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桶金 (1)
宋菽印象裏的宋二郎已經很模糊了, 只依稀覺得眼前的人有點像,阿南更是沒有見過。
三娘幾步走上去, 喊了他的名字。
那抱孩子的男人果然愣住了。
“三娘?”他有些遲疑。臨州距離他的家鄉千裏之遙, 他的家人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三娘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跟二郎說了些什麽,宋菽他們也沒聽清。
不少工人都看見三娘在哭了, 然後當着夫君的面,抱住了另一個抱着孩子的男人。那男人也回抱住她, 兩人竟然都哭了起來。
工地上雖然都是宋阿南營裏的兵,但這工地并不隐秘,人來人往的都能看到這裏發生的事。宋家在臨州城裏小有名氣,已經有路人駐足圍觀, 指指點點起來。
宋菽連忙叫人弄來馬車, 帶着一家大大小小回了宋宅。
嚴卓本計劃留在工地,可見三娘情緒激動,也放心不下跟了來。
宋宅管家着人整理好了給三娘準備的房間, 卻不想,馬車停穩後,下來了五個大人和一個孩子。
那抱着小女孩的男人很面生,小女孩也未曾見過。
管家迎上去:“東家, 您回來了,給三小姐的房間已經安排妥當。”
宋菽點頭, 對宋二郎道:“阿兄,你跟嬌嬌也住下來吧。”
剛才在馬車上, 宋二郎已經跟他們介紹了他的養女,嬌嬌。
小姑娘一看就很乖巧懂事,二郎讓她叫人,她就一個個叫過來,而後抱住二郎的脖頸,悄悄打量這些忽然冒出來的親戚。
“嬌嬌,我們在這裏住兩天好嗎?”宋二郎問懷裏的女孩。
嬌嬌的額頭在他肩窩裏蹭了蹭,似乎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道:“耶耶也會來嗎?”
“耶耶?”三娘離得近,好奇地重複了一遍。
宋二郎收養了這女孩,難道不該就是她的耶耶?
“會的,嬌嬌先睡一會兒好嗎?”宋二郎低聲哄道。
宋菽讓管家把宋二郎帶去給三娘準備好的房間,讓孩子先睡下再說。他又帶着其他人去了花廳,宋二郎失蹤多年,三娘他們甚至已經猜測他不在人世,卻沒想到突然出現,還多了一個女兒。
他這些年定然也經歷了許多。
不多時,哄了嬌嬌睡覺的宋二郎進了花廳。
有丫鬟奉上茶與點心,他喝了口茶,廳裏的人都看着他,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阿兄這些年過得如何?”宋菽道。
這麽些年沒見,彼此都有些生疏,宋菽更是并非原主,對這宋二郎的印象全來自原主那所剩不多的記憶,這時候還是彼此問候一聲,最為妥帖。
宋二郎果真放松下來,臉上還帶了笑:“還算不錯,有了嬌嬌後更是。”
三娘:“阿兄可是早就離了軍隊?”
