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惡意(3)
在當時, 無論是聶采還是柳玉山, 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對方所做的事情有某種教育學上的意義。
他們在兩人間宿舍裏,用近乎本能的直覺, 利用精神體向對方施加壓力。
直到後來, 兩人先後進入新希望學院, 才知道這種利用精神體來觀察受訓者,用談話、疏導等方式教育受訓者的方法, 名為訓導。
唯一的不同, 是聶采利用黑熊來威脅柳玉山,他拿捏住了柳玉山自傲又自卑的特點, 試圖讓柳玉山成為自己的奴仆, 一個沒有人格的玩物。
而柳玉山更直接也更殘忍:他絞盡腦汁去影響聶采, 讓聶采決心追尋一個完全錯誤的目标。
就像是面前已經擺好了所有調料,他要做的,只是添一把火。
除了在兩人相處的時候不斷跟聶采灌輸巨型哨兵就是超進化的方向之外,柳玉山還僞造了許多研究數據。聶采從不懷疑柳玉山給自己的論文, 而柳玉山太擅長玩弄論文數據, 他樂此不疲地做着這件事, 終于成功地,将聶采一步步引誘入虛無的陷阱。
“培訓班最後一次測試,我記得最後一道題目,是讨論生物進化之中的間斷平衡。”柳玉山終于止住了笑聲,“你可以想象聶采寫了什麽。這次評定測試,是我唯一一次戰勝他, 奪得第一。我本來已經滿足了,結束培訓,我與他不會再有交集,我一定會選擇一個跟他無關的學校。”
但最終的結果,是聶采回到了家鄉,繼續就讀高中,參加高考。
在聶采身上獲得了第一次勝利的柳玉山,滿心歡喜地進入新希望學院,卻在一年之後狼狽退學。
聶采成為新希望學院的老師,柳玉山一直在藥房裏當藥劑師學徒。直到聶采找到他,嘲笑他,那被時間和忙碌生活掩蓋了的怨恨,終于沉渣泛起。
“巧的是,喬弗裏科學研究所在這段時間裏恰好再次聯系了我。”柳玉山告訴饒星海,當年心心念念想要研究精神體家族繼承性的研究員,多年後終于擁有了啓動一個項目的權力。他找到柳玉山,邀請柳玉山到澳大利亞,并且把當時世界上所有巨型骸骨的資料都展示給他看。
“喬弗裏也想用巨型骸骨做研究?”
“對,因為巨型骸骨具有顯著性,觀測起來會更加容易。”柳玉山抓了抓黑貓的耳朵,“可是事情就是這麽巧,那時候聶采也找到了我。”
聶采狠狠地嘲諷了柳玉山。柳玉山從他手中短暫奪得的勝利毫無用處,他再一次屈服在聶采的黑熊掌下,跪在聶采面前,顫抖着重複那些侮辱人的詞句。
“想控制聶采這樣的人其實很容易。”柳玉山笑道,“他驕傲自負,盲目自信,比如他一直認為我對Adam太溫柔是我不聽他的話,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跟随他的動機。他總認為自己擁有巨大的魅力,能夠吸引別人。對,他确實曾經擁有過,但現在,這種魅力已經轉移到我身上了。”
“……你為什麽對Adam這麽好?”饒星海茫茫然開口,“他一直以為,你在極力讓聶采的影響變小。”
“我确實是這樣打算的。”柳玉山點點頭,“但目的不一樣。聶采費盡心機才得到一個Adam,他對Adam不滿,因為Adam是向導;但他沒有別的研究樣本,只能培養Adam。如果他未來有一天,發現自己培養的孩子,實際上和他想象的方向南轅北轍呢?這非常有趣,饒星海,摧毀聶采的理想樓閣,是我人生之中最值得做的事情。”
饒星海心中一片悵惘。他滿心震驚,卻又有着說不出的懼怕。
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真正想研究的,是精神體的家族繼承性。而聶采想做的,是利用巨型骸骨來驗證自己不可思議的想法。
在柳玉山的牽線下,雖然初衷不同,但雙方一拍即合。
而柳玉山對聶采的訓導一直在進行着,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他學會了聶采僞裝自己的套路,而聶采則完全變成了一個偏執、憤怒、瘋狂的人,如同曾經的柳玉山。
柳玉山幾乎完全成功了。他改變了聶采,令自己獲得了聶采曾經擁有,而他不可能得到的敬重和愛。
明明日光燦爛,饒星海卻覺得連骨頭都發冷。
他從沒見過,也從沒聽過這樣的惡意。柳玉山竭盡全力,竟然只是想浪費聶采的一生。
“化名為‘綠洲’向高天月發送郵件的也是你。”饒星海問,“那是高天月的私人郵箱,你怎麽知道地址?還有……為什麽要發送這樣的信息?”
