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0章 惡意(2)

來見饒星海之前, 柳玉山一直呆在聶采的房間裏。

“他很可疑。”聶采說。

“但是他也很有用。”柳玉山接話, “他是我們擁有的最優秀的一個樣本,是你最好的作品。”

聶采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反問:“你真的這樣認為?”

“我從不懷疑你的任何決定, 你總是正确的。”柳玉山把一個注射器放進他的腰包裏, 拉好鏈子,“進化劑沒有問題, 你繼續保管, 合适的時候再讓饒星海使用。按照我們的計劃,至少要等到他跟某個人生下第二代新型人類, 對吧?”

“……向哲死了。”聶采搓動手指, 罕見的不安溢滿了他的眼睛, “進化劑會導致死亡,至少在我們弄清楚它會産生什麽後果之前,我認為不能再使用。”

“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柳玉山說,“我以為這已經是我們的共識。”

“饒星海很珍貴, 無論如何, 我不希望冒險。”

柳玉山盯着他, 很快轉移了話題:“看來你已經相信他了。”

“……我使用了藥物,但他說的話沒有纰漏。”聶采說,“也許那确實都是真話,是我多慮了。既然決定使用他,還是得信任他。”

黑貓趴在書桌上,金色的瞳仁仿佛兩顆幽深寶石。柳玉山撫摸黑貓的背脊, 笑道:“你在懷疑自己?”

聶采眼中滾過一道怒氣:“我從不懷疑自己。”

“我相信你。”柳玉山說,“我也相信我的直覺。雖然原本覺得他不對勁,但相處這麽些天下來,我認為饒星海很正常,沒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跟關黎、小羅那些人不一樣,他不是從小在遠星社長大的。你不能苛求他的性情完全符合你的喜好。”

聶采皺着眼睛,一言不發。

“……你懷疑自己的訓導嗎?”柳玉山又問。

這個問題就像火星濺入油中,瞬間點燃了聶采的怒火:“我的訓導不會錯!訓導是正确的,它的作用顯而易見!我不可能有錯!”

他轉頭看柳玉山:“……或者是你覺得我的訓導有問題?”

柳玉山:“沒有任何問題。我信任你做的所有事情。”

聶采抿緊了嘴巴。

“我們不是一直這樣合作過來了麽?”柳玉山低聲說,“聶采,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我們之間至少有信任。我被你的理想吸引,這是毋庸置疑的,你認為我有利用價值,我也樂于被你利用。”

黑貓拂動尾巴,爪子按在聶采的手臂上,“喵”地輕叫一聲。

“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聶采。”柳玉山急切地說,“只要能實現你的理想,只要能把哨兵向導進化的秘密揭開,我什麽都可以做。我為你殺過人,你還不肯相信我的忠誠嗎?”

良久,聶采才暗啐了一口:“你真惡心。”

柳玉山仍舊笑着:“是,我很惡心。”

“跪着,別動。”聶采說,“就像以前那樣。”

柳玉山愣了一瞬。桌上的黑貓突然炸了毛,黑熊發出怒吼,聲音震得聶采耳朵嗡嗡生疼。

“現在跪嗎?”柳玉山溫聲詢問,“要跪多久?我還要去饒星海那邊看看他的情況。他今天是第一次接受訓導,這可能會很不舒服。”

這個理由說服了聶采,他揮手讓柳玉山離開。黑貓消失了,柳玉山走出聶采的房間,輕輕關上門。

但手卻緊緊捏住門把手,良久沒有放開。

走向饒星海房間時,柳玉山路過了一扇窗戶。室外黑沉沉,窗戶上映出了柳玉山的臉。

一張陰沉且冰冷的臉,雙瞳毫無溫度,仿佛有冷火從瞳孔深處燃燒着。

端詳自己片刻,柳玉山揉了揉自己的臉。臉上肌肉和皮膚活泛了起來,他沖窗玻璃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和平常毫無分別。