她一直以為二阿兄運氣不好,跟着軍隊無緣離開,所以才一直不回家。可現在看來,他應是很早就離隊了才是。
說起往事,宋二郎放下了茶杯。
與宋大郎不同,他去參軍出于自願。本以為能掙個軍功回來,讓宋寡婦和弟妹們過上好日子,誰知一次攻城戰中,不幸中箭。
“……那時我已經奄奄一息,是阿昇把我從死人堆裏挖出來,救活的。”宋二郎道。
那之後他便離開了軍隊,可如果貿然回家被人知道了,不免有詐死後當逃兵的嫌疑,就一直沒有回相河村。
“……後來我一直跟着阿昇四處行醫,因為來了江淮,去的又是偏僻之地,北邊的形勢我也一概不知,只當還在打仗。”宋二郎道,有些哽咽,“前些日子我才聽說,阿娘去了。”
三娘他們也都沉默下來,宋寡婦去世多年,于他們都已經沒有多少悲傷,可對宋二郎而言,卻是新喪。
“……我本來準備帶着嬌嬌去祭拜,但身上沒有多少錢,便一路打些臨工。”宋二郎道,“幸而如此,否則大約也難再見到你們。”
“你說的阿昇,如今在何處?”宋菽問。
聽宋二郎之言,那所謂的阿昇醫術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宋菽記得,尹昇曾經說過,他娘子姓宋。這念頭有些荒謬,可宋阿南既然是,他兄弟有這傾向也不奇怪。
“他啊。”宋二郎一撇嘴,“誰知道是不是還在山裏看他的醫書古籍。”
“尹昇?”宋阿南道。
宋二郎一愣,他跟宋阿南第一次見,之前宋阿南一直沉默着,突然冒出來一句,卻直擊要害。
“你怎麽知道阿昇的名字?”
就算是他,之前也不知道阿昇的真名。
大半個月前,他和阿昇帶着嬌嬌在一座山裏的道觀休息,道觀的藏書閣裏藏了不少醫書的孤本,尹昇着了迷,把他跟女兒都抛在了腦後。
宋二郎本就已經生氣,好巧不巧還錯拆了給尹昇的信,那信應是他某個心腹寫來的,裏面竟然有關于他們宋家的事。
也就是那次,他知道宋寡婦已經不在人事,而他的阿昇,全名尹昇,是義成軍節度使的二公子。
宋二郎去找尹昇,那人還一心沉迷醫書。
他一氣之下,帶着嬌嬌走了,打算北上奔喪。
他們這些年都是四處行醫解決溫飽問題,身上少有餘錢。所以一路行來,他也不時行醫,或者打打臨工。
“那是他兄長。”宋菽道。
剛才在馬車上,他只介紹了阿南在宋家的化名,并未說他的本名。這會兒既然知道宋二郎與尹昇關系匪淺,那也不必要掩藏了。
宋菽又道:“他本名尹暔。”
宋二郎瞪大了眼睛,別說,仔細一看,他與尹昇的确有幾分相似。
宋二郎:“你是說,我走之後,尹節度使的小兒子去了咱家,還替咱家幹了幾年農活?”宋阿南與宋家的淵源剛才三娘都與他說了,這會兒回憶起來,再與宋阿南的身份相聯系,着實有些吓人。
尹家一共三個兒子,二兒子跟他相伴多年,三兒子又去了他家。
宋二郎看了眼宋菽,他的直覺一向很準,那小子跟他四弟之間,似乎有些什麽。
尹戎若是知道了,會不會拆了宋家?
“那嬌嬌口中的耶耶便是尹二哥了。”宋菽道,“他前些日子還在臨州,這會兒應該是北上找你去了。”
他似乎記得尹昇叨念過,要去找媳婦兒,誰知他口中的媳婦竟是他的二阿兄。
“阿耶。”
宋二郎還來不及說話,嬌嬌竟然赤腳跑了進來,她吃力地翻過門檻,眼上還有兩滴淚。
宋二郎立刻過去抱起她:“怎麽起來了?下次要記得穿鞋知道嗎?”
“嗚嗚嗚……”嬌嬌抓住他的衣襟,臉埋進了他懷裏,“嗚嗚嗚……耶耶不見了,阿耶也不見了,嗚嗚嗚嗚……”
小女孩哭得傷心極了。
“她大概是做噩夢了,我先抱她回去。”宋二郎道,嬌嬌才三歲多一點,夢和現實有時分不太清。最近她一直要找耶耶,可能心裏也一直擔心,便做了噩夢。
“恩。”宋菽點頭,“阿兄也休息會兒。”
宋二郎點點頭,跟宋阿南嚴卓他們打了招呼,抱着嬌嬌走了。
“東家,已經給三小姐另備下了房間。”管家趁此機會上來道。
嚴卓便陪着三娘去了他們的房間,只剩宋菽和阿南坐在廳裏。
宋菽:“這世間的因緣際會,真是神奇。”
阿南:“恩。”
宋菽:“你怎麽猜出來他口中的阿昇是你二哥的?”
