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部隊(2)
關黎是被父母帶到遠星社的。她來到遠星社的時候, Adam只有一丁丁點兒大。聶采和柳玉山挺喜歡她, 只讓她陪着Adam玩,別的什麽都不需要做。
後來遠星社分裂, 她的父母離開了遠星社。關黎和父母走到半路, 想辦法逃回了遠星社, 回到聶采和柳玉山身邊。
她喜歡在遠星社的生活,與相處時間不多的父母早就沒了感情。遠星社裏的人都稱聶采為“聶老師”, 負責給衆人上課的一般都是聶采, 而關黎比其他人還要幸運一點,聶采給Adam開小竈的時候, 關黎也可以旁聽。
聶采很喜歡講故事。關黎後來一直認為, 聶采是通過故事把遠星社裏這麽多人連結在一起的。一個具有宏大目标、足夠動人的故事, 容易打動人,也容易感染人。
“他說,這個世界把哨兵向導這樣的特殊人類定義為齒輪。齒輪是各個部件之間相互咬合的關鍵,運作起來可以推動世界前進, 但是齒輪的作用就只有齒輪麽?”關黎說, “聶老師認為, 我們不是齒輪,我們是魚。你知道吧,魚群彙集起來,是可以攪動江海的。”
饒星海半天才說話:“複雜,聽不懂。”
“簡單來說,哨兵和向導就是人類進化的方向, 我們的存在昭示着,人類可以變得更強壯、更厲害。而強大的人才能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
饒星海:“不強大的人怎麽辦?”
關黎:“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人類的命運沒有選擇他們,他們注定會被淘汰。哨兵向導能走到最後,而且一定會站到頂端。”
饒星海盯着她:“聶采看不起別的特殊人類?他認為哨兵向導才是最好的?”
關黎:“哨兵向導就是最好的。”
饒星海想了想,說:“我還在新希望上課時,老師說,這種歧視不會單獨存在,它肯定還伴随其他的東西。”
關黎皺眉:“什麽?”
饒星海:“聶采也認為向導比不上哨兵吧。”
關黎愣了片刻才回答:“你倒是跟他一樣。”
饒星海點頭:“那我有點兒欣賞他。他之前太讨人厭了。”
關黎:“……你弟弟也是向導。”
饒星海:“我們只有血緣關系,沒有任何來往。你就算跟我說他是我爸,我也沒感覺。”
關黎這回終于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麽端倪一樣謹慎。
“……你和他不同。”她最後說。
饒星海:“什麽?”
“他很溫柔。”關黎低聲回答,“他比你好得多。”
柳玉山吃了飯,遠遠招呼關黎。關黎告別饒星海走過去,兩人走到僻靜處,柳玉山才開口。
“饒星海怎麽樣?”
“不行……”關黎深呼吸之後,平靜下來,“但對聶老師和遠星社來說,他非常合适。”
把饒星海所說的和表現出來的狀态全數告知柳玉山之後,柳玉山陷入沉思。
“你覺得他可信嗎?”
“不可信。”關黎立刻說,“而且這個人相當沒禮貌,令人讨厭。”
“你的判斷裏有感情因素。關黎,聶老師不會相信你的。”
關黎頓住了,遲疑片刻才問:“柳醫生,那你信我嗎?”
“我信你。”柳玉山回頭,看着在面包車邊正與小羅和康松聊天的饒星海,“但是無論饒星海是怎樣的人,他來到我們這兒,我們就要讓他成為我們的人。”
關黎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訓導?”
“別怕。”柳玉山溫和地笑笑,“你們沒有做錯事,我會保護你們的。”
關黎:“饒星海呢……和大部隊彙合後,他要接受訓導是嗎?”
