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沾染魔氣 ...
【小綠草體質特殊】
七月十五,中元節, 是祭祀已逝的親人的日子。
從前兩天開始, 蘇籬情緒就不太好。
大哥早逝, 二哥被一場大火活活燒死,父親和他自己的身體被人扔在了亂墳崗……
有沒有人給他們燒上一把紙錢?
“爹爹,收拾好了嗎?”門外傳來蘇小虎憨憨的聲音。
“啊, 馬上就好, 稍等一下。”蘇籬慌亂地揉了揉泛紅的眼圈, 掬了一把清涼的水拍在臉上。
等到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蘇籬才神色如常地走出門。
蘇小虎正坐在臺階上,腳邊放着一個柳條編成的小背筐。
“走吧。”蘇籬将背筐提起來,背到自己肩上。
蘇小虎抿了抿嘴,沒有和他争,只一路小跑着從廚房裏拿出吃食水酒,自己背着。
蘇籬笑着摸摸他的頭, 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蘇小虎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送上無聲的鼓勵。
蘇籬心頭一暖,壓抑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些。
蘇家的墳地在城南, 一路上看到許多眼熟的人,大夥相互之間打着招呼,有說有笑, 沒有誰把悲傷寫在臉上。
蘇籬深深地吸了口氣,看着高遠的天空、青蔥的草木,暗自告訴自己, 要振作。
蘇家幾代單傳,偌大的墳地裏只有孤零零幾座墳頭。
蘇籬躬着身子,将周圍的雜草清理幹淨,蘇小虎也手腳麻利地在每一位長輩跟前都擺好祭品,并用小木棍畫了一個個小圈圈。
看着小郎君的動作,蘇籬耳邊沒由來地響起了蘇老爹的話,“一個圈圈就是一道門,只有把門敲開了,你祖父、太祖父他們才能知道,才能收到咱們燒的這些供香和紙錢……”
原本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在這一刻卻無比清晰。
蘇籬不由自主地跪到蘇老爹墳前,默默地說道:
老人家,對不起,占了您兒子的身體。
小子還有重要的事沒做,所以,現在還不能把他還給您……原諒小子的自私。
放心,我會照顧好小虎,會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撫養成人。即便我等不到他長大的那一天,也一定會竭盡所能替他謀好前程。
老人家,希望您在那邊一切都好。
……
如果、如果您能見到我的家人,請您幫我帶個話,告訴他們,我會替他們申冤,讓他們安心去投胎……
說到最後,蘇籬情難自禁,流出兩行清淚。
蘇小虎跪在他旁邊,紮着腦袋,瘦小的肩膀一顫一顫。
蘇籬抹掉臉上的濕漬,伸出手,想要将他摟到懷裏。
就在這時,一陣清涼的風指過,素白的掌心莫名地多出一朵豔紅的花。
蘇籬愣愣地擡起頭,四處張望。
墳茔間寂靜一片,只有紙錢無聲地燃燒着。
蘇籬虛虛地握住拳頭,将那朵豔紅的花攏在掌心。
他開口,聲音微啞,“小虎,你記不記得祖父喜歡什麽花?”
蘇小虎點點頭,帶着口腔說:“阿爺說過,他最喜歡石榴花,石榴花紅紅的,不僅好看,還能長果子,長出的果子多子多福,寓意最好……”
蘇小虎喃喃地說着,似乎舍不得停下。
蘇籬張開手,掌心裏,正是一朵石榴花。
然而,這方圓數裏之內,只見青松翠柏,并無半棵石榴。
蘇籬呼吸一窒,看向剛剛蓋上新土的墳頭——老人家,是你嗎?你聽到了,對不對?
你原諒我了……是嗎?
謝謝……謝謝……
蘇籬伏下.身,深深叩首。
***
天色尚未黑透,汴河邊便已經燃起數盞風燈。
賣各種吃食、玩物的小販沿着州橋擺了長長的一片,更多的,還是售賣香燭、紙錢的攤點。
那些出門在外不能趕回家鄉的旅人,或者有親人客死他鄉的人家,都會買上一把紙錢,念着親人的名字,在河邊點燃。
也有人在河裏放上蓮燈,燈芯裏寫上對親人說的話,看着它們順流而下。
長長的汴河上浮着一盞盞燃着香燭的蓮燈,就像一顆顆繁星點綴在天幕之上。
蘇籬怔怔地站在河邊,手裏捏着一只小巧的蓮燈,眼中映出點點濕意。
有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溫熱的手在他腕上輕輕一拍,“再捏,就要破了。”
蘇籬一怔,這才回神兒。
唐悠然看着他,溫潤的臉上帶着戲谑之色,“小籬是來放河燈,還是來捏河燈?”
蘇籬面色一紅,暗搓搓地轉移話題,“先生也有遠方的親人想要祭奠嗎?”
“遠方的親人?”唐悠然輕笑着搖搖頭,視線放到星星點點的河面上,“小籬沒有聽過那個傳說嗎?”
“什麽傳說?”
“關于河燈的傳說。”唐悠然眯起了眼,側臉的棱角顯出幾分淩厲,與他平日裏的樣子十分不同,“只有孤魂野鬼,才需要河燈。”
微涼的晚風中,唐悠然的聲音仿佛也帶着幾分冷意,“那些死于非命、無處安身、無人祭奠的鬼魂是看不到路的,他們就像是一只只無頭的蠅蟲,盲目地在這冰冷的世間游蕩。”
恍惚間,蘇籬竟覺得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的喉間覺出些許幹澀,啞聲問道:“他們會一直這樣游蕩下去嗎?永遠做個孤魂野鬼?”
