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救世主【五】
這一年的冬天分外冷些，一場又一場的大雪，偏偏櫻庭川一行人走到了荒野中，連玉十三這樣居家旅行的好手，也沒辦法在條件簡陋的情況下變出個能住的好地方。只能靠櫻庭川的靈力撐出一個護罩，薄薄的擋一下風，拉車的老虎即使有長長的毛也冷得瑟瑟發抖。
老虎是跟着伥鬼一起的，本來他們還有一匹好馬，只是添了伥鬼後，馬兒見了老虎就吓得僵硬，一步路都走不動，櫻庭川只好把馬送給途徑的神社，讓身強力壯的猛虎拉車。接近三米長的大老虎拉着不大的馬車，車上坐着半大的少年，還有個更小的姑娘，兩人都與常人不一樣。櫻庭川色若春曉，靈力環飼周身，就是個發光體，陰天下雨特別明顯，整個人渡上柔和的光澤，看起來就是個山間精怪。而七海琉璃唇紅齒白，一雙眼睛黑黢黢毫無生氣，更不像個活人。一路上遇見他們的人要麽跑得比兔子還快，要麽吓得屁滾尿流倒地參拜。為了歷練舒服自然，越來越往偏僻的地方走。
頭兩天幾人還在雪中走了一程，後來雪越來越大，有橋姬探路也分不清方向，前後都沒有出路，只能老老實實在荒野裏等雪停。即使玉十三再老謀深算也沒有屯夠糧食，那只虎一頓就能吃掉櫻庭川幾十倍的口糧，雪一連下了半個月不見停，寒風凜冽，陷入困境。
等雪堆得特別深，玉十三切換出來，打了一個寒戰。因為太冷，她一直沒有出來過。櫻庭川和七海琉璃已經幹巴巴啃了好幾天幹糧，都瘦了兩圈。即使有靈力護罩，那種冷依然無處不在。玉十三磊了一個雪房子，屋頂上是一塊透明的厚冰，鑽了幾個小洞以供通風。兩人一虎鑽進去，窩了一會兒，就回溫許多。
“早知道這樣暖和就該早點做窩。”七海琉璃一邊哈氣，一邊感嘆，縮在虎肚子裏，一臉憔悴。
“前幾天雪還不夠厚，會融化的。”玉十三在空間扒拉能吃的東西，不餓死老虎的前提下，能撐半個月，餓死老虎，吃它的肉，能撐三個月。在這個有鬼神之力的世界，玉十三即使精通玄學，也算不出雪會什麽時候停。把老虎餓死之後他們靠兩條腿走出去太難了，櫻庭川帶着七海琉璃根本飛不了多遠。玉十三要是願意，一個瞬移符篆就能解決目前的困境，這樣想就沒必要餓死老虎了，暫且等等，總會有出路。
将通風口開大一點，掏出小鍋，靈力生火，所有的存糧都烙成煎餅，七海琉璃表情苦巴巴的。她一開始就知道櫻庭川不正常，兩個靈魂交替，說不出來更喜歡哪個，但一交換她就能辨別出來，現在會做好吃的那個，在烙餅，出不去的時候，只能啃餅子了嗎？
“新烙的大餅，還是脆的，嘗嘗？”玉十三難得笑得和煦，遞給七海琉璃一張餅。不知道第一次烙餅好不好吃。讓她先嘗嘗。
七海琉璃接過餅，捂住。暖暖的，很貼心，聞起來有點香，要不要嘗一口？咯嘣脆，只有一點點鹹味。不算好吃，但在這個天氣能吃到熱騰騰的東西，已經很幸福了。七海琉璃又咬了一口，咯嘣，突如其來一聲，摧枯拉朽間，他們的雪屋轟隆塌了，一齊被大雪淹沒，凍了個爽。
“呸。”七海琉璃吐出一口雪沫，旁邊的老虎一抖毛，又糊了她一身，只一張小臉露出來，懵懵的。雪地裏許多雪人冒了出來，身軀巨大，胳膊腿都比櫻庭川穿的小身子大很多，眼睛都冒着紅光。離他們最近的那一個舉起手來，狠狠往下捶去，玉十三連忙閃到一邊，七海琉璃也就勢一滾。老虎則咆哮着一爪子迎上去，借着沖力，躍到遠處。
“集合。”玉十三撐開骨傘，去撈七海琉璃。面對這樣的攻擊，他們分散開雖然更靈活，但這裏都是雪，雪人無處不在，危急之時，也不能及時援助，聚在一起，反而更好。
一只手摟住七海琉璃，一只手撐傘，雪人揮過來的拳頭都被傘面擋住了，巨大的沖擊力使傘骨發出咯吱聲。雪人漸漸圍攏過來，玉十三不慌不忙，傘在她手中飛速旋轉，紅梅從傘面上綻放開，乘風飄開，燃成一朵火蓮，“這是什麽術法，怎麽我沒學過？”櫻庭川默默捉急，又幫不到什麽忙，只能認真觀察玉十三對敵的法門。明明是一個身體裏的，他從裏到外都被玉十三看了個透徹，可是玉十三所有展現出來的東西都模模糊糊看不透徹，有些更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以後再教你，這些不是普通的精怪，都喪屍了神智，你出來淨化一下。”
