚忽然說,“你知道雪人嗎?生活在西北東北地區,或者青藏高原地區的一種特殊人類,全身長滿禦寒的毛發,身材矮壯,但體格……”
“我知道。”屈舞冷冰冰回答,“我學過特殊人類通識。”
薄晚閉上了嘴,很快又再次打開話頭:“那你知不知道,國內第一個活體雪人是遠星社發現的?”
屈舞:“沒興趣。”
他擡頭時,正看見席微韻笑着朝兩人走來。席微韻臉上沒有帶妝,她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半喪屍人。屈舞偶爾會在社交媒體上看到她和師姐po出的照片,有時候席微韻會用近乎完美的技術把自己化妝成一個普通人類,而師姐則會讓自己的外貌變成半喪屍人。對這對情侶來說,這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相互了解彼此的方式。
“你好,薄老板。”席微韻顯然也沒料到薄晚會在這裏出現,“陪屈舞來?”
薄晚:“是啊。”
屈舞:“不是。”
席微韻:“……我們先上樓吧。”
她笑盈盈地把兩人帶往電梯,路過海童和雪人的時候她沖兩人揮手打招呼。屈舞這時忽然想起,他在陽得意的手機上看過眼前的海童,他是技能大賽中陽得意負責的選手。“師姐,你認識他們?”
席微韻告訴他們,海童和雪人是輔具研究中心的常客。“雪人身上的毛發生長速度是其他人類的3倍,為了在北京生存下來,他每周都要剃一次毛。但是這又有另一個問題,冬天他要回藏區,那時候他的毛發是根本不能抵擋嚴寒的。我們中心的特殊人類需求研究科,正在研究怎麽給這些進入現代社會的雪人制作方便穿脫的禦寒工具。”
屈舞奇道:“多穿點兒衣服不就行了嗎?”
“雪人的關節連接方式跟我們不太一樣。”薄晚忽然說,“雪人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是我們普通人的好幾倍,比車輛還快。他們的手腳皮膚、關節硬度和韌度、毛孔數量和散熱頻率,都比較特別。我們穿的衣服,他們不适用。”
席微韻半是吃驚,半是好奇:“對,你連這個都知道?”
薄晚笑笑,帶幾分淡淡的倨傲:“我父親從事罕見特殊人類的搜索和保護工作已經很多年,我從小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
電梯仍在上升,席微韻告訴他們,海童來拜訪輔具中心,想要的卻不是自己的輔具,而是可以用于受傷或肢體殘損的人魚的輔具。
“這有一些難度,因為我們的撥款都是專款專用,每一項支出都有名目,人魚現在在國內不算特殊人類,我們沒法制作他們專用的輔具。”
薄晚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那海童來,是想學習?”
“對。”席微韻笑道,“這個海童似乎是想做人魚方面的保育工作,他想學輔具制作,我們主任都快煩死他了,他在人才規劃局學的不是我們這個專業,怎麽教啊?教不了的,隔行如隔山。”
“人魚的輔具不好做,說不定比所有已知的輔具都難。”薄晚說,“人魚身體表面的分泌物能保證他們在海洋和陸地之間來往時保持體溫和濕潤度,人工制造的輔具能具備這種能力嗎?”
席微韻:“這就是最難的一點。”
兩人讨論着這些不着邊際的問題,屈舞扭頭看向薄晚。狼人側面線條硬朗利落,全神貫注工作的時候眼神專注有力,他完全能理解RS的客人為什麽會喜歡他,不僅外貌出衆,他還有一種古怪的、屈舞尚不能完全明白的吸引力。
屈舞知道薄晚的父親是遠星社的人,也知道薄晚了解遠星社的事情,但直到此時,他才對遠星社的日常工作有一些切實的感受。
遠星社一直在搜尋罕見特殊人類,并且把他們保護起來。這是一句聽上去平平無奇的話,但——如何搜尋?如何保護?
遠星社裏面的人,毫無疑問,對罕見特殊人類都極為了解:知道他們的聚居習慣,熟悉他們的生活方式,才能在密林與深山之中尋找到他們的蹤跡。而保護罕見特殊人類的前提,也仍舊是“了解”:他們的身體結構,他們的特殊之處,他們如何與自己生活的環境相互适應——只有了解這一切,才可能進行真正有用和有效的保護。
屈舞察覺,他對“遠星社”的所有了解,其實都是粗淺的。
他對薄晚的了解也是,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從不知道薄晚竟然還知道這些事情。
電梯開啓,席微韻帶兩人步入走廊。在自己的辦公室前面,席微韻攔住了薄晚:“薄老板,不好意思,接下來是我和屈舞單獨相處的時間。”
薄晚看向屈舞,屈舞瞥他一眼,把背包甩給他:“幫我拿着。”
薄晚得到他這句話,如蒙大赦,連忙承諾自己會好好保管他的財物,乖乖在外面等待。
席微韻的辦公室大約十平米左右,堆放了許多制作工具和雜物,與一旁整潔幹淨的儀器室用一扇小門相連。她清理出一張幹淨的椅子讓屈舞坐下,并未說任何廢話,抓起屈舞的左臂就開始細細察看。
義肢五年一換,屈舞打算今天先看看調整情況再定。席英為他制作的神經義肢價格不菲,質量極好,這麽多年以來一直沒有任何損壞,功能性也不見降低。
“嗯,保護得很好。”席微韻摩挲着義肢冰涼的外層,外層上幾乎沒有任何磨損,她笑道,“不過幾處關節是需要調整了。”
更換和調整都不需要額外付錢,這也是屈舞放心過來的原因之一。席微韻捏了捏他的肩膀,有些責怪:“我爸應該提醒過你,不能勉強自己。”
屈舞一愣:“我……我沒有勉強。磨合期過了之後就沒再疼過了。”
“你不應該使用這個手臂去擡重物。”席微韻擺動義肢,凝神細聽聲音,許久才繼續說下一句,“它始終不是你的軀體,你明白我在說什麽。”
屈舞不應聲,低下了頭。
“義肢是一種補償工具,如果你過分使用,它會讓你的身體也受到傷害的。”席微韻又問,“傳感器還正常嗎?”