“高天月的私人郵箱是聶采給我的,你不知道特管委和危機辦內部其實都有遠星社的人?當然他們沒資格接觸更機密的內容,但是一兩個郵箱、電話號碼,還是輕而易舉的。”柳玉山看着遠處,目光有些飄忽,“至于為什麽……當然是想再推他一把,讓他成為被所有人知曉、被所有人唾棄的罪人。這難道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嗎?你想想,他曾經那麽威風,被所有人期待。每個人都認為聶采是優秀的,聶采有更光輝的未來。但我成為了摧毀他的人,我又一次戰勝了他……”
柳玉山忽然停口,轉而看着饒星海。
“但是我沒有想到,危機辦會派來一個你。”
話音剛落的瞬間,他懷中黑貓忽然沖着饒星海猛地竄起!
在躍出的瞬間,黑貓的體型忽然暴漲,仿佛瞬間增大了數倍。
饒星海一個翻滾,從床上跌落,随即立刻朝房門沖去。但那只黑色的大貓比他速度更快,已經落地堵住饒星海的去路,再次沖他亮出獠牙。
那根本不是黑貓,而是一頭可以縮小的黑豹!
白霧滾滾騰起,一條倍化的黃金蟒穿破霧氣,呼嘯而出。它裹挾着饒星海,直接撞破窗戶,跌落地面。
“康松!!!”
饒星海剛從地上爬起,立刻聽見柳玉山在二樓窗口的大吼:“康松!抓住饒星海!他是危機辦的人!”
巨響驚動了村中的所有人,饒星海從地上爬起,鑽入房舍之間的空隙。村後就是山坡,他站立不穩,沿着坡道溜了下去。
身後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巨響,人聲嘈雜。饒星海回頭看去,只見低矮的磚頭房子上冒出了巨大的章魚,腕足瘋狂舞動。在他身後有混亂的奔跑聲接連不斷,熊類動物的低吼穿過葉片縫隙,緊緊追随着他。
若是前一刻,饒星海可能還無法理解柳玉山為何要叫破自己身份。但發現聶采的黑熊追上來之後,饒星海忽然明白了--柳玉山無論做什麽事情,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毀掉聶采。
讓聶采親手捕捉并殺死饒星海,等于讓聶采殺死自己最驕傲的作品,他心心念念的完美新人類。聶采的無知和痛苦,都能讓柳玉山享受到極大愉悅。
倍化的黃金蟒甩動蛇尾掃去一大片灌木,為饒星海開辟道路。他沒時間細想,只能繼續往前沖。
而在遠處的另一座山頭,危機辦的外勤小組剛剛結束長途跋涉,就地休息。一頭矮胖的灰狼行動在人群之外打轉,它絲毫不疲倦,蹦着跳着,毫不穩重地在一個向導腳下撒嬌。
“去搗毀遠星社的老巢,為什麽需要精神調劑師?”灰狼的主人滿臉不快,“如果需要精神調劑師,為什麽不找秦戈?章曉才剛剛回國,理應休息。”
他正對身邊另一個中年人說話:“秦夜時,我要抗議。”
那人同樣滿臉不快:“你廢話怎麽這麽多?我已經三個月沒休一天假,我說過什麽?一天天抗議抗議抗議,沒完了你。”
胸口有彎月形狀的一頭矮熊在他身後張牙舞爪,狀似威脅。
雷遲蹲在兩位前輩身邊,正拿出定位儀确定方向。
饒星海的手機就在不遠處,翻過山頭就是。他正要跟眼前的兩位領隊報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連聲悶響。
小組內所有人的精神體全部警戒起來。兩位地底人立刻趴在地面上,片刻後彙報:“聲音源頭距離我們不足三公裏。”