兩三朵火蓮就能焚燒完一個雪人，這是靈火，自然和普通火焰不一樣。但是燒死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雪人站起來，地上是雪人融化後沸騰的水，好好一片雪地就變成泥窪了，随便一腳就撲騰一身泥。等他們周圍空出一片，玉十三立刻放出櫻庭川，潔白無瑕的光芒從他手裏揮灑出來，那邊雪人多就往哪邊撒。
“笨蛋又出來了。”七海琉璃十分不爽地擦臉，她長的矮，被櫻庭川放下來後，整個人都被泥巴糊滿了。
“還不是因為你長得矮。”櫻庭川對着她的腦袋就是一摸，輕笑道，“背後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七海琉璃難得出聲回應，兩人都安下心來。玉十三默不作聲，将骨傘放入儲物空間，感受到天地規則對她靈魂的限制，心想，考驗孩子們的時候到了。
這麽多年來，身體一直是櫻庭川用，玉十三出來的時間不長，既是不想，也是不能。總是要歷練救世主的，玉十三并不能做太多，随着櫻庭川好感度的升高，她能出來的時間越來越少。不知道是因為系統，還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天道。
有骨傘和猛虎分擔，雪人還沒近身就被櫻庭川淨化了，火蓮每融化一個雪人，都會跑出一道黑煙，等那黑煙往地下一鑽，又是一個新的雪人。櫻庭川的靈力最為光明純淨，所去之處，黑煙融化發出烈火煎油的滋啦聲，地底下默默積聚了一大團黑氣，悄悄潛伏着。
櫻庭川眼看着就快把視線裏的雪人全淨化完，突然被一股巨力一撞，整個人飛出四五米，載進泥窪裏，一回首看一個巨大的泥人，他的靈力完全被那層厚厚的泥殼擋住了，泥人将他剛剛站的地方捶出一個大坑，自己一只腳也陷進去了。
“快跑啊！”清亮陌生的少女音吓了櫻庭川一跳，她赤腳踹在櫻庭川屁股上，巨力讓他又沖出幾米，然後各自頭也不回的狂奔起來。很快猛虎駝着少女呼嘯而過，長長的黑發在極速中輕輕掃過櫻庭川的臉，留下幾道紅痕。
抽得真疼，跟鞭子似的。櫻庭川給自己加了神行術，突然懊惱。虎哥能駝兩個的，怎麽不帶上他！爆粗口找不到詞彙的櫻庭川憋紅眼眶，跑得更快了，帶起疏松的雪花，紛紛揚揚，晨光突至，陰沉沉的天突然大亮。被暖融融的陽光一照，疲倦的兩人一虎，都慢下來，前路漫漫，他們站在最高的山崖上，身前是河山萬裏，身後是暖陽萬丈。
“不用跑了吧？”櫻庭川氣喘籲籲。
“不知道，先休息休息。”七海琉璃理了理頭發，不看也知道自己灰頭土臉的。老虎累得像死狗一樣，舌頭都伸出來了，不停喘氣。如果是個猥瑣大叔，喂養很久的蘿莉突然變成了少女，一定會有一夜暴富的感覺。櫻庭川不是猥瑣大叔，所以他只感覺前所未有的懵，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玉十三全程陪同，自然知道七海琉璃為什麽長大，卻也不會說出來。那泥人成型只是一瞬間的事，被封印的七海琉璃察覺到了，根本來不及做什麽。那個将櫻庭川撞開的巨力，是七海琉璃被打中的身體。為櫻庭川擋住一次攻擊後，七海琉璃像木偶娃娃，巨力之下 ……體表血肉化成碎片，飛散開來，剩下來的是個半實體的靈魂，蜷縮在碎片剝落後的半空，舒展身體，套上一件寬大的巫女袍，熟練的姿态，像等了千萬年。
老虎一直沒吃飽，跑起來累得半死，根本沒有餘力載人。沒有将七海琉璃甩下來，是因為，作為靈體的七海琉璃，沒有體重。
以往她的靈體蜷縮在封印之下的軀殼裏，十分難受，偏偏七海家的人千方百計保護她的軀殼。現在身體壞了，沒有身體為依托的靈體在一點點消散。只是這樣的消散，是十分細微的過程，可能一個月過去，她只是頭發短了一小截。玉十三沒有憑空制造身體的本事，對七海琉璃毫無頭緒。看小姑娘因為突如其來的自由，活潑了幾倍，突然對這個世界産生了一絲厭惡。
萬千生靈，不過牽線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