他轉頭,卻見阿南仿佛開了屏的孔雀,一臉驕傲:“我聰明。”
宋菽:……
這小子,究竟是有多介意人家說他傻。
宋二郎跟着尹昇多年,也習得了一身醫術,宋菽便問他能否留下,在宋記做個專屬的大夫。他與嬌嬌一起住在宋宅,也好有個照應。
“我雖不及阿昇有神醫之名,治個普通的頭疼腦熱還是可以的。”宋二郎道,“只是我想回去看看阿娘。”
宋菽:“嬌嬌想念尹昇,阿南說他能聯系上,等尹二哥回來,你們再做打算吧。”
宋二郎想了想:“也好。”
此事定下,宋菽便想帶他去各個宋記作坊轉一圈,坊裏的工人多,天天有生病的,他們不時就得外頭請大夫,如果自家有一個,倒是能節省許多不必要的開支。
宋二郎卻不着急這個,趁着女兒在三娘那兒玩,宋阿南和嚴卓也不在,他湊近了宋菽問道:“阿弟,你和那個尹暔,是不是……?”
宋菽沒想到他這麽直接,臉都紅了,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啧,這尹家老三看着可比他哥靠譜。”宋二郎道。
他不過随口一句,宋菽卻忍不住道:“是啊,仗一打完就過來找我了,雖然平日裏話少得很,但有需要他的時候,定然不會含糊,多虧了他宋記才能越發做大。”
“四弟很喜歡他?”宋二郎笑。
宋菽這才意識到,自己忍不住做了把炫夫狂魔。脖子一縮,臉有些發燙:“還……還好吧。”
這話好巧不巧,被宋阿南聽見。
當下他沒說什麽,只叫了宋菽去吃飯。
晚上,他把宋菽抵在牆上,對着他的脖子根吹氣:“喜歡嗎?嗯?”
宋菽被他弄得受不了,手扒着牆,胡亂喊道:“喜歡,啊,喜歡,喜歡。”
也不知道這句喜歡,是指的人,還是某些事。
嚴家派來照顧三娘的人很快到了,是兩個有經驗的嬷嬷和三個小丫鬟。
雖然一開始嚴家二老并不贊成嚴卓娶三娘,可既然他們已經成婚,嚴家書香門第,斷然做不出苛待兒媳的事,嚴卓兄弟們的媳婦是什麽待遇,三娘也一樣不缺。
宋二郎成了宋記專屬大夫,白日裏要去坐診,嬌嬌便跟着三娘。
嚴家來的嬷嬷和丫鬟們都很喜歡這個小女孩,一口一個小小姐。三個丫鬟也不過十四五歲,常帶着她到院子裏玩,所以即使宋二郎很忙,她也不怎麽覺得寂寞了。
有了宋二郎,宋菽又推出一項新的員工福利——凡宋記的員工去宋二郎那裏看病,都不收診金。
尋常的大夫,診金是必收的,畢竟那是他們的主要生活來源,但宋菽給宋二郎單獨開了工錢,診金便不必要了。這樣一來,宋記的員工便不再擔心看不起病。
宋大夫的診室,設在宋記啤酒坊原本的會客室裏。
臨州城各家作坊都在這片園區裏,所以看病很方便。
“我跟你說,宋大夫真是神了!我那腰你知道,一受了累便直也直不起來,宋大夫幾針下去便好了!”診室外,一名有些年紀的大伯走出來,跟在門外排隊的另外幾個宋記工人說道。
“你這算什麽?我小時候受風寒,沒有及時醫治落下了咳嗽的毛病,看過好些大夫也根治不了,宋大夫給我開了幾貼藥,立刻見了效,你還聽見我咳過沒?”