“……是饒星海。”雷遲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他從地上躍起,那頭灰狼已經比他先一步竄出去,奔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密密叢叢的林子之中,一條數十米高的黃金蟒穿破樹冠的牢籠,聳立在衆人眼裏。
林中霧氣深重,太陽升起沒多久,熱力還不足以驅散林霧。關黎直起身,她只能聽見周圍各種忙亂的呼喊聲,但看不到人。
黃金蟒就在遠處,她能透過頭頂枝葉的縫隙,看到它金色的鱗片在日色裏閃閃發光。
蠍子趴在她肩頭,困惑地扭頭看她。關黎沒有前進,靠着一棵樹停了下來。
柳玉山的呼喊驚動了康松。康松的章魚是可以倍化的精神體,一直負責遠星社的安保。很快,整個村中的人都得知發生了異常,人們紛紛出動追擊饒星海。
關黎說不清楚現在心中是什麽感覺。
饒星海欺騙了所有人,但她心裏還有一小塊兒地方,保存微小的祈禱:她希望饒星海能逃走,希望他能回到Adam的身邊,離現在的遠星社越遠越好。
饒星海如果真的是危機辦的人,而Adam也被危機辦所控制,那麽兩個人肯定還有溝通聯系。能和從沒機會見面的哥哥說話聊天,關黎知道,Adam一定很高興。
而一想到他可能擁有比過去更好的生活,哪怕意識到他不可能再回到自己身邊,她也忍不住為他感到高興
灌木叢中一陣搖動,有人撥開山杜鵑的枝葉跌出來。
饒星海從地上爬起,正好瞧見關黎。兩人對視一瞬,饒星海猛地躍起,一把捂住關黎的嘴巴,把她壓在地上。
黑曼巴蛇從他袖口游出,亮出毒牙。蠍子做出威脅動作,但不敢靠近。關黎皺眉盯着饒星海,艱難搖頭。饒星海低斥:“別出聲,否則我打暈你。”
關黎并沒有反抗,饒星海慢慢松了手。
遠處,黃金蟒仍在瘋狂地甩動蛇尾,林木被擊倒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來,伴随着人們聲嘶力竭的大喊。
“你要回去做什麽?”關黎忽然想到,柳玉山并未追出來,“你的目标是柳醫生?”
“不是。”饒星海仍未放松警惕,手卡在關黎的脖子上,“我要帶走那個小孩。”
“Adam?”
“他不是Adam。沒有任何人是Adam。”饒星海更正道,“只有離開遠星社,他才能過上正常的生活。”
“這是你潛伏的目的?”
“目的之一。”饒星海看着關黎,“你會幫我,還是告發我?”
關黎猶豫了。
“Adam現在過得很好。”饒星海忽然說,“他在特管委的保護下生活,新希望的老師去給他上課,我的朋友也常常去探望他。他比在遠星社快樂得多。”
關黎緊緊盯着饒星海的眼睛,像是懷疑他所說之事的真假。
“他也常常跟我提起你。”
女人的眼神霎時間變了。那是摻雜了渴望、警惕和羞愧的複雜眼神。饒星海動了動喉結,那句即将開口的話半途又吞了下去,換作另一句:“他知道你對他很好,所以他叮囑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保護你的安全。”
關黎仿佛松了一口氣。那件秘而不宣的心事,或許Adam知道,或許饒星海也知道,但只要不道破,對她就是慈悲的。
“我也是哨兵,不需要你的保護。”她反手抓住饒星海的手腕,翻身站起, “去帶走他吧,我知道有一條隐蔽的回去的道路。”
在兩人身後,黃金蟒仍在舞動不止。
“它可以離開你多遠?”
