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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尾聲

和南方相比, 北方的秋天要熱鬧許多。一種鬧哄哄的熱烈氛圍在樹梢枝頭、在明朗如鏡的天空中彌漫, 連人也禁不住要雀躍起來似的。

Adam結束了這一天的向導通識課,決定鼓足勇氣問宮商一個問題。

“今年你們的校運會, 你還參加比賽嗎?”他說, “歐老師說, 如果我表現好,學得好, 可以給我一個出門的機會。我想去看你比賽。”

宮商:“我今年不參賽。”

Adam的肩膀一下就塌了。

宮商:“我知道了, 你是想給出門找一個借口。”

沈春瀾敲門走進來,笑容滿面地沖Adam揚了揚手裏的紙。

“你要感謝曹老師和我們的系主任。”他對Adam說, “他倆努力了很久, 終于從特管委這兒獲得了許可。以後你的向導通識課可以去新希望學院上。另外, 如果你有興趣跟讀其他的課程,也可以提申請,我們院系內的所有課程應該都沒有問題,系主任會幫忙的。就我本人的話, 我希望你可以繼續上哨兵通識課, 認知科學概論和人類學概論也不容錯過。”

紙上一行大字:申請許可通知書, 下面則是歐一野的簽名和特管委的章子。

“……我可以去上課了?!”Adam差點沒跳起來,“宮商!我可以跟你一塊兒上課了!”

“不行哦。”宮商說,“你現在跟讀的是大一的課程,我已經上大二了。”

Adam:“……”

他的沮喪如此明顯,但很快,能離開這兒前往新希望上課的喜悅又晾在臉上。他根本壓抑不住自己的歡喜, 黑曼巴蛇也在桌上搖頭擺腦,帶着某種怪裏怪氣的音樂節奏。

宮商打開了窗戶。紅樓外栽着幾棵楓樹,漸漸在秋意裏變了色,巴掌大的樹葉随着清爽秋風滑入窗內,蓋在了小蛇的身上。Adam在房間裏蹦蹦跳跳,撲到沈春瀾身上緊緊抱着他:“沈老師,我可以正正經經去上學了!”

沈春瀾拍拍他背:“你得好好學,別跟你哥哥似的,他上課很不認真……”

他話音未落,宮商忽然在窗子那兒大喊了一聲:“饒星海!”

Adam和沈春瀾沖到窗邊時,兩人的胳膊還纏在一塊兒。

在紅樓下方的石子路面上站着的,果真是饒星海。歐一野和雷遲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饒星海卻站在原地不動彈,呆望着那扇擠着三顆腦袋的窗戶。

“你別走!”宮商又喊了一聲,“你等我!”

但她回頭才發現,房間裏只剩自己一人,沈春瀾和Adam都不見了。

有人正狂奔下樓,朝着自己跑來。饒星海一動不動,但他沖沈春瀾張開了手臂。

沈春瀾帶着狂喜,狠狠把他抱個滿懷。饒星海腳下趔趄,連忙回手将人抱緊,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沈春瀾,溫暖的、在自己懷中呼吸着的沈春瀾。饒星海有太多話想說,但現在,他只想抱緊沈春瀾。

宮商跑下樓時,看到Adam站在紅樓門口,沒有上前。Adam甚至把試圖靠近的她也攔住了:“等一下。”

宮商恍然大悟:“沈老師和他是真的?……不,等等,饒星海不是退學了麽?他怎麽在這兒?他為什麽……”

“很複雜。”Adam沖她豎起手指,“噓。”

兩人用眼神交換複雜訊息,楓樹瑟瑟搖動,讓相擁之人享有天地間片刻靜谧。

饒星海實在有太多太多話要跟沈春瀾說。從回到沈春瀾家裏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打開了話匣子。

吃飯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只要沈春瀾不吭聲,饒星海就可以一直一直說下去。

骸骨,草原的風,泥濘的路面,肉片薄如紙張的面,關黎皺眉的表情,還有小孩子在他懷中睡覺的時候,他像一個手忙腳亂的年輕父親,僵硬地坐在位置上,不敢擅動。

“聶采也訓導了你?”沈春瀾問。

風把雲匆匆推過窗外,明明是明朗的白天,但誰都不願意起身。饒星海枕着自己雙臂,“嗯”了一聲:“黑熊有點兒可怕。”

沈春瀾:“你不擔心嗎?”

饒星海:“不擔心。我知道正經訓導是什麽樣的。他還給我喝了挺奇怪的水,水裏有藥物。雷遲說那些都是柳玉山研究出來的藥,讓人精神不集中,容易被攻破。”

“……”沈春瀾心裏難受,半天沒說話,只纏着他的手指。

他扭頭吻沈春瀾,跟他說章曉和章曉的葉麂,那頭伶俐可愛的四腳獸。

天竺鼠從沈春瀾頭上爬出來,滿臉不樂意,饒星海連忙抓住它狠狠親了幾口,總算把它安撫好。

“你知道薄晚準備重啓遠星社嗎?”沈春瀾問,“他要把以前薄雲天沒做完的事情撿起來。”

“說這個做什麽?”天竺鼠接連不斷給饒星海遞榛子,饒星海一口接一口地吃,“跟我有關系嗎?”

