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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大部隊(4)

饒星海從未見見過宋祁的照片。他只是在二六七醫院裏通過醫生的講述, 還有在席微韻和歐一野的口中, 聽過只言片語。

那位優秀的,懷着滿腔熱情加入遠星社的青年, 最終因為喪屍病毒的突變而死在醫院中。

他臨死之前曾和沈春瀾有過一段時間的交流, 通過一個打錯了的電話。

饒星海對這件事印象極為深刻, 因為沈春瀾就是從他陪自己去二六七醫院之後,開始對他敞開心裏的秘密。他給了饒星海一條圍巾, 饒星海幾乎放棄了學校裏的所有東西, 但圍巾還躺在他的行李箱中。

照片上的宋祁看起來很快樂。在饒星海看來,所有的半喪屍人長相實則都差不了多少, 他本該是不太懂辨認的。但宋祁太快樂了, 他很少在其他的半喪屍人臉上見過這樣的笑容——仿佛這位半喪屍人的面部神經還沒有被破壞, 面部肌肉也正常活動,他像普通人一樣笑着,滿是喜悅。

照片上他和柳玉山幾乎頭挨着頭,柳玉山手裏拿着兩瓶啤酒, 臉上帶着幾分醉意。這是誰的生日?饒星海翻來覆去地看, 他找不到別的可以追溯的信息了。

“在看什麽?”柳玉山問, “找到你和Adam的照片了嗎?”

他擡頭,發現饒星海手裏的是另一張相片。“哦,這個是我朋友。”柳玉山笑道,“以前也是遠星社的人,不過現在已經離開了。”

“遠星社裏居然還有半喪屍人?”饒星海裝作無知,“它不是你們要消滅的特殊人類嗎?”

柳玉山正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清點裏頭的瓶瓶罐罐, 他聞言笑了:“聶老師已經告訴你遠星社的事情了,對吧?”

“嗯。”饒星海點頭,“我在營地裏看到的也全都是哨兵向導。”

“這是現在。”柳玉山說,“以前遠星社裏,有各種各樣的特殊人類。”

饒星海很吃驚:“……他們本身是特殊人類,但是卻想消除……自己的種族?”

“這并不奇怪。”柳玉山語氣平和,“像半喪屍人這樣的特殊人類,在世界上生存是很困難的。并不是你成為了特殊人類,你就必須要對這個群體有認同感,想讓自己過普通人的生活,這個願望很難理解嗎?”

饒星海心中一震:這也曾是他的願望。他明白了柳玉山的話。認可聶采想法而加入遠星社的人裏頭,必定有深深厭惡自己特殊人類身份的半喪屍人、地底人或者其他罕見特殊人類。

但宋祁絕對不是。

“他呢?”饒星海問,“你的朋友也不想當半喪屍人嗎?”

“他不同。”柳玉山遲疑片刻,“他是被遠星社的名號吸引過來的,在知道遠星社的真正目的之前,他一直認為,遠星社是一個搜尋和保護罕見特殊人類的組織。”

饒星海:“他現在在哪裏?”

“走了,早就走了。”柳玉山又笑道,“知道遠星社的真面目之後就走了。”

饒星海:“聶采會放他走嗎?”

柳玉山:“他平安地離開了。”

饒星海又看了一眼照片。那是真心的笑容,他确定,無論在宋祁臉上,或是柳玉山臉上,真誠的笑容是無法僞裝的。

“這個半喪屍人……會不會已經死了?”

柳玉山臉上仍挂着笑:“什麽意思?”

“畢竟是半喪屍人啊,那樣的東西。”饒星海說,“本來壽命就很短吧。”

柳玉山低頭翻檢眼前的小瓶子:“我不知道。”

“你們沒有聯系?”饒星海很快又自顧自地點頭,“也對,半喪屍人這種惡心的玩意兒,走了也就走了,誰還會跟他們有聯系。你不覺得他們的臉很可怕嗎?你怎麽還能跟他當朋友?”

柳玉山掃過來的眼神有些複雜。裏頭蘊含着某種冷冰冰的東西,饒星海不确定這是不是針對自己的憤怒,但在這剎那間,他确實被柳玉山的目光刺得有些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絲微妙的恐懼,如同他初次見到歐一野倍化的眼鏡王蛇時本能湧出的懼意。

不過那令人不适的情緒很快消失了,柳玉山仍舊一副溫和可親之意:“別這樣說,他是我朋友。”

饒星海把照片放回書裏,妥善夾好。

能掌管進化劑的只有聶采,但能為宋祁注射進化劑的,只有柳玉山。

饒星海想問柳玉山知不知道宋祁的感情,但他不敢。開口就是錯,他壓下了自己的這個念頭,擺出一副認真模樣:“對不起。”

他的彬彬有禮反而讓柳玉山吃驚:“沒關系。你知道自己今晚住哪兒嗎?”

“小羅和康松的帳篷,但我不知道在什麽地方。”饒星海問,“我可以和你一塊住嗎?”

柳玉山怔了片刻:“可以。”

饒星海的行李箱還放在小羅和康松的帳篷裏,柳玉山告訴他方位又再三催促,他才慢吞吞地去取了過來。小羅和康松擺好架勢等待饒星海,饒星海一見到那只攀附在頭頂的章魚就渾身發毛。他匆匆拎着行李箱逃離,遠遠聽見小羅在身後大罵:憑什麽你能跟柳醫生一塊兒睡!