等待饒星海醒來的這段時間裏,柳玉山一直在處理電腦上的事情。喬弗裏研究所總部在詢問塞仁沙爾山的骸骨進度,他一一回複。

【有人已經盯上了我們現在的項目,塞仁沙爾山骸骨運送到喬弗裏之後,先斷絕聯系吧。】

【被發現了?】

【非洲的女性哨兵骸骨被國際特管委的人先行取得,我們的探險隊行蹤已經被發現。】

【這些事情跟聶采說吧,我只負責和你溝通技術上的問題】

【不,我無法和他正常交談。聶太古怪了,他為什麽一直堅信巨型骸骨是進化的目标?】

【我不清楚。】

【這跟你之前的那篇論文有關系嗎?但我們已經證實,巨型骸骨全都是不足10歲的孩子,它會導致突變和早夭,這不是什麽好事。】

【你知道的,聶采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事情。所以即便是我,也沒有能力對他的決定發表意見。】

【你們已經在人體身上做過實驗,不是嗎?那個哨兵,之後不是産生異變,體型暴漲後死去了麽?】

【聶采一直認為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我無法說服他。】

【可是,你已經論證過哨兵向導進化的趨勢是完全成為普通人類。這也是國際上得到普遍認可的結論,已經有大量可以佐證這個結論的……】

柳玉山合上電腦,看着正從床上坐起來的饒星海。

“不用擔心,夢話是聽不清楚的。”他笑着說,“感覺如何?第一次接受訓導,還能忍受嗎?”

“……可以。”饒星海模糊地回答,“你怎麽在這裏?”

“別擔心,我們是同伴,我不會讓你受傷。”柳玉山摸着黑貓的背脊,動作緩慢溫柔,“我是‘綠洲’。我知道,你是高天月的人。”

饒星海呆愣片刻:“你在說什麽?”

“給高天月的郵件,是我發的。那份報告也是我寫的。”柳玉山徑直說下去,“你以為你真的可以這麽簡單就潛入遠星社嗎?是我,是我一直跟聶采說,你沒有問題,所以他才會信任你。”

“……你跟聶采說?”饒星海腦中忽然有一瞬間的眩暈,“聶采會聽你的話?”

“我們相互信任。”柳玉山回答。

随即沉默了短暫的幾分鐘,他忽然朗聲笑出來。

“好吧,我坦白。”他笑着說,“沒有什麽互相信任。簡而言之,在你們看來我完全尊從他的指示,但實際上,他聽我的話。”

對柳玉山來說,人生最大的挫敗感是因聶采引發的。

年少時期,兩人同時進入特管委的培訓班,成績不相上下,但性格卻天差地別。

柳玉山和聶采一樣出生在一個小康之家,但和聶采不一樣的是,他和另一個家庭共享一位父親。

“私生子”的謾罵陪伴了他許多年,但他很為母親争氣,從小到大成績都極為優秀。也正因為成績優異,他的沉默寡言和不善言辭,都被解讀為埋頭苦讀帶來的副作用。“等上了大學就好了。”母親和老師都這樣解釋他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的原因,“他就是害羞。”

進入特管委的培訓班時,柳玉山只有十六歲。培訓機構裏許多陌生人,而與自己同齡,又同樣分在生物類班級的,只有一個笑吟吟的少年。

柳玉山曾以為自己可以和聶采交朋友,但入學不久他就知道,自己和聶采不是同路人。

兩人原本住在一個四人間,聶采很少在宿舍逗留。他喜歡與人交際,不是到別的宿舍去找朋友,就是趁着空閑時間在實驗室裏和別的團隊一起做實驗。

柳玉山還一直秉持着他小學時的貧瘠經驗:他以為只要自己成績好,自然就會受到尊敬,也會得到朋友。

但現實卻沒有讓他如願。他的孤僻和古怪,讓他成為了培訓機構裏常常落單的人。即便是最富于同情心的同學,也因為他的冷淡和屢次拒絕而放棄邀約。

當柳玉山和聶采在宿舍裏獨處的時候,一切變得愈發明顯,聶采的開朗和熱情總讓他獲得許多人的青睐,柳玉山則獨自坐在一旁看書,一副把自己和周圍隔絕開來的架勢。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聶采認為我是一個口風很緊的人。”柳玉山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只要宿舍裏只剩我和他兩個人,他就開始想方設法羞辱我。”

饒星海一愣:“什麽?”

