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部隊(1)
密林掩映的小樓裏傳出嬰孩的哭聲。
聶采站在陽臺上, 已經結束了一次手機通話。孩子的哭聲令他心煩, 回頭時正好看見身着白大褂的青年走出來。
“怎麽一直哭?”聶采煩躁地問,“每天都哭, 怎麽回事?”
“應該讓他媽媽多陪幾天的。”青年的口音帶着幾分不自然的外國腔調, 他是一個非常英俊的混血兒, “太早讓嬰兒和母親分離不好。”
“他媽已經拿了錢走了。留她在這兒,要是跟小孩接觸太久, 或許又會帶小孩偷跑。這責任你擔得起?”聶采手裏拿着一支沒點的煙, 遞給青年,但青年沒有接。
兩人無言地在陽臺上吹風。小樓位置偏僻, 雖然只有三層, 但視野開闊。潮濕的南方仍舊處于炎暑之中, 山間霧氣氤氲蒸騰,一兩只鳥兒破開薄霧,掠過樹梢。
嬰兒仍在大哭,片刻都止不住。
“你們接下來還會繼續在喬弗裏工作嗎?”聶采問, “我聽說, 你們準備脫離喬弗裏?”
“也許吧, 我不清楚。”混血青年回答,“我只是聽從命令去辦事的。研究所裏的派別很多,各人利益不同,我只負責工作,不參與任何鬥争。”
聶采冷笑,顯然不相信。
喬弗裏科學研究所, 這個國際上最有名氣、最權威的生物研究中心,擁有全球絕大部分特殊人類的生物庫資料。
在漫長的時間中,研究所內部漸漸積聚了許多意見不同的人。與聶采和遠星社有關聯的,便是喬弗裏研究所的其中一部分人。
新希望圖書館的爆炸事件,讓他們以不合法手段截走了巨型哨兵的DNA。這是一個未經允許的行動,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的負責人震動不已,內部排查至今還沒有結論。
聶采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喬弗裏內部的争鬥,他全無興趣。只要他能得到Adam——新的,一個又一個Adam,他就能滿意。
新生的是一個經過重重篩選的嬰兒。他是一個男性哨兵,身體強健,沒有明顯的基因缺陷。
若從根源處去看,他繼承的仍然是向哲的基因——那具在廣西姑婆山中發現的巨型骸骨,屬于失蹤後死亡的向哲。
聶采相信,這個孩子必定也擁有兩種精神體,而其中之一,則與饒星海一樣,是黑曼巴蛇。
混血青年轉頭問了聶采一個問題:“你為什麽一直認為巨型骸骨是哨兵向導進化的新方向?”
聶采漫不經心:“你認為不是?”
青年:“我對你的判斷一直很懷疑。”
聶采:“我是正确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顯然知道得不多。”
青年點頭:“你可以告訴我更多。”
聶采:“有時間的話,你可以看看柳玉山的論文。我記得那篇論文最後被喬弗裏封鎖了,因為喬弗裏認可了柳玉山的分析,但他們又認為,這些分析是危險的。”
青年目瞪口呆:“柳玉山……是你們遠星社那個醫生?”
“他是研究精神體繼承的專家。”聶采說。
青年皺了皺眉,但沒有繼續争論下去。聶采等不到他的回應,自顧自道:“精神體的繼承是我們的意外發現。一開始,我們只想制造出擁有倍化能力的哨兵。”
青年震驚:“倍化?!”
“精神體可以倍化,而現在我們還發現了巨人般的哨兵骨骼。”聶采笑道,“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哨兵向導,确實具有更先進的基因。”
青年:“……不,聶采,我仍是那個問題:你怎麽能肯定,巨人哨兵就是人類進化的方向?”