“我把你和Adam推薦給薄晚了。”

饒星海頓時停下手頭活動:“我?”

“嗯。”沈春瀾也想從天竺鼠手裏拿榛子,誰料天竺鼠居然不肯給他,氣得他曲起手指連敲幾下那顆瓜腦袋。

黑曼巴蛇和黃金蟒把天竺鼠撈走,認真安撫。天竺鼠仍高舉着榛子,伸長兩只短手,要把它送給饒星海。

饒星海顧不上榛子了:“為什麽是我和Adam?”

“Adam加入遠星社,對他幫助會很大。他了解遠星社的工作之後,可以扭轉對特殊人類的很多看法。”沈春瀾笑道,“至于你嘛,我是打算讓你以後有個目标。認知科學對于未來遠星社成員的培養很有意義,你說想當老師,這也是一個途徑。”

饒星海抓起他的手吻了吻:“嗯,我想想。”

沈春瀾以為他會欣然接受,此時便有些驚訝。但他點點頭,他願意給饒星海時間思考。

畢竟在一年之前,饒星海還只是個憑直覺和沖動做事的學生,“思考”這個詞,甚至不存在于他的人生詞典之中。

第二日醒來時,沈春瀾發現饒星海不在身邊。

“怎麽還做了早餐?”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餐蛋面和油條包子,有些懷疑,“你幹了什麽壞事?”

“沈老師,我不去遠星社。”饒星海有點兒臉紅,鼓足了所有勇氣似的,“我想當一個普通的老師,中學老師。”

沈春瀾被他的樣子弄得莫名其妙又覺得好笑:“可以啊。你緊張什麽?”

“……我真的能自己做選擇?”饒星海小心翼翼地問,“你不生氣吧?”

沈春瀾思忖片刻才搞明白饒星海的想法,頓時笑得更厲害。

這是沈春瀾想給饒星海安排的未來,但饒星海現在不想接受。

“能說說理由嗎?我想聽。”沈春瀾說,“這好像是你第一次拒絕我給你安排的事情。”

黑曼巴蛇和天竺鼠都趴在碟子邊,盯着熱騰騰的包子瞧。饒星海戳了戳天竺鼠的屁股,大屁股鼠伸出小短手,擱在饒星海的手指上。

“你說過,沒有夢想也沒關系,去找一個就可以。我現在好像找到了。”饒星海低聲說,“沈老師,我這一輩子,沒有多少特別想去做的事情。考上新希望是一件,因為你在這裏。去做比賽練習是一件,因為我想知道自己擁有什麽力量。這次回到遠星社也算是一件,為我自己,為你,為Adam和很多人。”

沈春瀾一言不發,只默默聽着。

“是你給了我那些糖。你給了我一個夢想。說起來可能有些好笑,但我真的喜歡它,你可能沒辦法想象我接到新希望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有多開心。”

大屁股鼠窩進他的手掌,饒星海在它花瓣般的小耳朵上落下一個輕吻。

“上大學之後,我開始知道,自己做選擇是這麽好的事情。”他注視着沈春瀾,目光裏有稚嫩的堅定和勇氣,“所以這一次我要自己做決定。我選我想走的路,我可以為自己的人生負擔起責任。”

沈春瀾隔着一張桌子,輕撫他的手背。

“就像你一樣……”饒星海低聲說,“我也會遇上我的學生。他可能跟我一樣迷茫。我要告訴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最幸福的事情,都在未來等待着他。”

沈春瀾忍不住笑了。笑了片刻,眼中漸漸浮起水霧。

饒星海認認真真,像當日跟他告白一樣,說:“我想成為一個跟你一樣好的老師。”

沈春瀾詫異:“我哪裏好?”

饒星海:“特別特別好。你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沈春瀾說不出話,緊緊握着饒星海的手。饒星海或許從來也沒想過,他同樣讓沈春瀾的生命發生了改變--多年前失意的夜晚,剛被最信賴的師長摧毀了信任的沈春瀾,無意之中說的一些話,做的一些事,竟把饒星海帶到了自己身邊。

是饒星海讓沈春瀾平平無奇的人生有了特別的意義。

哨兵看着他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有趣的,是更完美更可愛,是無所畏懼的。

他牽着饒星海的手吻了吻,眼角餘光看見了桌上的早餐,實在不明白這樣浪漫動情的話,為什麽饒星海要選擇在餐桌上說。

天竺鼠早從饒星海手掌中鑽出,正和黑曼巴蛇一塊兒在桌上打滾。黃金蟒窩在窗邊看天空,看小區裏變了色的樹。

這是如此平常無奇的早晨。

他們鐘愛這樣的每一天。

十一月初,新希望學院沉浸在即将迎來三天校運會假期的喜悅之中。

屈舞從RS帶了許多資料回宿舍整理,陽得意現在也是遠星社的成員,但他拒絕幫助屈舞。

“老板和老板娘之間的事情,我們怎麽好插手呢。”陽得意占了周是非的位置,振振有詞,“哎呀,我們屈舞啊,可惜了。”

屈舞:“這份英文函件我不懂翻譯,你幫幫忙。”

陽得意:“RS咖啡館至尊會員卡。”

屈舞:“只要我在,你什麽時候去都給你打五折。”

陽得意立刻轉移到他桌邊,開始翻看那份洋洋灑灑的英文函件:“英國狼人協會發來的?遠星社業務這麽廣泛?”