“不太遠,接近極限了。”饒星海催促,“快!”
十多分鐘後,兩人終于出現在小樓的後側。在饒星海攀上二樓陽臺的時候,黃金蟒終于也消失了。
饒星海打破窗戶躍入室內,柳玉山不見蹤影,只有嬰兒床上的小孩還在酣睡。關黎把孩子連同襁褓一同抱起,兩人轉身跑向樓梯。
黑色的豹子正趴在樓梯上。
黑曼巴蛇和蠍子同時躍出,黑豹霎時化為一團煙霧,直襲關黎而來!
饒星海把關黎護在身後,澎湃白霧像一面無形盾牌,擋在二人面前。金色蛇尾從霧中射出,将躍在半空的黑豹狠狠擊落地面。
“危機辦的人來了。”透過破碎的窗戶,饒星海看到了他熟悉的蒼鷹出現在林子上空,“那是小劉的精神體……”
關黎聽不懂他的話,只悶頭護着小孩往樓下沖。
一樓空空蕩蕩,兩人從門口奔出,卻看見黑熊躍出林子,停在他倆面前。
聶采從林中走出,他臉上帶着被劃傷的痕跡,看向饒星海和關黎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和怨毒。
“騙我?”眼神在饒星海和關黎臉上游移片刻後,他死死盯視關黎,“關黎,你也騙我?”
“聶老師……”關黎不由得退了一步,卻下意識地把懷中已經醒來的嬰兒抱得更緊,“不是的……”
“對,他們都騙了你。”柳玉山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他們都是騙子。他們現在還想奪走Adam,他們想毀了你!”
“閉嘴!”饒星海大吼。
柳玉山幹幹淨淨,遠遠站在兩人之後,黑豹在他跟前逡巡,滿是警惕之色。
他憐憫而懇切,似乎真的為聶采現在的狀況感到焦慮:“聶采,怎麽辦?如果Adam被帶走了,我們接下來還能做什麽?你得做點兒什麽,你是遠星社的帶頭人……”
“把小孩放下。”聶采說,“把他留下,你們可以走。現在!立刻!放下!”
關黎又退了一步,根深蒂固的恐懼,令她雙手顫抖。
聶采往前走了幾步,低聲道:“關黎,好孩子,別忤逆我。我愛你,你是最好、最乖的小孩兒……”
只是話音未落,他忽然被狠狠掼了一記耳光。
那耳光速度極快,連黑熊都未能反應過來。
彌漫在村莊和林子之中的白霧,成為了精神體天然的屏障。黑曼巴蛇一擊即中,落地後立刻又散作白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聶采的臉色發白,他驚恐萬分,盯着自己的手:“它咬了我……它咬我!”
在他手掌上,蛇牙印出的血洞清晰可見。
黑熊霎時間消失了,聶采跪倒在地上,渾身顫抖,眼淚直流。黑曼巴蛇已經回到饒星海身邊,高興地甩動着小尾巴。
饒星海護着關黎靠近林子。他看不見任何別人的精神體,但小劉的那只蒼鷹,正揮動雙翅劃破濃霧,向他飛來。
“在這裏!我們在這兒!”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有巨物沖過來,直接把饒星海和關黎撲倒了。
關黎抱着小孩就地一滾,懷中孩子終于在颠簸之中徹底醒了,放聲大哭。
饒星海的黃金蟒在關鍵時刻為他擋下了黑豹的攻擊。他雖然跌倒在地,但并未受傷,受驚的黑曼巴蛇潛回他的身體,金色的巨大蟒蛇正護在他的身邊。
黑豹連聲低吼,柳玉山已經奔到聶采身邊。他的臉色和聶采一樣蒼白,緊緊抓住聶采的手掌:“不是的……你不能死……你現在還不能死!聽我說,聶采,聽我說!”