聶采卻不願意再争論了,仿佛這是所有問題中最不值得質疑的那一個。他今天已經足夠和顏悅色,因為新生兒的誕生,令他失去Adam的憤怒得到了緩解。想到自己現在擁有兩個奇妙的哨兵,他簡直止不住興奮。
青年放棄了與他讨論問題,這顯然是無用的。他挑起了別的話頭:“姑婆山的骸骨已經不能用了。我們希望遠星社抓緊時間去尋找新的巨型骸骨,否則我們的試驗将被迫中止。”
聶采:“我知道,我們正在找。”
青年:“必須搶在危機辦和特管委之前,我們要獲得更多的骸骨樣本,尤其是頭顱部分。”
聶采點頭。待青年回到室內,他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柳玉山。”他說,“新的Adam誕生了。”
被大氣高壓控制的北京悶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沈春瀾站在教室的前部,發現教室裏的空調因為使用時間太久,已經疲軟無力,總之始終無法吹幹他背後汗濕的一大片衣服。
人才規劃局的占地面積沒有新希望這麽大,因為圖書館、體育場等資源,直接借用了附近的高校或者體育場館。沈春瀾對這些不太在意,他只想好好上課,但階梯教室裏的空調顯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三節“特殊人類認知科學”課是連着的大課。沈春瀾到人才規劃局之後不再擔任班主任,他除了負責認知科學這門課之外,還要負責為人才規劃局建立一套全新的訓導規則。
這比他原先想的要複雜得多。人才規劃局的學生種族紛繁,在建立新的訓導規則之前,沈春瀾必須對各類特殊人類的歷史發展和心理水平有所了解。危機辦的秦戈給了他很大的幫助,沈春瀾不至于被獨力支撐的壓力弄垮。
特殊人類認知科學這門課是校選大課,這個學期才設置,選課的人一開始并不多。但沈春瀾上了幾節課之後,發現來蹭課的學生漸漸增加,現在已經把整個階梯教室都坐滿了。
除了數量最多的哨兵向導之外,還有為數不少的半喪屍人和地底人。
沈春瀾起身走到教室最後兩排。半喪屍人和地底人一般都坐在這兒。
“半喪屍人和地底人,全都坐到前面。”他讓學生換位置,“第一第二排以後盡量留給這些同學坐。”
衆人面面相觑,一開始都摸不着頭腦。直到沈春瀾再三催促,學生們才開始收拾書本站起。
“為什麽?”有學生不服氣,“想坐第一第二排就來早點兒,憑什麽讓我們給他們讓位置。”
“他們來得很早,至少其中大部分人來得比你早。我觀察好幾次了,在大課上,半喪屍人和地底人總是選擇最後幾排,你認為這又是為什麽?”沈春瀾問。
學生張口結舌:“……”
“去坐吧。”沈春瀾對猶豫的半喪屍人和地底人學生說,“你們不會妨礙任何人,無論是我還是班上的其他同學。”
“老師,這公平嗎?”又有學生站起來問。
沈春瀾看着等待他答案的年輕人們:“你們認為什麽是公平?”
有人大聲回答:“大家都能得到同樣的東西!”
沈春瀾:“在我這裏,公平是讓我的所有學生都擁有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機會。”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們知道半喪屍人和地底人在被病毒感染之後,聽覺神經和耳蝸會産生什麽變化嗎?”
衆人面面相觑,就連半喪屍人和地底人學生也迷惑不解。
喪屍病毒和岩化病毒摧毀的并不僅僅是普通人的外表。它對髒器和神經同樣有破壞作用:在喪屍病毒和岩化病毒侵蝕人體的第二期進程中,聽覺神經和耳蝸都會産生變異,他們的聽力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說實在的,若不是最近開始了解半喪屍人和地底人的生理特征,沈春瀾也不會知道這麽詳細。
“在我的課堂上,為了方便他們聽課學習,半喪屍人和地底人擁有坐第一第二排的權利。”他看着一位戴着助聽器的半喪屍人學生說,“你可以除外。”
那學生放心下來,繼續和自己的雪人朋友呆在一塊兒。
上課鈴聲響起,沈春瀾一邊往講臺走一邊說:“那位同學,你知不知道半喪屍人的助聽器和普通聽障人群使用的助聽器有什麽不同?”
