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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又見聖崖

大夏以禮教立國。禮部地位僅次于吏部。甚至超過分拆後的戶部。

李紹林尚書執掌戶部十餘年,身兼政事堂參事之職,參加過的禮儀大典不計其數,沒有一次儀式的規格是超過此次的。同樣的,沒有一次儀式的運行是如此出乎意料的。

他們千防萬防,都未能算到儀式的主角,竟會當着無數觀禮者的面,從轎子裏飛出來,然後越過人牆,越過栅欄,越入人群,一副奔向美好生活,解救貧苦受難的第三世界群衆的模樣。

失去主角的轎子依然在前進,後面的騎士馬隊卻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多是由面貌俊俏,身家顯赫的貴族小少年組成,慌亂中,一些人停了下來,一些人繼續前進,被蒙住眼睛的馬匹撞在一起,嘶叫了起來,于是前面的人群也開始混亂。

數十年的清譽就此毀于一旦。這可比私情有虧嚴重的多,李紹林眼前一黑,毫不猶豫的向地上倒去,旁邊一名年輕的禦史眼見情況不對,“嗖”的一聲做了個滑鏟的動作,躺在了李紹林身子下面,挽救了帝國高級官員的性命。僅從這個動作來看,作為讀書人典範的禦史們果然是內外兼修的,哪怕不靠着科舉的功名,踢踢足球賣賣身子,讨點生活還是容易的。

主持儀式的尚書大人昏倒,周圍的官員們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一名侍郎心不甘情不願的站了起來,接替指揮。

這種時候做替補,就像是肉雞在肯德基裏打工一樣,危險性極大。

程允安大人站在觀禮臺上,看着紛亂的下方,臉色不豫的道:“這小子……”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因為典禮的主角是自己的兒子,未能成為籌辦者的一員,令他很是不爽。當然,僅僅是表面上的不爽快罷了。

身着禮服的程母就不一樣了,她始終滿溢着笑容,用驕傲的眼神望着兒子,哪怕程晉州從轎子裏竄了出來,不顧形象的撲向眼中閃着淚花的未婚妻,也不例外。

在她看來,所謂的國禮與族內祭祖似乎并無太大的區別,雖然重要。卻遠沒有兒子本身重要。

而且,既然程晉州能在國禮上恣意妄為,那他自然有恣意妄為的資格——程母的想法不很是正确,卻已足夠正确。

在距離劉青霜幾步遠的地方,程晉州從空中降了下來。

出于對上位者天然的畏懼,站在他身邊的劉家人紛紛向兩旁避讓開來,就是踞坐于前的劉家老爺子,也不言聲的退了下去。他仍然是帝國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代表着至少四分之一的帝國利益集團的利益。但程晉州的力量,已然隐隐超過了大夏的範疇——如果成為四級星術士的話,那他就必然會超脫于整個帝國之上,甚至淩駕于帝國之上,如同姜璜等人那樣,再不畏懼于力量的羁絆。

若非是在無數人面前,劉青霜一定哭的像淚人般,就是現在,一顆大粒的眼淚,已在萬有引力的引導下,挂在了她那長長的睫毛上。

在無數的貴族,官員,以及精選出的群衆代表的注視下。程晉州張開手臂,将劉青霜使勁擁入懷中。

胸前的綢緞立刻被打濕了。

良久,下面的樂隊累的嘴唇發僵手發直,程晉州才重新回到那二十四臺大轎中,帶着微微顫抖的劉青霜。

典禮。照常進行。

久經訓練的朝廷精英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興高采烈的仰頭去看,仿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只有氣急敗壞的李紹林,臉色鐵青的皇帝陛下,滿心的憋屈無處釋放。他們就像是兩只在肯德基中丢了錢包的肉雞,惟恐被人發現,痛苦卻不能聲張。

轎子穩穩的起步,二十四名壯漢之合力,有如那擡起神州的巨龜,沉默而力悍,沉默的無可撼動。

适才哭的稀裏嘩啦的劉青霜,不好意思的趴在程晉州胸前,一句話都不說,整張臉都是燙的。

小程同學笑呵呵的不吭聲,回抓住她的手,安心的坐穩在轎子裏。

儀式冗長有序。

除了中間的一點點纰漏之外,一切都是完美的——很多年之後,人們再說起這場典禮,記得的興許只有那點纰漏。

想到這一點之後,理宗皇帝的臉色就更沉了,手指更是緊緊的扣在龍椅的扶手上。

“繞城儀式取消吧。”由于耽擱了時間,李紹林望着天色,痛下決心。

他的腿仍有些發虛,臉色卻是紅光滿面,不知是氣成那樣。還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當了一個小時替罪羊的侍郎如夢初醒,趕忙道:“面見聖上嗎?”