“還真沒有,宋大夫果然厲害。”
“但宋大夫說,他這些只是皮毛,另一名尹大夫才厲害,是他師父呢!”
“我不信,我就認宋大夫,醫術好不說,人也長得标志,不知道婚配了沒,他只比我侄女略長幾歲呢。”
“你別做夢了,人家宋大夫連孩子都有了,我上次去宋家送啤酒時還見過,可漂亮一小姑娘了。”
“聽說是領養的。”
“确實是領養,但是東家說過,宋大夫婚配了的,只是他娘子在外地,還沒過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道,“老板娘已經派人去找了。”
自從東郊那頭開始叫宋阿南老板娘,宋記的其他工人也陸續學了舌,雖然他們不太明白為什麽要用一個貌似是女人的稱呼稱呼宋阿南,但叫着叫着也習慣了,并沒人較真。
除了宋阿南。
宋菽和阿南在啤酒坊巡視,工人們整齊劃一地喊:“東家好,老板娘好。”他耳朵裏聽着,後腰有些隐隐作痛。
巡完啤酒坊,宋菽又去了東郊的工地。
嚴卓剛才派了人來報告,他的設計圖已經完成。
圖剛開始畫的時候,宋菽與他溝通過諸多設想,嚴卓替宋記做工程圖已久,與宋菽很有默契,不用費太多口舌便明白了他的意圖。
那設計圖的草稿宋菽已經看過,比他的設想更細致周全幾分,所以他還是很期待今天的定稿的。
宋菽一進工地上的涼棚,嚴卓就說起了設計圖的事:“我在這裏做了些調整,你看……”
他專注起來一直這樣,以前拉着宋菽讨論數學題時,還被宋阿南趕走過好幾次,如今做起工程設計來,更是心無旁骛。除了宋菽這個能給他出主意的,其他人一概無視。
宋阿南被晾在一旁,倒也沒生氣。
四處看了一圈,這快地上的工人都是北營來的,見了他很高興,紛紛打招呼。
只是那聲老板娘……算了,這至少算是他身份的一種證明,其他人想要還沒有呢。宋阿南安慰自己。
宋記要在東郊做房産的事情,城裏都已經傳遍了,連周圍一些縣城和州城也有聽說。一些跟宋菽有生意往來的商戶,更是直接問上了門。
就連州牧林遠,也頗感興趣。
“你這工地開工後,四周都用幔子圍了起來,其中究竟在建啥?”林州牧來宋宅喝茶時問道。
這話不少人問過宋菽,他都笑而不語,如今時候也差不多了,讓林州牧事先知道一點不是壞事,便說道:“其實也沒什麽稀奇的,不過是建了一些磚木結構的房子,有公寓,也有聯排別墅。”
“磚木結構?公寓是什麽?還有聯排別墅?”林州牧聽得雲裏霧裏,這些名詞都是他沒有接觸過的,乍一聽到,任他博學強記也反應不過來。
宋菽給他又倒了些茶,解釋了一番何為磚木結構。
林州牧仔細聽着,他雖然不太懂建築方面的事務,卻也能聽出這樣的建築比如今的更為簡潔實用,建造起來更為便利,美觀性也不差。
“……公寓便是一棟樓裏能住好多戶人家,每戶人家均有獨立的門戶。”宋菽說,他手上沒有鋼筋,磚木結構的房子最多能建三層,一棟樓裏能住的人有限,但相對于如今的科技水平,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等潞臨直道修建好,臨州城的人口一定會暴增。除了常住人口之外,也會有需要時常逗留的人,若是自己單獨置備宅院,還需專門養人看顧打掃,但若是公寓,有統一的保安與保潔,就不必那麽麻煩了。
理解了公寓,宋菽又給林州牧講了聯排別墅,這與現在一間間宅院的模式還算接近,就好像幾間緊緊挨着的宅院一樣,林州牧很快懂了。