“正常,溫度、觸覺,和以前基本都一樣。”屈舞回答。
席微韻看着他笑了笑。她知道不可能一樣。但在長久的與義肢相處的過程中,義肢所傳遞的感受,已經在屈舞大腦裏定格:那就是他的左臂真實的感覺。風的速度,水的溫度,動物的毛發,緊握的手,所有感受以一種轉譯過的方式,在數年時間裏成為了屈舞信賴的觸覺。
短暫的唏噓并不影響席微韻的工作。她做好了一切準備,把工具擺放好,坐在屈舞左側。“需要麻藥嗎?”她問,“拆卸的時候有點兒疼。”
屈舞:“不需要。”
席微韻想了想:“你确定?你還記得當時裝這個什麽感覺嗎?”
屈舞一驚,臉色發白。席微韻笑道:“沒那麽強烈,大概……一半吧。”
“……不用了。”屈舞說,“我能忍住。”
席微韻沉吟片刻,又一次提醒:“可能還會有一點兒不舒服,随時告訴我,別忍着。”
屈舞看着席微韻把監測儀器的貼片貼附在義肢上,肌肉和神經漸漸有了一種麻痹感,就像睡覺時一直壓着手臂引發的感覺,他開始感受不到左側的手臂了。
“忍一忍。”席微韻說,“我知道,這很可怕。”
刀割一樣的痛感忽然從接駁處傳來——屈舞渾身一顫,壓不住自己顫抖的低喊。他判斷錯誤了,疼痛是直接在腦中炸開的。他幾乎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可能只有一瞬間,他回到了手臂被軋斷的瞬間,左邊身體霎時間空了輕了,他持續不斷地發顫,連同骨頭和神經都在顫抖。
他又一次失去了手臂。
這一回一切的感受都如此清晰,席微韻幾乎是以切割的方式讓他和義肢斷開了聯系。肌肉和神經再次斷裂了,他感到自己正在分崩離析,眼淚湧出來,但在一聲痛喊之後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堵塞在他的喉頭,把他往那唯一的、最恐怖的深淵壓下去——永恒地壓下去,他無法擺脫,無法反抗。
屈舞感覺自己像是死了一回,他的意識終于緩慢回到身體裏,這時候才察覺席微韻正抱着他,撫摸他的頭發,像母親一樣。
他在席微韻懷裏流淚,但惶恐不安:“不……沒有那麽疼……師姐,我只是……這是條件反射……”
席微韻溫柔地告訴他,這很正常。屈舞的聲音始終是顫抖的,帶着驚悸和恐懼。
神經義肢是用接駁神經與肌肉的方式模拟人類的真實軀體。每次拆卸,神經和肌肉的斷裂,都會讓人回憶起軀體脫離自己的時刻。這是無可避免的,而且這是屈舞第一次拆卸神經義肢,他的反應完全在席微韻預計之內。
“你能控制自己,對嗎,屈舞?”席微韻看着他,“別想過去的事情,它已經過去了。你擁有了一條更好的手臂,我要檢測它的情況,你可以自己在這兒呆一會兒嗎?”
屈舞點頭:“我可以。”
他臉色慘白,眼圈發紅,看上去實在太可憐。席微韻再次詢問:“我讓薄老板進來陪陪你?”
屈舞的反應愈發激烈:“不行!不要他……”
“好,好。”席微韻連忙安慰他,“沒關系,他聽不到裏面的聲音,我們這兒的隔音很好,你放心。”
席微韻拿着義肢走進相連的儀器室,屈舞打量着自己。古怪的冷意還在他身體裏竄動,他已經不覺得痛了,但懼意仿佛爬蟲,咬在他的骨頭上。
長大成人,每一次意識到他自己失去了左臂,他都會産生陌生的疏離感。20歲的他站在門外,而在醫院打滾大哭的他被緊緊關閉在門內。他把痛苦隔離開了,但原來是不能遺忘的。他的身體和大腦永遠記住了恐怖的一刻,他永遠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而他努力接受現實,卻還未能連痛苦也一并接納。
他扭頭看着席微韻的辦公桌,用上面的書籍标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半喪屍人生理結構詳解”“輔具制作高等教程”“輔具的生态變化”“全國特殊人類輔具案例集”……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模糊了,一切都被浸泡在水裏,化成了朦胧的一團。
走廊上,薄晚拎着屈舞的背包,站在緊閉的白色房門外。
兩只狼耳朵翕動着,敏銳地捕捉房間內部的聲音。
他很慢、很輕地撫摸那扇冰冷的門。濃密的楓樹在走廊的窗子上投下陰影,葉片在風中厮磨,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開始憎厭昨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