唐悠然微微一笑,“如果能找到一盞河燈,順着這河燈的光亮,或許能到達奈河,投胎轉世。只是……”
他轉過頭,看向蘇籬,“這滿河的蓮燈都是有主的,哪裏有多餘的給那些可憐的孤魂?”
蘇籬手上一顫,本就變了形的河燈歪歪扭扭地落到河中。
他伸了伸手,卻是徒勞。
唐悠然收回視線,狀似不經意地問:“小籬有想渡之人?”
蘇籬點了點頭,他不僅有,還有很多,他不能讓他們成為孤魂野鬼,凄涼地四處游蕩。
他轉過身,急匆匆地走到小攤前,一口氣買下數十盞蓮燈。
一盞給父親。
一盞給二哥。
一盞給被自己占了身體的“蘇籬”。
其餘的,給因蘇家一案一同問斬的三十餘條無辜的生命。
若再有多餘的,便送給那些游蕩的孤魂吧,願他們早日擺脫這世間的苦楚。
蘇籬手忙腳亂地将一盞盞蓮燈點燃,放入河中。每放一盞,心裏便默默地念出他們的名字。
當他終于将最後一盞也放入水流之中,扭頭一看,唐悠然正站在旁邊,手裏拿着一盞未燃的蓮燈。
蘇籬籲了口氣,輕聲問道:“先生也有想渡之人?”
“有嗎?”唐悠然自嘲地笑笑,“當初我沒有救他,現在又來渡他,何必呢?”
說着,便将那盞未燃的蓮燈丢入了河中。
點點燭光中,只有那盞燈孤零零地暗着,就像被抛棄一般,落寞地飄到了角落。
不知怎麽的,蘇籬心底一痛,就像被抛棄的是自己一般。
***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蘇籬魔怔般想着那盞未燃的蓮燈。
他幾次想開口,問問唐悠然,那盞燈原本想點給誰,然而,卻怎麽也沒有勇氣。
潘玉看到他進門,暗自舒了口氣,嘴上卻不饒人,“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你是不知道,隔壁那頭狼來來回回好幾趟,你若再不回來,他恐怕就要把整個汴京城翻過來了。”
蘇籬勉強得扯開一絲笑意,想要說些什麽,卻實在提不起勁頭。
潘玉伸出手,放到他額頭,“身子不舒服麽?是不是着涼了?”
然而,剛一接觸,潘玉卻是狠狠地一顫,“為何會沾染魔氣?”
絲絲黑色的氣息從蘇籬頭頂冒出,他甩了甩腦袋,更加疲憊。
潘玉失聲叫道:“連華,快來!”
話音剛落,連華已飛奔而至。他把蘇籬抱在臂間,腳下瞬移,送到床上。
潘玉急匆匆地跟過去,小花靈們也紛紛從睡夢中醒來,緊張兮兮地圍成一團。
“是不是魔氣?”潘玉緊張地問題。
連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的确是魔氣,與小虎身上的不同,這魔氣攻擊性極強。”
所謂魔氣,就是魔界的氣息,這種氣息游走在魔界與修魔的人和妖之間,彼此循環。
魔氣分兩種,一種不會主動攻擊,比如魔界游離的氣息,一種會主動攻擊,比如大多數魔修的氣息。
之所以說“大多數”,是因為有少量意外,比如蘇小虎。
蘇小虎身上雖有魔氣,可他從未用這股力量傷害過其他生靈,其攻擊性從未被調動起來,所以即便同他接觸也不會被魔氣侵染。
那麽,蘇籬身上的魔氣從何而來?
“你今日見了誰?”連華嚴肅地問道。
蘇籬晃了晃腦袋,讪讪地說道:“去了河邊,有許多人,還有墳地……會不會是在墳地染上的?”
連華和潘玉對視一眼,雙雙點頭。
若有魔物現世,為了不被天界所覺,躲在陰氣較重的墳地,确實是不錯的選擇。
蘇籬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朵紅豔豔的石榴花——雖過了一整天,花的顏色并未褪去,也沒有任何打蔫的跡象。
“這是……”連華将花接到手中,面上露出幾分訝異。
蘇籬神經繃緊,“果真和這朵花有關?”
“不,沒有。”連華搖搖頭,“這花不僅沒有絲毫魔氣,反而含着功德之心。”
蘇籬詫異,“功德之心?”
潘玉湊過來,拿手戳了戳,“這是蘇老爹給你的?”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肯定。
蘇籬眨了眨眼,“你怎麽知道?”
潘玉笑嘻嘻地說道:“蘇老爹把你從河邊撿回來,就是別人十世都修不來的大功德。他這一世輪回完,少說也能混個土地公做做。”
蘇籬松了口氣,繼而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身上的魔氣,“會不會傷到你們?快,離我遠些!”
潘玉撲噗一笑,戳戳他的腦門,“幸好是沾到了你身上,不然的話,恐怕我們被黑成渣渣,你都還沒反應過來!”
蘇籬眨眨眼,這話聽着怎麽就這麽別扭?
連華笑笑,溫聲解釋:“這魔氣十分霸道,若是侵入普通花靈體內,輕則元氣大傷,重則一擊斃命。好在,小狐體質特殊,睡上一覺就好了。”
蘇籬眨眨眼——聽起來,我好像挺厲害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