“打我,或者罵我,用各種你無法想象的言辭攻擊我。”柳玉山微微皺起眉頭,令饒星海詫異的是,他竟然在笑。

第一次被聶采攻擊,是柳玉山沒防備的時候。他在書桌前查論文,聶采從床上往他的背扔了一個鬧鐘。柳玉山當即就被吓了一跳。他回頭看到聶采神情自若,沖他指了指地上的鬧鐘:撿起來。

他起先沒有理會,很快,聶采在宿舍裏釋放了自己的黑熊。因為這精神體的威懾力,柳玉山不敢違抗。他撿起鬧鐘遞給聶采,但緊接着,聶采直接用鬧鐘朝着他的臉砸了下去。

在柳玉山的痛呼裏,聶采大笑着從上鋪翻落到地上。他捏着柳玉山的臉:真惡心,你哭了?

柳玉山不敢說一句話,他僵立在原地,面前是聶采高大的身影,身後還有一頭已經直立起來的黑熊。他的精神體從身上躍出,在地上焦急地跑動輕叫,等待柳玉山的指示。

柳玉山沒有命令它攻擊,自己也沒有反抗。他溫順地忍受了這一次羞辱,只是在心裏愈發憎恨起自己的室友。

柳玉山原本以為這只是聶采因為不開心而做出的一次偶然行為。但他發現,聶采顯然已經熟悉這種操作。

他會讓柳玉山在宿舍的角落裏罰站,和黑熊一起。有時候會讓黑熊與柳玉山躺在一塊兒,柳玉山根本無法冷靜,他只是閉着眼睛,失眠一整夜,僵直地蜷縮在床鋪的角落裏。

“他知道我不會說出去,一是沒有人相信,二是我不可能讓別人知道他在羞辱我。”柳玉山撫摸着黑貓的耳朵,“有時候他還會讓我跪下來,不斷重複一些無意義的話。”

我是廢物。我什麽都做不好。我是聶采的奴仆。我這樣的人應該立刻去死。我不配活在這世界上。等等等等。

“他不是第一次玩兒這種惡心的游戲。在以前的中學裏他也這樣對待過別人,這已經是一種經驗,只是他沒想到來到培訓班,居然會遇上這樣的一個我。我太方便,也太像被他威吓的那些人了。”

再之後,老師們開始勸說獨來獨往的柳玉山和聶采一起做實驗、整理數據。“我和他換到了兩人間宿舍,老師們這樣安排,是想讓他影響我,讓我多和人交際。但他竟然認為,他有權利支配我。”柳玉山忽然咧嘴一笑,“然後,我的機會來了。”

饒星海心中一震:這是一種令人懼怕的笑容,蘊藏着冷酷的愉悅。

他說的機會,是一次來自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的私人聯絡。

柳玉山曾作為國家代表,參加全球特殊人類青少年科學比賽,他寫了一篇論述哨兵向導精神體的家族繼承性的論文。正是這篇獲獎的論文,讓柳玉山有了進入培訓班的機會,同時也讓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的人注意到他。

幾經輾轉,科學研究所的研究員以私人身份聯系上柳玉山。他們對柳玉山 “哨兵向導變異的基因裏隐藏着家族繼承性密碼”的觀點非常感興趣,極力邀請柳玉山報名就讀與喬弗裏有科研聯系的一所國外大學。

這封信件被聶采看到了。在宿舍裏,柳玉山一切物品他都擁有使用權,電腦也不例外。

聶采對變異基因的家族繼承性十分感興趣,要求柳玉山拿出論文給自己細看。柳玉山的論文主要以英國一個具有精神體繼承現象的家族作為論據,聶采看得津津有味。

“你做研究還真有點兒意思。”聶采問,“我們身上怎樣的基因會遺傳給下一代?”

“這需要更多科學論證。”柳玉山回答,“目前我們還不知道。”

聶采摸着下巴思忖:“……你昨天看新聞沒?在亞馬遜河流域的雨林裏,有人發現了三十多米高的哨兵骸骨。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麽大的哨兵?我們的子孫會變成那樣嗎?”