柳玉山沒有回答。他看着饒星海,深色的瞳仁裏沒有一絲波動的感情。
沈春瀾醒來的時候,天竺鼠已經跳上書桌,按下了筆記本電腦的開機鍵。
電腦的桌面幻燈片輪換着,全都是黃金蟒和黑曼巴蛇的照片,天竺鼠就蹲在鍵盤上,不錯眼地看。
沈春瀾其實覺得這樣不好。不給它找照片,大屁股鼠會亮出小爪撓他的手;但網上找的照片,說實在話,比饒星海那兩條漂亮太多了。沈春瀾擔心天竺鼠看多了之後,等饒星海回來再見那倆蛇,大屁股鼠心裏會有落差。
他今日沒課,打算去特管委那邊探望Adam。出門前他把大屁股鼠抓起揣在懷裏,大屁股鼠果然開始蹬腿揮手地撓他胸口,氣得沈春瀾直接把它收了起來,直到見到Adam才放出來。
天竺鼠只能和Adam的黑曼巴蛇玩耍,以慰相思。
天氣炎熱,蛇也沒力氣和大屁股鼠戲耍,團成一圈給它當床墊,兩個精神體毫無活力,仿佛疲累了一天的社畜,在地上躺着,一動不動。
沈春瀾:“……你今天怎麽了?心情不好?”
Adam住的這新地方雖然仍舊處在重重監管之下,但比之前的監室大了許多,東西也齊全不少。他拿了些零食水果招待沈春瀾,但被詢問之後,臉卻刷地紅了。
他在特管委生活的這段日子已經不再戴口罩,二六七醫院皮膚科的醫生找出了皮膚過敏的原因,對症下藥,現在Adam已經成了一個皮膚光滑的小年輕人。
但他的沮喪也正因那醫生而起。
“醫生是個地底人。”Adam說,“他昨天到特管委辦特殊人類的簽證手續,順便來看我,說自己要去德國參加大會,有一篇論文入選了。”
沈春瀾點頭,他暫時沒聽出任何不妥當的地方。
“他走後沒多久歐老師也來探望我,我把歐老師氣着了。”Adam撓撓鬓角,“歐老師罵我罵得好厲害……我覺得他甚至想放蛇兇我。”
沈春瀾不解:“放蛇?你說了什麽?”
Adam的臉紅得愈發過分,緊張地絞着衣角,遲疑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擠出來:“我說,沒想到地底人也能去參加這樣的國際會議。”
沈春瀾:“……嗯。”
“歐老師問我‘沒想到’是什麽意思。我說……我說,他是地底人啊,地底人怎麽可能……”Adam緊張得結巴了,“歐老師就生氣了。他說我忘恩負義,醫生幫我治好了病,我現在卻瞧不起他。沈老師,我沒有瞧不起,這怎麽就是瞧不起了……”
沈春瀾一直盯着他。他忽然發現,Adam的臉紅并非羞澀,而是極度的緊張和焦慮。
Adam不敢跟歐一野争執,那應該是歐一野單方面的訓斥。
Adam告訴他,随後歐一野還問了不少問題,和半喪屍人、茶姥或者狼人相關的。Adam謹慎地回答,他想給出歐一野喜歡聽的答案,但這些口不對心的答案,反而讓歐一野愈發憤怒。
“我知道我錯了……但是我不知道,具體錯在哪裏。”Adam沮喪極了,“我後來說,半喪屍人也有權利接受教育,或者去工作,我們也不應該看不起茶姥……他們對這個世界是有價值的,我們要尊重他們。”
沈春瀾沉默許久,沒有吭聲。
Adam愈發不安了,他的黑曼巴蛇啪地消失,天竺鼠摔在地上,驚醒後渾身軟毛都炸了似的,哼哼地叫。
“你确實有錯,但不僅僅是你的原因。”沈春瀾終于開口,“半喪屍人和茶姥都是有價值的,所以我們要尊重他們,是吧?”
Adam點點頭。
沈春瀾:“那我換一個問法,Adam,因為你對饒星海是有用的,所以饒星海愛你,關心你,對嗎?”
Adam張了張口,想要回答,但并未吐出一個字。
“當日在王都區,因為宮商對你是有用的,因為宮商是有價值的,所以你願意冒險救她,是嗎?”