饒星海鑽進柳玉山帳篷時,發現聶采也在裏面。兩人的氣氛有些古怪,黑熊在角落裏焦慮不安地走來走去。他察覺到此處有一個陌生的精神體氣息,定睛一看,一只渾身墨黑的小貓正端坐在柳玉山的行李箱上,注視着沖進來的饒星海。

饒星海打斷了柳玉山和聶采的談話,聶采一揮手,黑熊也随之消失。那黑貓擡爪嬌聲嬌氣叫了一聲,金色的瞳仁仍舊盯着饒星海。

“明天進入塞仁沙爾山。”聶采離開之前對饒星海說,“你很快就能見到真正的巨型骸骨了。”

柳玉山一屁股坐在睡袋上,有些疲乏似的:“早點休息吧,明天會很辛苦。”

“你怎麽了?”饒星海取出睡袋快手快腳鋪好,“聶采跟你說了什麽?”

柳玉山:“沒關系的,你別在意。”

營地随着夜漸深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值夜的人一兩句低語還能傳進來。柳玉山關了燈,饒星海卻毫無睡意。柳玉山的黑貓沒有消失,它顯然對饒星海充滿興趣,蹑手蹑腳跳到饒星海枕邊,擡手想去撓他的臉。

但黑曼巴蛇和黃金蟒一左一右,正保護着饒星海。兩條蛇都沖黑貓發出嘶嘶的威脅聲,黑貓退了一步,縮起脖子和尾巴,乖乖團在柳玉山身上不動了。

饒星海始終睡不着。他腦子裏裝着太多太多的事情,一會兒想起那張照片,一會兒想起沈春瀾坐在自己身邊,掩面哭泣。冬天的二六七醫院乏味寒冷,天是灰白的。後來他第一次被沈春瀾邀請,進入了沈春瀾的宿舍。那是一個溫暖的房間,他還收到了沈春瀾的禮物。

我沒有走錯路,沈老師。——饒星海在心裏對自己和沈春瀾說。

沈春瀾讓他找到了願望,找到了想做的事情,人生中頭一次出現了令他激動的意義,縱使艱難,他也沒想過退縮。

饒星海心裏頭還有一個秘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沈春瀾。

在和沈春瀾相識的時間裏,一直都是沈春瀾在饋贈他,給他甜滋滋的夢,給他溫暖的擁抱。他沒什麽可以回贈沈春瀾的,所以,他必須離開最舒适的地方,去做一些只有他饒星海才能做的事情。

他不想永遠當沈春瀾的學生,永遠被沈春瀾保護着。他也得站出來,成為有所承擔的人。

這注定危險,但饒星海卻沒有太多迷茫。沈春瀾把他往光明之處拽,還牽着他的手,走了這麽遠。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對他敞開門,有一個人等着他,饒星海需要這迷霧裏的一盞小燈,他是依靠着這點兒愛意活着的。

黑曼巴蛇的小尾巴在他臉上掃了掃,饒星海讓他鑽進自己懷裏,抱着它,再一次嘗試進入睡眠。

柳玉山身上的黑貓一直睜着眼睛,與黃金蟒大眼瞪小眼。饒星海沒有發現,柳玉山也并未睡着。

沈春瀾和宮商站在歐一野面前時,老頭子仍舊在聚精會神地擺他的棋譜。

宮商:“歐老師,我會下圍棋。”

歐一野:“我不會。這是五子棋!”

他擡頭才看見宮商,立刻滿臉堆笑:“哎呀,宮商啊,來來來,坐坐坐。”

歐一野對她在技能大賽上釋放的超量紅暈绡眼蝶印象極其深刻,不止一次輾轉找到宮商的父母,想說服他們讓宮商轉學到人才規劃局。張曉媛老師極為疼愛自己的學生,就連系主任也給歐一野打來了幾次電話罵他不要臉,搶學生。

“我是代替張老師來的。”宮商說,“張老師休産假了,我來給Adam上向導通識。”

歐一野:“也可以啊,你倆畢竟認識。”

宮商釋放了兩只蝴蝶,歐一野擒住一只,啧啧稱奇。“你現在上技能課了對吧?蝴蝶的數量測試過嗎?有變化嗎?”

“又多了點兒。”宮商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點兒驕傲,“不少于700只,但上限還不知道。”

歐一野:“宮商,打算考研嗎?考到人才規劃局嘛。我們有個項目,優秀的向導有機會到美國交流學習,還能參與國際學術研究。”

宮商:“我已經決定考張曉媛老師的研究生了。”

歐一野頹然:“怎麽回事,好學生怎麽都跑新希望去了?”

沈春瀾:“我們新希望也是好學校啊。”

他和宮商告別歐一野,直接去找Adam。Adam看到宮商,非常高興,拉着她問長問短。沈春瀾讓兩個孩子閑聊,自己在走廊上打電話。給大哥的電話剛撥通,他便看到屈舞和薄晚正從特管委的大院裏走過。

狼人和屈舞拉拉扯扯的,一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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