這不是柳玉山想要的勝利。他并不希望聶采現在就斷氣。心跳停止并不是他要贈予聶采的大禮,他要聶采後悔,他要聶采絕望--當聶采知道自己費盡心思、耗盡一生的理想,從源頭處就已經是一個錯誤,那種巨大的痛苦遠遠勝過死亡本身。
柳玉山想要看到的是那一刻。
“殺了他!殺了饒星海!”他瘋狂地沖黑豹大吼,“弄死他!”
黑豹再次躍起,像一枚黑色的炮彈。黃金蟒反身一卷,直接将黑豹纏緊。但黑豹形态消失,白霧溢出,仍固執湧向饒星海。
就在猛獸爪子朝着饒星海探出的瞬間,黃金蟒以幾乎看不見的速度,卷着豹爪狠狠拉扯。黑豹的痛吼響徹林間,因速度和力量,黃金蟒竟直接扯斷了這截爪子,黑豹甚至還未能徹底化為霧氣。
精神體受創的痛苦瞬間擊倒柳玉山。
聶采并未昏迷,那被蛇牙咬傷的創口正持續地痛着,他一把推開倒在自己身上的柳玉山,直接踹了他一腳:“廢物!別管我!把孩子留住!”
黑熊再次于他身邊凝聚成形,四蹄着地,朝着饒星海和關黎奔去。聶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毫無防備地被柳玉山起身撲倒。
柳玉山把他按在地上,摸索他的腰包。他雙目赤紅,表情扭曲如同惡鬼:“進化劑,聶采,使用進化劑!”
“你幹什麽!”聶采掐着柳玉山的手腕,但柳玉山已經從腰包裏抽出了那支裝滿金色液體的注射器。
“使用進化劑,變成巨型哨兵!”柳玉山瘋狂地大喊,“然後殺了饒星海,殺了Adam!殺了這些混帳!他們不愛你,我不一樣,聶采,你信我,信我!”
他抖掉針頭的保護罩,舉起注射器就往聶采身上戳。聶采驚恐不已,死死攔住柳玉山。
“你瘋了!”他憤怒極了,“放開我!你連我也想殺掉嗎!”
“聶老師!”關黎下意識起身要往那邊去,卻被饒星海拉住了。
一頭輕盈的小獸與兩人擦身而過。
它有靈巧的四蹄,快樂抖動的小尾巴,貝殼般的耳朵和圓溜溜的大眼睛。那狀似小鹿的動物靜靜站在路中央,立在混亂不堪的霧氣裏,回頭看了饒星海和關黎一眼。那是帶着安撫的眼神,讓人在瞬間冷靜下來。
然後它消失了。
一股與在場所有精神體都迥然不同的氣息,如柔軟春風,朝饒星海湧來。
他的黃金蟒與黑豹停止了搏鬥。黑熊呆呆立在霧之中,舔了舔自己的手爪。
久違的輕松感就如同這白霧一般,将所有人都籠罩其中。柳玉山松開了手,注射器猝然落地,聶采躺在地上喘氣。他們一時間仿佛失去了記憶,找不到自己憤怒和激動的源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愉快和放松。
饒星海怔怔坐在霧裏。很奇怪,他一點兒也不覺得恐懼,這突如其來的放空時刻反倒讓他有些懷念。像酣睡的午後突然醒來,或是一場重逢之後與老友揮手告別。快樂餘韻仍在,惆悵也細細密密地侵入,他坐在原地,直到察覺手臂上有什麽毛絨絨的東西在磨蹭。
那頭乖巧的小獸趴在他身邊,仰着頭,溜圓的黑眼珠裏映出他的臉。黃金蟒在小獸身邊盤成一團,蛇尾饒有興致地戳着它毛乎乎的小尾巴。
“……你是什麽?”饒星海問。
“它是精神調劑師章曉的精神體,葉麂。”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之後便有一只大手蓋在饒星海頭頂,胡亂搓了幾下他的頭發。
“辛苦你了。”雷遲說。
“這個傷口是沒有毒的。”小劉為聶采清理了手上蛇牙留下的口子,跟雷遲彙報,“而且兩顆牙跨幅很大,不是黑曼巴這種小蛇。”
聶采一言不發地聽着,他和柳玉山都被捆在一旁,手上和脖子上帶着抑制環,無法釋放精神體。
雷遲明白了:“黑曼巴蛇攻擊的時候,黃金蟒趁機咬了他一下。這個配合給人錯覺,讓人以為自己被黑曼巴蛇襲擊了。當時是不是很害怕?”