那學生正和身邊的雪人舉着手機偷拍沈春瀾,手忙腳亂站起:“……不,不知道。”
“你們的助聽器可以放大你聽不清楚的聲音,并且降低會讓你聽覺受損的噪音。”沈春瀾告訴她,“你們的聽覺神經比普通人脆弱,可接受的聲音頻率和普通人有差別,而且容易受驚。”
他花了十多分鐘給學生們解釋半喪屍人和地底人聽覺受損的原因和補充措施。
“助聽器跟我們的認知科學有什麽關系?”沈春瀾開始播放幻燈片,“助聽器的設計和發展,和神經科學有關,而在未來,它必定和人工智能相關。神經科學和人工智能都是認知科學的學科,今天我們要說的就是這兩門學科怎麽逐漸改變了特殊人類的生活。”
教室裏一時間只回蕩着沈春瀾講課的聲音,學生全都凝神聽講。
三節課順利完成,沈春瀾甚至還覺得意猶未盡。他給學生安排了一些課程作業,打算找一個人負責接收打包。沈春瀾低頭看學生登記表,一個學生的名字忽然躍入他眼中。那名字之中有一個“星”字。
“……郭星僑是誰?”他問。
那位戴助聽器的半喪屍人學生舉起了手。
“你留一個郵箱,負責幫我收一收大家的課程作業,打包之後再統一發給我。”沈春瀾看着她微笑。
因為名字,他平白地感覺這學生如此親切。
而此時饒星海在做什麽,他甚至無從得知。
巨大的空虛與惆悵鑽進了沈春瀾的心胸。他在鬧哄哄的教室裏,是獨自一人。
饒星海披着毯子,連續打了兩個噴嚏。
沈春瀾想我了,他心想。
“你病了?”小羅迅速遠離他。
“對,傳染你。”饒星海冷笑一聲,繼續靠着玻璃閉目睡覺。
面包車裏很擁擠,關黎和康松在後排打盹,饒星海與小羅擠在車子中央的位置上,柳玉山則端坐副駕駛座,偶爾與司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們已經收拾好寥寥無幾的行李,離開了暫住地點。柳玉山租了一輛面包車,雇傭司機,車子載着幾個人往西北方向開去。
饒星海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也不知道去幹什麽。他雖然閉着眼裝睡,腦子裏卻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其中最嚴重的一個,是他就要離開北京。之後想要聯系歐一野,困難将大大增加。
歐一野與他說過許多聯系自己的方式,饒星海全都記着。但每一個都似乎不太靠譜,饒星海越想越緊張,幹脆睜大了眼,呆看窗外。
昨天柳玉山接到電話之後,關黎等人立刻行動起來,仿佛他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樣的兩句話:新的Adam誕生了,而他們需要立刻轉移。
實際上和轉移相比,新的Adam更讓饒星海在意。
他裝作無知,問柳玉山什麽是新的Adam。柳玉山說,那是一個代號。他的語焉不詳讓饒星海惴惴不安,和聶采相比,柳玉山仿佛是一個更多謎團的人。
聶采是什麽人,聶采的說話風格,聶采的脾氣——他已經從沈春瀾和Adam那兒得到了很多信息。但柳玉山在某一程度上是矛盾的:Adam認為柳玉山是可以信任的人,因為“他很照顧我”,但在饒星海看來,這個人和聶采一樣古怪。
聶采的精神體不願意靠近柳玉山,這至少說明,聶采是厭惡柳玉山的。但兩人之間的相處卻又完全看不出這種憎厭之感。柳玉山像是一個透明的人,饒星海捉摸不透他的底色。
還需要時間……饒星海對自己說,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身邊這些人繼續相處。
車子上了高速之後在加油站休息了片刻。饒星海買了點兒吃的回到車上,發現只有車邊只有打呵欠的關黎。她臉色并不太好,看到饒星海之後,夾雜着不耐煩和憐憫的神情愈發明顯。
“……你真奇怪。”關黎吃了點兒東西後說。
饒星海:“彼此彼此。”
關黎:“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跟我們一起行動。”
饒星海:“柳玉山說有工作安排給我。”
關黎:“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信,除非你有別的目的。”
饒星海:“你認為我有什麽目的?”
關黎盯着他的臉:“柳玉山跟你說過Adam的事情了?”
饒星海點頭。柳玉山告訴他Adam和他是雙胞胎兄弟,但沒有說出兩個人誕生背後的秘密,只說是蘇小琴無法撫養兩個孩子,所以最終帶走一個,留下一個。
關黎:“你沒有任何感覺?他是你的弟弟。”
饒星海一臉平靜:“我和他從來沒有相處過,需要有什麽感覺?”
在關黎短暫的沉默之中,饒星海心頭一動。
他再次開口了。
“況且他是向導。”他說。
關黎一愣:“向導……對,他是向導。向導怎麽了?”
饒星海:“向導沒有用。”
關黎咬緊下唇,冷冰冰地一笑。
“我這一生沒有什麽可自誇的,但我運氣是真的好。”饒星海吃完了一條烤腸,順手把竹簽扔在地上,“我是哨兵,精神體還這麽強大,關黎,我告訴你,我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要做大事的。”
關黎移開了眼神。
“那你很快就能實現願望了。”她低聲說,“我們去內蒙,和大部隊會合。那裏面都是和你志同道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