屈舞沒仔細聽他說的話,他被面前的一份資料吸引了注意力。

這是柳玉山在接受危機辦審訊時口述的一些內容,雷遲憑記憶謄寫出來,交給了薄晚。

剩餘的進化劑已被特管委接管,柳玉山和聶采的調查仍在進行,這是一件耗時長久的事情,現在還未能結束。

在這份資料裏,柳玉山解釋的是那管被稀釋的進化劑。被稀釋為兩份的進化劑,其中一份由柳玉山注射給薄雲天,另一份則進入了半喪屍人宋祁的體內,并最終令宋祁身上攜帶的喪屍病毒産生突變,導致死亡。

柳玉山之所以要殺死宋祁,是因為宋祁在無意之中,發現了他一直在僞造巨型骸骨的重要數據。正常的數據是呈交給喬弗裏科學研究所的,而僞造過後的數據,全都只經過聶采一個人的手。

【我們是朋友,好朋友。宋祁是個好人。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對,我知道他很喜歡我。】

【他發現我篡改了喬弗裏發來的骸骨檢測數據。骸骨的骨齡測試顯示,那些都是不足十歲的小孩。】

【對,我改了。我把所有骸骨的年齡都更改為50歲以上,這可以說明巨型哨兵有條件長久在現在的自然環境中生存。】

【這當然很重要。如果聶采知道那些都是早夭的小孩,他會起疑心。】

【我不明白……他喜歡我,和我決定消除他,有什麽矛盾嗎?】

屈舞并不知道誰是宋祁,他只是覺得這份報告很奇特。雷遲叮囑薄晚必須把報告交給饒星海,這裏面必定有什麽是饒星海很在意的事情。

【你為什麽一直保留着你和宋祁的合影?你知道他肯定會死,是嗎?但你和饒星海的交談中,你卻沒有明說。為什麽?你希望他死,還是希望他仍活着?】

在下一行,雷遲清晰地寫着這樣一句話:柳玉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并且在之後拒絕訊問。精神調劑師曾提醒過,在柳玉山的“海域”中提及宋祁,會引發不同程度的海域暴動。

屈舞:“……???”

他收好這張莫名其妙的紙。

“是什麽大秘密嗎?”陽得意問。

“應該不是。”屈舞收好這份報告,“一些閑話罷了。”

他他身旁,周是非正結束一個電話,轉頭面對朋友時臉漲得通紅,滿是激動:“我、我、我入圍了!學生會副會長競選,我入圍了!”

陽得意舞動手裏的紙張,撲到周是非身上狠狠親了他一口:“班長真棒!班長青雲直上!班長請客!”

周是非竭力推開他:“請客才是你的重點。”

陽得意:“那當然,我們又不是你媽,誰關心你當什麽官。請客請客請客……”

兩人撞得宿舍門發出巨響。周是非嘿嘿直笑,急急忙忙又掏出手機:“我、我給喬芳酒說說這事兒……喬芳酒好像要競選體育部部長……我、我得給她說說,我們以後是那個……那個……”

陽得意:“革命伴侶。”

周是非:“對,對對對,是這個。”

他走到一旁打電話,陽得意滿臉憐憫:“他不知道喬芳酒和唐楹湊一塊兒了?”

“他聽別人提過。”屈舞說,“但他不信啊。”

陽得意指着屈舞:“談戀愛真煩。”

屈舞臉皮微微泛紅,低頭幹活。

陽得意又大聲沖周是非喊:“暗戀也煩!”

周是非根本沒聽他說什麽,滿臉笑容地跟喬芳酒報告自己的喜訊。

無人理會自己,陽得意扒在門上大吼:“沒戀愛談也煩!”

他聲音頗大,幾乎傳遍走廊,驚動了正在走廊巡邏的柴犬。

柴犬威脅地叫了幾聲,蹦跳着往樓梯走去。

有個學生拎着行李箱,三步并作兩步地奔上來,差點撞上它。

柴犬吓得連吼幾聲,随即發現這莽撞的青年有些眼熟,忍不住奔了過去。

饒星海一把攬過它,啵啵在它毛臉上親了幾口。柴犬忙從他懷中溜走,呸呸吐了幾口。

“壞狗子。”饒星海笑罵一句,正了正身上的衣服。

站在317宿舍門前,他鄭重而嚴肅地敲了敲。

“我回來了!”饒星海拉長聲音,沖門內大喊。

(正文完)

(番外過幾天更新,是他們畢業前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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