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嚴序臉上一直挂着笑， 禮貌疏離。這下，他露出個不解的表情，說：“阿姨， 您說的什麽我不太明白， 不過， 今天我來，是談我和您女兒之間的糾紛，其他人我管不着，也犯不上管。要不您還是先坐着，我們來心平氣和地說。”
盧冰合坐立難安， 想去拔掉手上的針， 手按在另一手的腕上， 打算看看嚴序到底要做什麽。盧媽也悄無聲息地坐到病床上， 和女兒挨得近了些。
嚴序看了兩人的反應，覺得有些好笑，好像他是什麽可怕的人物似的。
“剛剛說了，我是來談賠償的事， 不過這麽說好像太着急了些， 這位是尚光律師事務所的何律師，他比我清楚通透， ”他側身對何律師， “要不何律師幫我說。”
“行。”這是兩人事先商量好了的。
何律師從随身的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張紙，但紙張的下方， 紅的紮眼的印章讓盧冰合不覺後背一涼。她無事就泡在網上黑別人，也有意無意地得到過一些消息，某營銷號被某男藝人訴侵犯名譽權，敗訴，賠了5萬，還有一個未成年造謠某女星與公司老板有不正當男女關系，加上包括精神損失費等各樣賠償，一共得賠31萬。
現在，她辱罵了幾個月，造謠了幾個月的男人帶着律師站在自己面前，雖然對方還沒把那張紙的內容念給她聽，但她內心的擔憂一陣一陣地往上湧。
“盧小姐，這是嚴序先生委托尚光律師事務……”何律師才剛伸了個手，那張紙就被盧冰合抓過去，看都不看一眼，兩手胡亂一揉，律師聲明成了一團廢紙。
何律師跟嚴序對視了一眼，無奈地抿了下唇。不過他在這行遇到過各種人，盧冰合這樣容易情緒激動的也不是他第一次見。
“既然您暫時不想看也沒關系，我的委托人已經将這封律師聲明通過工作室發出去了，如果您想看，也可以搜索‘嚴序工作室’官方微博查看。大概內容我這裏也可以替您口述一遍。”何律師見盧冰合和家長都愣着神，沒反對，就當是默認，于是開始口述。
“我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诽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剝奪政治權利。您的微博id“西紅柿西紅”，海椒論壇id“聞一知十”以及其他一些公共網絡平臺的賬號都曾發布過不實內容，并且持續對這些不實內容進行惡意傳播、炒作，已經引起極廣面積的公衆讨論，産生了極其不良的社會影響，屬于情節嚴重的侵權行為，我方拟将依法追究民事甚至刑事法律責任。”
律師一辦起工作來，架勢自然就先擺上了，原本只說是大致口述一些聲明裏的內容，但他背法條不自覺就帶上了抑揚頓挫的腔調，嚴序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着，眼見着盧冰合兩母女臉上陰晴不定，尤其盧冰合，果然如賀随描述的，只會闖禍，扛不住事，這會兒何律師幾句話下來，她眼淚就下來了，摟着她媽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嚴序輕咳了一聲，何律師說完嘴裏那句話，适時地打住。
“大概內容就是這樣，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兩位現在可以向我提問，也可以聘請律師同我方交涉。”說完，何律師低頭裝模作樣地将手裏的包整理了一番。
盧媽雖說心裏也慌，還不至于完全亂陣腳，讓他們兩人等一等，轉身去搬了兩把椅子來。
“咱們有什麽話可以坐下來慢慢聊，鬧到上法庭多不體面啊，是不是？”盧媽陪着小心。
她是知道自己女兒不懂事，小禍的确闖了不少，但是律師登門還是頭一遭。要說這次的事情有多嚴重，她倒也不覺得。
現在誰還不會上網了？誰說個幾句冒犯的話就能被揪出來起訴了？那法院不得忙死？她還是相信，沒人願意上法庭，這事平心靜氣地解決，肯定有轉圜的餘地。
另外兩人依言坐下，何律師先不說話，他知道這趟來的目的并不真是要給這病床上的人發律師函。
嚴序坐得端正，面色始終表情細微，察覺不出什麽情緒。他剛要說什麽，盧冰合之前在心底琢磨的事似乎突然清楚了，搶在他前面說話。
“律師剛剛說的是拟将追究法律責任，其實是還沒有起訴是嗎？”
“嗯，有什麽問題你盡管問。”
“你如果起訴我，我也可以起訴你。你将我的私人賬號扒出來，我也要去告你。”
嚴序笑了，明明笑得春風和煦，盧冰合卻莫名打了個寒戰。