Adam輕輕搖搖頭。
“因為你對我是有用的,有價值的,所以我常常來探望你,是嗎?”
Adam低下了頭,看到天竺鼠不知何時爬到自己鞋面上,仍舊躺着睡覺。
“……不是,不對……可那是因為什麽?”他低聲問,“還有什麽別的原因……可是我不知道。”
沈春瀾把他臺面上的東西,全都推到一邊,清理出半張幹淨的桌子。他此時像是一位給Adam上課的老師。
“有用,有價值,确實是衡量事物的标準之一。”他說,“但是Adam,是之一,不是唯一。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類,所有生物,劃分為有價值和沒價值的兩部分,就像這張桌子一樣,很直接,很清晰,而且很容易。但是這不僅對這些被劃分的人不尊重,對我們自己也不尊重。難道除了判斷一個人有沒有價值,你不會有別的情感?”
這仿佛是說,人只能用“價值”來判斷一切,除外所有的感情,所有幽微的憐憫、愛、同理心、正直、公義,全都被抹除了。
“但人類絕不會這麽狹隘。”沈春瀾看着Adam,“茶姥、半喪屍人、地底人,他們可以上學,當醫生,當研究者,不是因為‘特殊人類’這個身份有價值,而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可以享有這一切權利的人。”
Adam不言不語,他在努力理解,但沈春瀾知道,一時半刻,實在有些困難。
“‘特殊’只是一種标簽,本質上,我們所有人都一樣。”沈春瀾拍拍他的手背,溫柔地握住了,“Adam,這是一直教育你的人的問題,他的狹隘影響了你。”
這次長談一直持續到特管委的人提醒沈春瀾離開,他才與Adam分別。
沈春瀾走在特管委的大院裏,因早上下了一場雨,天陰沉沉的,涼快許多。他在樹下坐了一會兒,梳理自己的思緒。
今天和Adam的會面讓他發現了一些新的問題。
Adam面對自己的時候,不敢直白地袒露自己的錯誤,即便他知道沈春瀾不會責備,他也仍舊害怕、畏縮,甚至因為過度緊張而滿臉漲紅。
這不是什麽大錯,只是一個極小的問題。但Adam的畏懼說明他一直怯于跟聶采表露自己的錯誤。沈春瀾猜測,這或許是因為,Adam的錯誤,無論大小,都會招來聶采的責備,甚至是一次接一次的訓導。
承認錯誤等于承受痛苦,這對Adam來說,已經是潛意識裏牢固的論斷。但即便這樣,他今日也仍然鼓足勇氣對沈春瀾說出了實情。
Adam對自己的信任,讓沈春瀾很感動。就像他還在新希望學院裏工作的時候,每次碰到學生直白地和他說心事,就像人窺見了還不知修飾、不懂僞裝,正努力想改變自己的心,是會被打動的。
他想幫Adam,用別的方法。
歐一野在特管委沒有自己專屬的辦公室,一般都在紅樓的範圍活動。因最近事情不多,他每天除了去人才規劃局上上課,便是在紅樓裏自己擺棋譜。
沈春瀾找到歐一野,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歐老師,有個忙希望你幫一幫。
歐一野早看出了他和饒星海的關系。把沈春瀾的學生和戀人撺掇去遠星社,他面對沈春瀾的時候總有幾分不自然,此時連忙應承:“你說你說,我能辦到的都照做。”
“讓Adam去新希望上課。”沈春瀾說。
歐一野:“那不行。現在我們已經定期給他安排課程了。”
沈春瀾:“只要安排他上兩門課就成,一是曹回的哨兵通識,二是張曉媛的向導通識。其他的內容,我可以上。”
歐一野:“……你有沒有聽我說話?不行。”
沈春瀾:“尤其是張曉媛的向導通識,這是我們新希望的明星課程,她的上課方式非常有意思,絕對适合Adam,能讓Adam的很多觀念都發生改變。”
歐一野被氣笑了:“我說了不行!”