聶采想了想又說:“你覺得哨兵向導是不是地球上最強大的人類?如果以後每一個哨兵向導都是巨人,那麽那些半喪屍人啊地底人啊,臭烘烘的爛東西,不就都可以被我們踩死在腳下?”

他樂颠颠地笑起來,顯然被自己這個想法逗樂了。

“……你覺得哨兵向導是最強的?”柳玉山問。

聶采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你曉得遠星社嗎?”

柳玉山點頭。

“遠星社的工作是搜尋和保護罕見特殊人類,我上了大學一定要申請加入。”他翻動論文,嘴角帶笑,“我倒要看看,世界上還有沒有比我們哨兵向導更優秀更有用的特殊人類。”

柳玉山平平板板地回應:“你對未來還挺有規劃的。”

“要不我就做這個課題吧,讨論哨兵向導最終進化的可能性。”聶采繼續浏覽論文,随口道,“柳科學家,你覺得呢?”

柳玉山這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正盯着聶采的側臉。在同齡人之中,聶采無疑是英俊的,他的性格也讓他的英俊面貌增添了更多的魅力。柳玉山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寒意從後頸攀爬到頭皮。他在那剎那間頭皮發麻,一個念頭像猝然而降的閃電,點亮了他的整片海域。

“……你啞了嗎?”聶采扭頭看他,“記住,我對你說話,你不能裝沒聽到。”

一直趴在柳玉山書桌上的黑貓舉起爪子,在聶采的手背上輕輕抓撓。這是聶采喜歡的動作,他會因為這樣而變得稍稍冷靜,有時候甚至可以讓柳玉山免受一次所謂的責罰。

柳玉山知道自己現在很激動,那個古怪、可怕但又令人激動的念頭,瘋狂地占據了他的腦海。他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和言語,都要為那個念頭所驅動。

“最終進化的可能性……”柳玉山聲音顫抖,一把抓住了聶采的胳膊,“聶采!這就是哨兵向導最終進化的可能性啊!”

聶采像看一個怪物:“你在說什麽?”

“巨大化的哨兵和向導!這就是我們進化的方向!”柳玉山激動萬分,“哨兵向導本來就卓越于其他人類,我們是可能進化成為巨人的,占有更多資源,獲得更多土地,有更大的殺傷力和争奪資源的能力。”

“你瘋了吧,哨兵向導是返祖現象。”

“誰說的?因為我們有犁鼻器?”柳玉山嗤笑一聲,“聶采,生物進化中是可能出現突變的,數學模型我們都見過,不是嗎?如果單單因為有犁鼻器就斷定我們是返祖,那我們擁有精神體又怎麽說?這不是我們比普通人類更優秀的證明嗎?”

黑貓的尾巴也纏上了聶采的手臂,腦袋依偎在他的胳膊上,輕輕蹭擦。

聶采沒注意黑貓的動作,他全神貫注地聽着柳玉山的話。

“間斷平衡你也忘了嗎?爆發性的進化在生物的演化史中上演了不止一次。”柳玉山放輕了聲音,“聶采,為什麽我們不能是突變的産物?為什麽哨兵向導不是人類進化的先驅?”

一次争執并沒能讓聶采相信柳玉山的話。柳玉山開始搜集資料,在邊緣地區發生的生物突變,曾被科學家看做人類超進化标志的哨兵向導精神體研究文獻,國外“海域學”對精神體和人類大腦的相關研究,還有精神體的家族繼承性也足以表明,哨兵向導的存在不是偶然的返祖,而是一種持續性的、不斷演變的進化過程。

“……這是真的嗎?”饒星海被他說得發愣,“哨兵向導……是超進化的人類?”

柳玉山詫異地看着他,片刻後忽然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狂笑。

“那當然是假的啊!”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是已經被否定過的論點,是完完全全的錯誤觀念!”

他抱着自己的黑貓,因為大笑而劇烈抖動肩膀。

“……這樣很有趣,不是嗎?”柳玉山終于擡起頭,掩藏在鏡片之下的雙眼炯炯發光,“我讓聶采往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浪費了一生的時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