他問聶采。聶采緊閉着嘴巴,一言不發。
和他的沉默相比,柳玉山倒顯得輕松愉快。
他沒能讓聶采毀掉饒星海,但至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目的達到了:聶采被擒獲,而之後必定很快就會知道,自己這一生中所有努力,指向的都是泡影。
他看着聶采,臉上笑意越來越濃。聶采皺起眉頭,滿是憎厭:“你真的很惡心,柳玉山。”
“是啊,我惡心。”柳玉山低笑,“被我這樣惡心的人诓騙一生,誰比較蠢?”
聶采不解。
“是錯的,你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柳玉山溫柔地為他解說,如同他以往說話一樣,平靜,柔軟,穩定,但看到聶采表情一分分變化,愉悅讓他的音調禁不住顫抖,“巨型哨兵不是哨兵向導進化的終點,我給你的所有資料,都是我篡改過的。”
他浪費了自己的一生,也浪費了聶采的一生。而迄今為止的生命中,還沒有任何一刻能比得過此時此刻,聶采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嘴唇。
“連你也騙我?”聶采開口,帶着無奈與一絲不慢吧,“柳玉山,這種玩笑很低級。你現在說什麽都不可能動搖我,別白費力氣。”
柳玉山終于狂笑起來,尖利放肆的聲音刺得人渾身發冷。
饒星海正給精神調劑師章曉說明柳玉山的情況,也被柳玉山的瘋狂聲音吓了一跳。
眼前态度溫和的中年人在某個瞬間,會讓饒星海覺得他與柳玉山有氣質上的相似之處。但交談漸深,這種相似感消失得無影無蹤。章曉的耐心與溫和,在饒星海一生所遇到的人之中大概能排上第三--第一自然是沈春瀾,第二則是秦戈。
“我聽秦戈提起過你。”章曉說,“他對你的評價非常高。而且我認為,他的判斷沒有錯,你是一個非常敏銳的孩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柳玉山。柳玉山愉悅得不像一個囚犯,他快樂地和人攀談,嘲笑還沒察覺事情真相的聶采,但外勤小組的人無人理會他,而遠星社的人則個個垂頭喪腦,或是用驚異的眼神打量着他。
“柳玉山的‘海域’,相信每一個調劑師都有興趣巡弋。”章曉說,“他那時候化名為‘綠洲’向高天月報告遠星社的事情,應該是為了給聶采致命一擊。”
饒星海:“什麽致命一擊?”
章曉:“你和Adam是他第一次制作的作品,Adam他不滿意,當時他還不知道有你存在。那即将誕生的嬰兒寄托了他所有的希望。如果在收獲這份致高希望的時候,遠星社被摧毀,他得知自己這十幾二十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柳玉山營造的幻夢,那種毀滅感是可以從根本上殺死一個人的。”
柳玉山的初衷并不是讓聶采死--又或者,死是他其中一個希冀,但僅僅死亡,還遠遠不能消除柳玉山的怨憤和憎恨。他憎恨聶采憎恨到,寧可消耗自己的一生,也要把聶采推入深淵。
饒星海打了個冷顫。這對他來說,實在太過可怕。
“精神調劑師……每天就看這些東西?”他低聲問,“你們不會受影響嗎?”
