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救世主【四】

“等她想下來了，就放她下來，繩子不是很緊。”玉十三向櫻庭川解釋一下。綁在樹上怎麽了，七海琉璃玩得正開心呢。

“……噢。”七海琉璃不會乖乖下來，自己也不能總在樹下等，這樣好像、好像沒什麽不好的。

櫻庭川吃完但後七海琉璃已經在樹上睡着了，風有些冷，玉十三割斷繩子在樹下用柔和的靈力接着她，抱回去放好。

即使是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大街，也滿是寂靜味道，強烈的違和，讓櫻庭川莫名有些憂郁。

夜裏帶着七海放河燈，燈火映照水面，波光潋滟，它們帶着生者的思念去往屬于死者的陰間。因為這個世界有鬼怪，所以這些河燈真正去往黃泉，在河水流動到某個地方的時候，河燈突然不見。陰間的忘川河裏，流出一盞盞燈火，靜谧美好。

“我們就順着河水的方向往下走吧。”櫻庭川也放了河燈，為自己放的，總有一天他也會死去，所以也放一盞好了。

“好啊。”七海沒有說話，玉十三默默在心裏回應一下櫻庭川。這樣的燈火，讓她想起月和仙君宮殿裏的月靈，那也是世間極致的美麗，只不過眼前的河燈，帶着人類的情感。是另一種不同的美好。玉十三永遠無法代入這樣的感情，有時候也會想，是否在任務世界用了幾分真心，可是脫身而去後又沒有絲毫留戀。

至少，這一刻是很愉悅的。

河燈本身對七海琉璃來說更感興趣，一直在研究為什麽點燃燈油它就會亮，手指蘸了一點油再伸進火裏點，玉十三一巴掌把她手糊開，抓起她的肥爪子就往冰冷的河水裏按，再拉出來看，指尖已經燒破皮，被禍及的其他地方一圈水泡，燒破的地方在滲水。

“你不疼嗎？”玉十三問。

七海搖了搖頭，不管是哪一種程度的疼痛，都比不上強行被封印身體痛，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長高，又被禁锢在軀殼裏。多像活在透明的琉璃甕裏，與世界隔絕開來。而封印解開的時候，皮肉骨骼瞬間生長，也是不可承受之痛。讓自己受傷的瞬間，才有種接觸到了這個世界的感覺……受傷就會有敲開琉璃甕的錯覺，一瞬間對天地萬物充滿了感情。

“就像這些燈為了等待現在的投放而燃燒一樣，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有些難懂？你能理解嗎？”七海琉璃難得多說了一些話，玉十三切換出來，準備兼職心理輔導員，反正讓櫻庭川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又不是燈，為什麽要燒自己？”

“我和它有什麽不同，都是被支配生死……出生和成長都和自己的意願無關，活着有什麽意思？”

“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感到開心，得到喜歡的東西會感到滿足，因為這樣的情緒，每一天都不同，活着的每刻都十分有意思。”玉十三繼續開導。真沒想到七海琉璃小小年紀，就如此中二。

“你說的是很對。但是這根本不是對我最重要的東西。我想掌控我自己的命運，不想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做什麽，就算天地毀滅，對我來說也不過換了種存活方式，為什麽我要被制造出來，又無法反抗天命，注定被犧牲掉呢？如果有盞燈厭惡被點燃，因為別人對亡者的寄托，就點燃它，為什麽它要被這樣對待呢？”

“因為它沒有反抗的能力啊。”七海琉璃表情扭曲，帶着一種詭異的怨毒和絕望，黑黢黢的眼睛偏偏空洞洞無比，難以形容的複雜。

“我有反抗的能力，我……可以一瞬間殺掉很多人類。”七海琉璃幽幽地說。

“我卻總是從無法去殺無辜的人。明明是蝼蟻，為什麽我會有這樣無法控制、卑微的仁慈？”七海琉璃發現四周早已凝固，火焰被風吹得傾斜，定格在那瞬間，原來兩人已經交談了好一會兒。

“因為七海本來就是很乖的孩子。你不用想這些事情，以後安安心心，做一個小孩子，其他你不願意做的事情，都有我在。”等她說完，七海琉璃半信半疑，見少年火光裏平靜的面容，清冷美麗，泛着淡淡的暖意，突然釋懷，不考慮未來，當下應該怎麽開心怎麽玩。其他事情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再說吧。

對于中二病……玉十三是沒有耐心哄，一切從根源上解決最好，七海琉璃只要喂飽就不會瞎bb了。

現在用的時間靜止，是這個世界賦予玉十三的能力，十分好用。

櫻庭川接替身體的時候，七海琉璃的手指已經好了，乖乖坐在一邊。面容映着火光，有些靜穆。

有玉十三裝東西，第二天一齊輕裝上陣，一路過五關斬六将，收服妖魔鬼怪……當然不可能。

七海琉璃挑食的很，櫻庭川廚藝一般，而玉十三接替身體的時候，就能做出美食來。想讓玉十三餐餐下廚那是不可能的，接替身體這種事，櫻庭川不能主導，完全是順着玉十三的心意來。櫻庭川和七海琉璃每天都眼巴巴等大爺玉十三出來做好吃的。