沈春瀾:“歐老師,你不是幫我,也不是幫Adam。你是幫饒星海。”
這句話一出,歐一野頓時閉了嘴。
“我知道饒星海會定期和你聯系。下次他跟你聯系時,你要是告訴他,Adam正在新希望上學,正在上張曉媛和曹回的通識課,他會有什麽想法?歐老師,你比我想得遠,你一定能理解。”
歐一野:“……可他現在不能離開特管委。”
他一松口,沈春瀾頓時喜出望外:“這個問題我來解決!我和張曉媛曹回非常熟,我可以說動他們到特管委來給Adam上課。但是……當然,始終還是課堂學習最好,我們新希望的課堂氛圍是非常有意思的,張老師上的向導通識課全國聞名,多少人慕名到我們新希望……”
“什麽你們新希望!”歐一野一拍棋盤,“你現在是我們人才規劃局的老師!”
沈春瀾忙坐在棋盤對面給他擺棋子:“說慣了,不好意思。”
歐一野:“你跟我下一盤棋,贏了再說。”
沈春瀾:“我不懂下圍棋。”
歐一野:“這是五子棋。”
沈春瀾定睛一看:“……噢。”
兩人一盤五子棋才剛下到一半,門被猛地撞開了。随着一句“歐老師”而風風火火沖進來的,正是敖俊。
沈春瀾見到他,十分吃驚:“你不是回美國了麽?”
敖俊奔過來擁抱他,想要來個吻面禮的時候,被沈春瀾的天竺鼠重重撓了下鼻頭。
他揉揉鼻子,坐在沈春瀾身邊,一副要跟歐一野說正事的模樣。
“那我先走了。”沈春瀾說,“歐老師,別忘了啊,我這就去聯系張曉媛和曹回……”
“你留一下吧。”敖俊說,“這事情和你那學生……什麽海,有點兒關系。”
沈春瀾迅速坐回原位。
敖俊之前回了一趟美國,帶着特管委關于遠星社和巨型骸骨、“新型人類”的相關報告。這次他帶回來的,正是聯合國特殊人類權益保護協會的反饋。
“巨型骸骨不僅在中國境內出現,全世界各地都有過發現,現在我們在追查的是非洲那一帶的巨型骸骨。”敖俊說,“聽說第一次發現巨人形态的女性遺骸。”
中國特管委的報告,補充了全球巨型骸骨的相關記錄,但同時,遠星社的活動目的和活動軌跡讓國際特管委的人大惑不解:雖然全球各國都有地下組織在尋找巨型骸骨,但只有遠星社尋找骸骨的目的跟別人不一樣。
“除了遠星社之外,所有的地下組織找骸骨,都是為了賣掉它,當作珍奇的人體收藏品,而不是試驗品。”敖俊說,“所有的巨型骸骨——當然除了姑婆山那具——經過骨齡鑒定,都證實是小孩子……對,小孩,所有巨人哨兵的年紀都不超過10歲。因為突變,所以導致了早夭。”
巨人形态的哨兵根本無法正常行走,也無法正常進食,而其中絕大多數巨人哨兵在出生時都與常人無異,但在精神體開始定型的三四歲,他們的軀體開始發生異變:膨脹、暴長,皮膚撕裂,骨頭抻長,整個過程極為痛苦。
“可能是一種疾病,或者是基因問題導致的突變。”敖俊說,“現在,巨型骸骨已經被認定為哨兵向導返祖現象之中比較特殊的一種。”
沈春瀾聽懂了:“巨人哨兵也是返祖現象?”
“對,返祖,而且是必定會被淘汰的返祖。巨人根本不适合現在地球的生态環境。”敖俊說,“所以我們很困惑,為什麽遠星社,或者……為什麽聶采會一直堅定認為,巨型骸骨是哨兵向導進化的新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不斷有讀者推測出了劇情的發展,嘿嘿嘿~
昨天的評論裏有人說搖搖在扮演【哨兵癌】,太好笑啦!
(已經入戲的搖:你們這些沒有精神體的凡人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