“這樣的房子真是聞所未聞。”林州牧喝了口茶,若是按宋菽的說法,他的每棟房子裏,都能容納下比傳統房屋更多的人。
如果臨州城以後大量建造這樣的房屋,就算州城內外的人口再翻上幾倍,也是不怕。
人一多,城裏便會更加熱鬧,商戶會多,稅收會多,他的政績也将節節攀升。無論将來是嘉王朝中興,還是新朝建立,這都是可以争取高官厚祿的資本。
林遠:“你果然才思敏捷,這樣結構的房屋,林某人是萬萬想不到的。”
宋菽:“大人謬贊,我只是提了一個設想,我姐夫嚴卓也還做了諸多改進,若不是他,這公寓和聯排別墅,是萬萬不可能實現的。”
滄州嚴家也是頗有影響力的名門,林遠知道,嚴卓在讀書人的圈子裏也頗有才名。
只是林遠這才知道,原來嚴卓還是他宋家的姑爺,他們不僅與節度使尹家交好,還與嚴家有姻親,聽說宋四郎跟恒州的謝家和沈家也聯系頗多。
他宋家不是名門,卻與諸多名門交好,也算是打進了除關中貴族外最高端的圈子了。
林遠打定主意,他一定要牢牢抱住宋四郎這棵大樹,好讓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再一次在改朝換代的風波中,安全度過。
宋菽與林遠這一通口舌果然沒有白費,不出三日,臨州城裏有點名望的人,都已經打聽出了宋記東郊工地裏的名堂。
另外一些消息靈通的外地商戶,也聞風而來。
眼看潞臨直道就要建成,臨州本就地處交通要道,這下又要連通海港,海貿一旦起來,那體量如海水一般,不可鬥量。
“梁兄,沒想到你也來了。”
“呵呵,劉掌櫃,好久不見。”
臨州城大大小小的客棧逐漸住滿了人,潞臨直道開通在即,凡是有心在海貿中分一杯羹的內商,都往臨州聚攏了過來。
這些年朝廷式微,地方官有謹守職責的,但更多的只顧中飽私囊。
許多臨海的貿易港也因為重重苛捐雜稅,而一年不如一年。潞州港是其中難得一處沒有苛捐雜稅的存在,只是礙于此前商路不通,貿易量才一直上不去。
等着潞臨直道一通,只要潞臨兩州依然保持此前那樣,無苛捐雜稅,那麽潞州港的未來可期,臨州城也未來可期。
“梁兄以後得在臨州城常來常往,可也要去瞧瞧東郊的宋記公寓?”
“劉掌櫃說的可是宋菽宋四郎所建的那……那什麽磚木房?”
“是磚木結構的房屋,我聽說啊……”
城裏的商賈們讨論之時,東郊工地外的帳幔也已悄悄揭幕。
不過短短幾月,這裏已經大變了樣。
聯排別墅和公寓的雛形已經勾勒出來,中間還點綴了幾處園林,以及一些做其他功用的房屋。
臨街的一棟三層公寓已經徹底完工,最開頭的那一間上寫着,樣板房。
“小兄弟,這是完工了?”賣菜的老漢挑着擔子路過,這房屋的樣式比他們村裏的考究許多,卻不及城裏那些宅院複雜,看上去還很堅固。
“沒有呢,裏面的都還在建,不過東家說了,客人們若是想買可以先付定金。這一棟公寓已經好了,你看開頭那間就是樣板房,隔壁的房間裏還有整個小區的模型。”一位宋記的員工說道,他倒也不嫌棄詢問的只是一名莊稼漢,和氣地介紹道。
“這看起來可真好。”老漢道,“我兒子和媳婦在城裏做小生意,攢了錢想買房,我看來也別尋摸城裏的了,不如買在東郊。”
“果然姜是老的辣,老伯的眼光真好。咱們這個小區和別的屋舍不同,不但統一配備護院,早晚還有班車。若是要去城裏,咱們的班車可免費接送呢!”那宋記的員工說道。
“這麽好?還免費呢!”老伯驚喜道,“我這就回去跟我兒子說!”