“這樣的人永遠只是少數。”章曉笑道,“我今年參與了高考海域檢測,遇到了很多海域非常有趣的孩子。有的海域是一片森林,跟童話似的,所有的動物都可親可愛。有的海域是一片星空,那向導是遨游天際的宇航員,每一個星球上都存放着他過去某年的回憶。還有的孩子從小生活在海邊,或者在山裏,他們的海域充滿野趣,有時候我真想一直呆在那裏面。”
饒星海怔忪片刻,低下頭。
“我的海域好像沒什麽有趣的東西。”他說,“不過我曾見過很美麗的海域。”
章曉微微一愣。饒星海是哨兵,他不可能進入任何人的海域。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饒星海有一個愛人,在交融的時刻,他曾窺見過愛人海域之中磅礴的風景。
“我為什麽從來沒在危機辦和特管委見過你?”饒星海問,“我執行任務之前,秦戈老師和秦雙雙老師都來給我巡弋過海域,但你沒有。”
“我那時候不在國內。”章曉笑道,“再說了,我平時工作的地方不是危機辦也不是特管委。我是三號倉的管理員。”
“三號倉是什麽地方?”
“一個保管特殊人類重要物品的地方。”章曉看着眼前掠過的黎明閃蝶,露出微笑,“我保管的東西,名為陳氏儀*。”
饒星海一下坐直了:“陳氏儀?!”
“高考必考的考點,看來你學得不錯。”章曉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怎麽,你也對這個可以穿越時空的儀器感興趣?但你沒法打破歐得利斯壁壘*,即便回到過去,你也改變不了什麽。”
黑曼巴蛇趴在葉麂的背上,黃金蟒則跟那頭矮胖灰狼呲牙咧嘴地對峙。章曉說完這話之後,兩條蛇同時揚起頭,看向饒星海。
饒星海摸着黑曼巴蛇的小腦袋,低聲說:“我想回去,看一眼我媽媽。”
哪怕不能對話,他也想見一見那位會給自己唱搖籃曲的女人。
被瘋子營造出來的幻局之中,她是何其無辜的受難者。
“想跟她說什麽?”章曉問。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黑曼巴蛇從葉麂身上躍到饒星海手中,滿是擔憂地用小尾巴輕輕拍打他的手掌,饒星海的視線一片模糊,就連不遠處柳玉山古怪尖刻的笑聲都聽不見了,“但是謝謝你,我很幸福。”
灰狼不鬧騰了,黃金蟒把腦袋搭在饒星海頭頂,像是一種安慰他的怪異方式。葉麂舔了舔饒星海的手指,黑色圓眼珠盯着饒星海,流露溫柔的擔憂。
章曉拍拍他肩膀:“她竭盡全力救出你,因為她愛你,她也想讓你過得幸福。”
饒星海哽咽着笑了。
他知道章曉很溫柔,他的葉麂也很溫柔,他從遠星社離開之後到現在,所遇到的許多人,都是溫柔善良的。
可此時此刻,陪在他身邊的,他希望只是沈春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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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儀:由上世紀科學研究者陳正和及其團隊共同研發的特殊儀器,在特定向導的驅動下,可短暫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因該儀器使用情況難以控制,危險性較大,曾被多個部門争奪保管權利,最後決定由國家博物館文物修複中心下屬機構·失落文物回收管理委員會保管。現存放于特管委三號倉。
*歐得利斯壁壘:由瑞典物理學家歐得利斯提出的時空假說,即已經過去的時間無法篡改,來自未來的穿越者無能力改變過去,只能作為旁觀者存在,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存在着時間造就的、無法打破的壁壘。該假說解決了先祖悖論,但由于無法被證實而飽受懷疑。在偶然情況下,使用陳氏儀回溯過去的向導·章曉證實并打破了歐得利斯壁壘。因陳氏儀已被封存,國際社會對向導·章曉是否可打破該壁壘存在多種懷疑。
作者有話要說: 陳氏儀和章曉的故事,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戳開《逆向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