由于櫻庭川能力的特殊，一路上都不太平。光明總是更能吸引黑暗，森林裏的伥鬼坐在石頭上講故事，石橋上有橋姬舉着傘唱歌，她們都很喜歡櫻庭川，想把他留在身邊。

再強大的鬼怪，也不能裏死去的地方太遠，櫻庭川願意幫她們完成心願，從而得到她們的力量。

伥鬼是個紅衣少婦，風韻十足，做鬼的年頭也不長，五六十年，守着老虎吞噬了許多魂魄，才變成一方巨頭。

“奴與郎君路過這林子，遇見猛虎，郎君将我推入虎口，獨自逃生。如今奴只想把他捉來，吓他一吓。”伥鬼的笑容嬌媚得很，讓人心笙搖曳，櫻庭川應下來，準備找人，一時不知從何下手。玉十三用伥鬼保存好的衣袖碎片，畫了追蹤符，那符篆找準了方向飛起來，幾個人跟在後面，發現離伥鬼死的地方很遠，好在這方大陸本來就小，追蹤符尋得到。伥鬼的夫君重娶了妻子，兒孫滿堂，晚年反而想起當初送入虎口的伥鬼，夜夜被噩夢驚醒，年邁多病，看起來也活不過多少年頭了。

玉十三不喜歡麻煩，偷偷鑽進屋子留信，将老頭子抓走了，然後又切出櫻庭川，讓他趕路。七海琉璃懶洋洋地和那只虎玩耍，因此只有一個風塵仆仆的櫻庭川，拖着吓得半死的老頭子去見伥鬼。

“郎君，可還記得奴家？”

“你是、你是……”驚恐的老頭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吓暈過去了。

“诶，竟是這般不堪……奴家日日夜夜承受猛虎噬咬之苦，又吞噬了許多伥鬼，才成如今模樣。大人可否讓奴家與他獨處幾刻？”

“處理幹淨。”冤有頭債有主，玉十三擠下櫻庭川，吩咐道。這樣的人，不值得同情。櫻庭川總有多餘的善心。

等伥鬼再來複命的時候，那個老頭子連衣服都不剩了。妖妖嬈嬈的女妖精一臉魇足伏在猛虎上，像盛放的薔薇花。櫻庭川将她收為式神，繼續完成其他鬼怪的心願。

濕漉漉的橋姬願望很簡單，挖出她橋下的屍骨。被人推入水中掩死後，屍骨塑進石橋裏，每天被無數人來來回回踩踏。這橋已經建了幾百年，最初的建造者早就化作塵埃，橋姬的仇人早死了。玉十三炸掉了石橋，很是簡單粗暴，因為橋姬的陰氣滋潤着屍骨，翻出來的時候還完好無損，光潔如玉。大白天摸上去冰冰涼涼，陰冷詭谲，這種東西很适合做成法器，玉十三征得橋姬的同意後，将它制成了傘，傘骨皆由骨制，傘面是伥鬼提供的人皮，刻滿複雜深奧的符篆紋路，上色後描上幾枝漂亮的梅花，作橋姬栖身之用。

“這是櫻花嗎？”七海琉璃好奇地問。

“不是。這是梅花。”玉十三想起花鏡城裏的梅花林，想起被系統回收的小黑，突然升起快點結束任務的欲望。櫻庭川的好感度雖然高，卻沒滿，七海琉璃的好感度是一排問號。

“我怎麽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真的有這種花嗎？”

“有。”也許這個沒有□□的世界哪個山旮瘩裏有梅花吧。

“是很美的花。”櫻庭川接替身體，摸了摸傘面上的花朵。他漂亮的眼睛看着清傲的花朵，仿佛摸到的不是人皮，不是鬼骨。他終究有些不一樣了。在他抓着老頭子帶回來，玉十三允許伥鬼處理老頭子的時候，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變化，櫻庭川的溫暖裏，摻進了漠然。就像他摸着傘骨，覺得那是傘，摸着梅花，覺得好看。

玉十三在以前的世界裏也處理了許多鬼怪，這一次熟門熟路，手把手教櫻庭川，過程中總有些波折，七海琉璃一言不合就發脾氣，傲嬌起來，抱着胳膊扭頭不理人，櫻庭川怎麽哄都不見好，等玉十三一出來就乖巧得不行。

面對衣食父母，兩人都服服帖帖。玉十三不想再看見櫻庭川長歪，教他因果，也教他明哲保身，至于七海琉璃，一路上都像弱智兒童，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