“東郊花園?”老伯走後,又有幾個認識字的漢子停留,“兄弟,這裏就是宋掌櫃造的房子?”
又有客人來,夥計立刻迎了上去,一番介紹。
宋記東郊花園開售的消息,漸漸傳了開來,本地想買房的人,外地來尋商機的人,都陸續聚了過來,一連十來天,東郊的售樓處都人聲鼎沸。
普通百姓買房多要考慮再三,才捧着錢來訂下一套。若只有他們,宋菽的房子可慢慢賣個三五月不成問題。
而那些商戶卻不給這個機會。
潞臨直道開通在即,城裏或外地做生意的商戶,多看好臨州城的未來。而當他們親自來看了宋菽的房子,便知其質量好,結構簡潔便利,一揮手便是幾套。甚至有做客棧營生的客商,直接圈下兩棟公寓,作為之後開客棧之地了。
短短十二天,除了個別幾套宋菽私留的聯排別墅,剩餘的樓盤一售而空。宋菽要了每戶一成定金,一口氣收來不少錢。
為了支持他修路,臨州、潞州、裏州三地的流刑和其他重刑犯,全都被送去裏拉山開采燒制水泥用的石灰石。而工程隊有了阿南親兵的幫忙,需要的雇工也少了很多。
再加上賣房的定金,原本步步吃緊的資金鏈,終于得到了緩解,宋菽也終于松了口氣。
“宋四郎,你私留的那幾套房,可賣不?”不知怎得,一些商戶沒兩天就打聽出,宋菽手上還有房,一個個又打起了它們的主意。
有跟宋菽交情好的商戶,更是直接問上了門。
“吳掌櫃,這幾套我不賣。”宋菽遇上這樣的,都是客客氣氣地直接拒絕。
“你可是要留着自家住?”前來求購的吳掌櫃問,他與宋記一向有生意往來,但他不是臨州本地的商戶,得到消息過來時,已經有些晚了,一套也沒撈着。
“非也。”宋菽笑,“我家人并不常住臨州城,若是真要住這磚木結構的房子,自己買塊地再建便是。”
吳掌櫃頗為贊同地點頭。
宋家确實不适合住在那裏,誰都知道那房子是宋記造的,若是東家就住裏面,沒準誰家漏個水都能找宋家門上去,麻煩得很。
但如果他們自己不住,這房子又是給誰的?
他曾聽說宋菽與尹節度使家關系匪淺,難道是給他們留的?可這裏離義成何止千裏之遙,就算留了,人家也未必能住。
況且,這小小民居,給尹大将軍住……吳掌櫃失笑,也太不成體統了。
宋菽:“您若真想知道,我透露一二也無妨。”
“哦?”吳掌櫃來了興致,他知道這幾套房子早被許多人盯上,但誰都沒弄明白宋菽留着是做什麽的,他今天若是能知道,也算是內部消息,這在商場上,便可能是個小小優勢。
宋菽:“那幾套別墅獨立成排,我打算改造一番,做個圖書館加學堂。”
“這……可是積德積福的事啊。”吳掌櫃愣了片刻,感嘆道。
江淮這裏官學匮乏,只有少數州縣設有官學。其他地方的孩子若想讀書,要不找門路進世家大族的族學,要不去鄉間秀才辦的私塾。
那些世家的族學多是請了有些能耐的夫子,确實能學到東西,只不過一般人進不去。
而那鄉間的私塾就不好說了,有認真教書育人的,也有随便教教混口飯吃的,良莠不齊。
吳掌櫃:“你這學堂,可對外招收學生?”