“小姑娘，我這麽跟你說吧。你的這些言論和賬號是你自己放上公共平臺的，我方律師，”他把律師的字眼加重，“只是作為證據收集而做了一個整理的工作，沒有杜撰，沒有造假，更沒有以非正常方式比如你很擅長的‘人肉’方式來獲得，全程操作合理合規合法。如果你要告我，那也沒有關系，我可以以A問題告你，你也可以以B問題告我，畢竟大家都是中國公民，權利平等，地位平等。”
“你……你就是仗着自己有錢，欺負我們普通人。”盧冰合說不出什麽有道理的話，但是她就是覺得自己委屈，網上說幾句話就要被告，還不是這藝人玻璃心，小題大做。
“你覺得我在欺負你？”
“難道不是嗎？動不動就請律師，發律師函，那你們藝人就別出來活動啊，公衆人物難道不是拿來給人讨論的嗎？你掙那麽多的錢，憑什麽我們不能讨論？”
這話挺有意思，好像還有那麽一丁點兒道理，嚴序饒有興趣地看着她：“那我為什麽不告別人，偏來找你？”
“我……”
“這幾個月裏，你自己到底說過什麽話，你不會完全忘記了，一個字都記不起來了吧？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盧冰合難免心虛，她怎麽可能忘。倒是盧媽想看看自己女兒到底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還能招惹來官司。“那這位嚴先生，你大可以拿出證據讓我這個做母親的也看看。”
何律師按住自己的公文包，這些證據他是帶着的，以防萬一，可真要拿出來，嚴序這面子恐怕……他審慎地繃着唇，嚴序點頭了 。
何律師把一沓打印的A4紙張遞給嚴序，後者先理了個順序，給盧媽看了第一張。
“這張，賬號“西紅柿西紅”，造謠嚴序，也就是我，和《凝碧傳》男編劇彭宇有不正常關系，”
“這張，同樣的賬號，造謠我和另一位編劇的關系微妙。”他盡量用不那麽尴尬的詞來描述。
“這是“聞一知十”在論壇上發的傳謠貼。”
……
看多了自己的黑料，嚴序已經沒什麽感覺了，畢竟都是假的，病床上的盧冰合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額角都被冷汗打濕了。
盧媽拿着那一沓紙的手剛開始還穩得住，後面就開始發抖了，她不敢相信那些惡毒的話都是從自己女兒口裏出來的。在她眼裏，自己的女兒還是個孩子，雖然有時候是不懂事，但是不會如此惡毒，不會如此用詞下流，不會如此口不擇言。
何律師覺得嚴序其實完全沒必要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畢竟有關藝人本人的臉面。但是他不能理解嚴序此刻一顆報複的心。
遲宸溪在父母那裏丢的臉，嚴序得替她找回來。
盧冰合這會兒連哭都哭不出來，安靜了幾分鐘，突然就破口大罵。
“你別得意，不過就是一個十八線，一個糊咖，你比我們慕南連個腳趾頭都比不過。”
“終于親口承認你是慕南的粉絲了？”他燦然一笑，“可是慕南認你這個粉絲嗎？”
她又是一頓卡殼。
對啊，她為了慕南罵過劇組，罵過管靈兒和其他演員，最近還罵過和慕南新戲的女演員，還在現實生活裏騷擾了遲宸溪的父母。慕南知道她是誰嗎？在海椒論壇被扒出她是慕南的粉絲後，網友對小南風群嘲，而小南風這個群體迅速把她之前某次發的情緒激動的罵小南風大粉的截圖發出來，将她開除了粉籍。
她到底在圖什麽？她根本就不是慕南的粉絲了。
就算現在她要坐牢，或者賠錢，慕南也不會幫她蹲一天監獄，不會替她拿一塊錢。
“你管不着！”
“你把嘴給我閉上。”
盧媽終于沖自己的女兒發脾氣了，而面對嚴序時，面色慘然，“真是對不住，嚴先生，這事您看我們能不能不這麽吵，我知道您這幾個月來受了這麽大的委屈，真是不應該，是我沒把女兒教好，我……”
盧媽知道自家理虧，已經語無倫次了。剛才律師也說了，情節嚴重的，可能會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賠錢的話，大不了湊一湊錢就行了，萬一不把人哄好了，難不成這真的要讓心髒病的閨女去坐牢？她頭暈乎乎的，像是有什麽東西箍在腦子上，一圈一圈地收緊。
盧冰合呆愣在床上，眼淚無聲地往外淌，嚴序拿不準她的身體情況。
“何律師，麻煩您。”
何律師了然，出去了。
“盧小姐情緒很激動，讓醫生進來看看吧。如果阿姨你想到什麽好的解決辦法，我們出去談。”
“诶，好好好，這樣也好。”看嚴序的态度不像剛才那麽強硬，盧媽連連點頭。
“那我去醫院的咖啡廳等你，你忙完了再慢慢過來，不着急。”
醫生進來了，盧嚴序出去，賀随靠着樓道的牆壁，側頭看了他一眼。
“很為難吧？”
“還好。”嚴序一副無所謂的态度。
賀随苦笑了一下：“你這又是何必呢，對外的暖男人設崩塌了喲。”
“你不說，誰知道。”
“我妹子知道。”
嚴序往外走：“她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