他絕對有逃出生天的慶幸。要是李紹林一摔不醒,他的未來肯定很要在“狠衰”的戴罪生涯中度過。

李紹林鼻子裏“嗯”了一聲,呼呼的喘着氣。

侍郎大人不敢再問,揮舞起手中的小旗。

大轎微微扭轉方向,進入了皇宮之中。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即是面見皇帝陛下。按照正常的程序,得勝回朝的将軍,要跪在王座面前,将象征着勝利的旗幟,以及代表土地的信物奉上來。

對于雙方來說,這都是令人讨厭的步驟。

好在它僅僅發生在皇宮內。

程晉州站在那裏,雙手奉上北漢王旗,而皇帝陛下坐在那裏,伸手将之接了過來。

一個讓雙方都很不爽的妥協。很沒有必要,又真實進行的動作,就像是大多數政治妥協那樣。

大臣們如泥塑的木偶,金屬打造的布娃娃,鑽石刻出來的石雕一般,眼皮都不動一下,仿佛根本沒看到雙方的交接過程一般。

艱難的兩分鐘後,李紹林顫巍巍的站起來,用顫巍巍的聲音。幾乎是歡呼式的喊:“儀式結束。”

對一個年過花甲,剛剛昏厥險些中風的老人來說,為星術士大人準備國禮,實在是太震撼人心了。

在沒有硝酸甘油救命的年代,這就是拿命在拼啊。

“多謝皇上。”程晉州猶有閑心的拱手。

“星術士大人戰無不勝,是體國經野之棟梁。”做皇帝的,都是影帝。

雙方都哈哈的笑了起來,融洽的就好似一起看喜劇的綁匪與人質。

宮裏的總管太監在那裏數着笑聲,等大家都笑滿9聲了,躬身道:“皇上,程大人。瓊玉宴準備好了。”

“程大人請。”皇帝陛下伸手去挽程晉州。

“皇上請。”程晉州任由對方挽住自己的胳膊。

兩人款款而行,以鄉村模特的造型,走着國際化的T臺。

欣賞着兩人姿态的,全是一群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偶爾有兩三個年輕的翰林和禦史,就像是時裝發布會上的男人一樣稀罕。

所謂的瓊玉宴,其實就是觀賞宴。

從第一道菜開始,每五道菜,僅有一道是能動筷子的,剩下的都只能看,不能吃。

當然,菜的數量是絕對足夠的,就算是每道菜只吃一口,一百六十八道菜也能吃個死飽。程晉州習慣了貴族們的豪奢,沒什麽表示,偶爾嘗上兩口,悠然自在。

皇帝陛下更是如此,傳說中帝王每餐都要用108道菜,其中的八十道都是用來擺樣子的,而理宗皇帝當年為了表現自己的勤政廉潔,作出的幾個重要舉動,就包括了:将每三天更換八十道菜,改為每五天更換。

僅此一項,他每月就為大夏省下了過百兩銀子,群臣交口稱贊不絕于耳。

能夠坐在宴席上的人,各個可謂是帝國菁英,程晉州無聊的時候從頭到尾看過去,有二十歲的年輕皇子,有三十歲的年輕翰林,有四十歲的年輕世家族長,有五十歲的年輕館閣學士,有六十歲的年輕尚書參政,有七十歲的年輕星術士,一群年輕人用嚴謹的語言襯托出歡快的氣氛,代表着整個國家欣欣向榮的發展前景。

一群人中,兩位衣着樸素的先生,引起了程晉州的注意。

說他們樸素。僅僅是指他們衣服的複雜程度,尚未達到自己穿不上的程度,但綢緞的質量和手工,卻是一點都不遜色。

盡管如此,看着其他人都穿着褶皺比臉上皺紋還多的衣服,兩位鎮定自若的中年人,就顯的有些特立獨行。

程晉州看了半天,也沒分辨出他們的身份。說是官員吧,有些年輕的過分;說是貴族吧,有些簡樸的過分;說是皇親吧,有些沉默的過分。

他們二人坐在宴席上,就像是兩只土狗蹲在狼群中,或者兩只獅子蹲在藏獒中。

程大博士用考究的疑惑的眼神望着對方,兩人有所感應的望了過來。

雙方的目光相隔十數米,在空中距離的碰撞,沒有丁點的火花産生。

“程大人。”兩只藏獒沒有絲毫畏怯的拱手見禮。

“二位不是大夏人吧”程晉州同樣很不守規矩的說了一句。

李紹林尚書眼前一黑,又從席上溜了下去。

這可是瓊玉宴,每個人能說哪種話,都是規定好的。等到宴會結束,掌書記會将之整理拓印出來,刊行天下。

在這些規定的語言結構與內容之中,沒有一句是如此問詢的。李紹林沒資格阻止程晉州,也就沒心情阻止自己的心髒異常跳動了。

昏過去也好,一了百了。

藏獒中為首的,瞥了一眼皇宮救援隊,笑呵呵的點頭道:“程大人好眼力,我等來自聖崖,恰逢大典,特來祝賀。”

“聖崖”一詞在程晉州腦中轟響,一時間再聽不到其他的話。

理宗陛下也許只知道聖崖的名頭,程晉州卻知道,就連菲爾與安德魯兩名聖崖歷練者都是四級星術士,天知道聖崖的先生們,究竟是何級別。

十步之內是敵國,拿破侖也打不過美洲獅。程晉州忽然後悔,自己為什麽沒邀請姜璜一起參加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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