他們這些商人雖然有錢,但家中子弟要讀書還是一大難題,找個夫子教他們識字不難,卻難以找到真正有才學的。
“當然。”宋菽道,“東郊花園的住戶優先,也向州城與城郊招收學生,另外我也考慮設置獎學金,用于資助資質出衆但家裏貧困的學生。”
聽到第一句時,吳掌櫃心裏有些慌,他可沒買到東郊的房子,說到後頭,他安了心。
不過略一思索,卻還是憂慮:“臨州城富庶,城裏城外有錢卻沒處讀書的孩子不會少,你這學堂才這麽點大,如何裝得下這麽多人?”
宋菽:“這就看誰能通過我的考試了。”
教育資源放哪裏都是珍貴的,有人讀得到,有人讀不到再正常不過,他只能讓更多人有機會讀書,卻無法保證讓人人都能讀書。
吳掌櫃:“你看這樣如何,你既要設立獎金給貧困子弟,不若我出一筆錢給你做那獎金,你給我家孩子留兩個免試的名額?”
他家的孩子大字都還不識一個,若要搞什麽考試,通過幾率不大,他又沒買上東郊的房,還是先弄兩個名額保險。
宋菽:“沒問題。”
吳掌櫃心中一喜,他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宋菽這樣好說話。
“除學費外,你再捐二十萬錢給我這學堂,我就留兩個名額給吳家子弟。”宋菽道,“不瞞您說,這學堂中的夫子人選已有了眉目,一名原是恒州謝家族學裏的夫子,也算當世的大儒,我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請到,另一名原是嚴家的,他的得意門生也會一同前來。”
吳掌櫃半晌說不出話。
這宋四郎,可真是……太會做生意了。
這麽一番話,他打死不信宋菽是臨時想到的,這十萬錢一個名額,怕是他早就想好的。而且他知道,他們這些商人之家,要識字不難,缺的是真正有才學的好老師。
他這樣一口氣請來兩位名門望族族學中的老師,這意味着宋家學堂的學生,無論出身如何,都能受到跟世家子弟一樣的教育。
為何寒門子弟常常比不上世家子弟?
并不是資質不行,而是世家子弟從小有名師教養,寒門子弟卻只能自己摸索,長此以往,當然比不上世家之子了。
這宋家學堂的誘惑力,可太大了!
別說十萬錢,就是百萬錢,他也肯啊!
吳掌櫃一激動,都忘了問那什麽圖書館的事,立刻奔回家取了錢來,生怕宋菽會後悔一樣。
收下吳掌櫃的二十萬錢,宋菽眉開眼笑。
這年頭書可貴了,他要搞圖書館,沒錢怎麽行。幸好謝家嚴家願意支持他,有這樣兩個好老師坐鎮,不怕他的學堂招不到有錢的學生。
這些學生家長多贊助一些,開圖書館的錢便有了。
未等東郊的房子交房,潞臨直道便已全線完工。
它從臨州東城門外一直延伸至潞州港口,串聯起中間五個縣城、兩個市集和無數村莊。
竣工通行的前一晚,宋菽和阿南騎馬,一晚上便從臨州到了潞州。潞州港剛好正對着東面,他們剛到時晨光熹微,宋菽靠在阿南懷裏眯了一會兒,便聽阿南道:“太陽。”
他睜開眼,紅彤彤的大太陽已經浮上水面。
許是清晨的關系,被太陽照着也不覺得熱,海風吹來,帶起一陣陣腥鹹粘稠的味道。
“閣……閣下,可是宋四郎?”
日出看完,宋菽跟阿南在海壩上走了兩圈,忽然有人搭讪。
沒料到這潞州竟然也有人認識他,宋菽點頭,與來人回了一禮。
“真的是宋四郎!請受老夫一拜。”話未說完,只見那胡子花白的老者,雙手環抱,深深彎腰作揖。
宋菽忙側了身,并不敢平白受此大禮。
宋菽:“老先生可是認錯認了?在下臨州宋菽,與先生仿佛并不相識。”
“閣下确實不認識老夫,但老夫卻久聞閣下大名。”老者道,“我乃潞州州牧,陸聞。今日潞臨直道便要全面通行,老夫實在感慨,沒想到在這裏見到閣下。閣下修路實乃大義之舉,惠澤的是潞臨兩州的百姓啊。”
老者一身布衣,頭戴鬥笠,若不特別說明,确實看不出竟然是一州州牧。
宋菽拱手:“大人過獎了,宋菽不過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見他如此謙虛,那老者心裏對宋菽更是高看了幾分。這時恰好幾艘貨船進港,老者便與宋菽聊起了海運,宋菽對此研究不多,但得益于上輩子的見識,也提出不少新鮮可行之法,惹得老者對他更是欣賞,力邀他與宋阿南到府上用膳。
宋菽和阿南昨天晚上就出來了,一路上也沒吃什麽,陸州牧又盛情相邀,令他們不忍拒絕,便随他去了陸府。
陸府的外觀與陸聞本人一樣,其貌不揚,裏面則別有洞天。
他将宋菽他們帶到院子裏一處涼亭用膳,亭子被園林包圍,很是賞心悅目。
景色好,食物也很好吃,只是陸聞與宋菽越聊越覺投機,竟然主動提起了自己年方十六,待字閨中的小孫女。
宋菽應付着,心下警鈴大作,可這飯才吃到一半,又不能找理由開溜。
宋菽咬了口幹點,用腳踢踢宋阿南,讓他快點想辦法。
阿南也不知道明白了沒,竟然還老神在在地喝着茶。
陸聞不知道他什麽來頭,看他沉默不言地跟在宋菽身側,只當是個得用的手下,所以也沒多跟他說話。宋阿南本就不愛應付這些事,人家不跟他說話他倒挺開心,一口茶一口幹點,專心享用着美食。
宋阿南吃掉一塊綠豆糕,又給自己添了點茶。
忽然,他的腳被狠狠攆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一臉疑惑地看宋菽。
陸聞說要方便一下,暫時離席了,宋菽瞪着宋阿南,氣得都快鼓成了河豚:“你吃得很開心啊。好吃嗎?”
宋阿南點頭,雖然他更喜歡宋菽做的,但這家的也不錯。
宋菽:“既然好吃,那你便留下吧。這家人正好還缺個孫姑爺,我看你正合适。”他臉上挂着笑,最後幾個字卻是從齒縫裏逼出來的。
宋阿南吃不下去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宋菽生氣了!
“不好吃。”宋阿南立刻放下點心,茶也不喝了,面不改色地說起瞎話。
宋菽:“不好吃吃這麽多?剛才我們說話聽見沒?”
阿南點頭。
宋菽:“聽見了?聽見了你沒反應?我們說什麽了?”。
宋阿南費力思考了一番,剛才坐下的時候,他們似乎講到瓷器,便答道:“瓷器。”
宋菽:“我真懷疑你這耳朵是瓷器做的。你不是聽力很好嗎?我在房間裏跟人說話,你門外聽得一清二楚,怎麽這回人家就在你跟前,你什麽都聽不到了?”
因為在別人家裏,宋菽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飛快,宋阿南被他說得懵了。
片刻後,宋阿南才道:“你說話……好聽。”剛才都是那老頭在叨叨叨,說的也都是他不懂的海運貿易,稅賦什麽的,有什麽好聽的。
在家時常能聽宋菽跟人談論生意,那才好聽。
“你……”宋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高興,宋阿南這是在成心撩他?
不管了,他聽見有腳步聲漸行漸近。
宋菽攬過宋阿南的脖頸,飛快親了一口,又轉身坐好。
那腳步聲明顯一頓,待宋菽又喝了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