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完結章(下) ...
【一線生機】
要說潘玉當初在昆池時最讨厭誰,第一是烏羽, 第二就是丹朱。
烏羽毛黑、嘴貧, 閑着沒事兒就來騷擾他。
丹朱恰恰相反, 仗着自己出身好,長得俊,成天到晚一副眼高于頂的模樣, 還要跟他搶連華。
然而, 他怎麽也沒想到, 此時此刻, 最讓他安心的也是這兩個人。
看着丹朱下垂的右臂,潘玉眉頭皺起,“你的翅膀怎麽回事?”
“無礙。”丹朱淡淡開口,不欲多談。
潘玉撇嘴,果然還是很讨厭!
連華輕輕地觸碰着那只手,一下子什麽都明白了。
當初他和潘玉私自下界, 惹來天道雷劫。他自願獻上千年蓮子,與長緣方丈換來一記佛緣。
然而,來之不易的佛緣也只是護住了小院片刻光景。
是丹朱以自斷一臂為代價, 擋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為他們争取到滞留人間的機會。
丹朱想要說什麽,靈體卻無法維系, 他最後看了蘇籬一眼,便化成紅光回到了本體之中。
丹朱抱起紅蓮,朝楚呱呱和楚靖分別行了一禮, 便化為仙鶴,乘風而去。
潘玉沖着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就在這時,楚呱呱周身突然華光大盛。
炫麗如虹的七彩光暈中,楚呱呱瘦小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稚嫩的面容也漸漸發生變化。
所有的轉變皆發生在瞬息之間,等到蘇籬從木然中掙脫出來、楚靖奔至呱呱身邊,他們幼小可愛的兒子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清冷、高傲、強大、矜貴,仿佛單單看上一眼,就能把人的眼睛閃瞎。
烏羽失聲驚呼:“白瓊仙尊?!”
楚呱呱,不,現在應該叫他白瓊仙尊了,他淡淡地看了烏羽一眼,繼而自然地轉移了視線——就像随意掃到了一棵樹、一只鳥那樣,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可不是麽,整個院子裏的“人”,在他看來的确是花花鳥鳥。
除了楚靖。
“青狼仙尊,別來無恙。”白瓊開口,語氣淡淡的。
“呱呱呢?”楚靖看着他,黑沉的眸子裏氤氲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與上次短暫的清醒不同,白瓊這次恢複了全部的記憶,不僅有在仙界擔任仙君的,還有每一世輪回中作為凡人的。
他自然記得曾經和楚靖以父子相稱,也記得這個昔日的對頭如何把他抱在懷裏、扛在肩上,喂他吃飯,逗他說笑,如何一點點把他養大。
“魔尊歸位,我不必再入輪回,呱呱他……”向來強大而冷靜的東方少帝破天荒地遲疑了一下,“他不會再出現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白瓊身上。
白瓊揮手,小小的院落頃刻間化成一個古色古香的庭院。
蘇籬神情一動,這是他的家,他相府的家!
他眼睜睜地看着下人從面前走過,卻對他視而不見,他看到二哥在庭中讀書,任憑他如何呼喚,對方都充耳不聞。
蘇籬急了,想要跑過去,卻被楚靖抱住。
“小籬,冷靜點兒,這不是真的,只是幻境而已。”楚籬拍着他的背,低聲安撫,“就站在這裏,當是在看故事,好不好?”
蘇籬扒着楚靖的手臂,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啞聲應道:“好……”
即便只是“故事”,他也不舍得錯過。
就這樣,白瓊用幻境為他們講述了一個漫長而曲折的故事。
一切的起因源于蘇玦。
就像蘇籬經歷過的那樣,蘇玦原本是相府次子,上有溫良敦厚的長兄,下有鬼靈精怪的幼弟,他自己更是鳳表龍姿、才華橫溢。
這樣一位天之驕子,卻在最好的年華嘗盡了家破人亡之苦。
蘇瓊費盡心機,甚至犧牲自己保下他,卻無論如何都沒料到他今後的命運——
永世為魔,萬劫不複。
上一世,沒有小綠草出現,相府中只有一個被皇帝保下的幼子——蘇璃。
蘇玦知道真相後,懷疑蘇璃是仇人之子,因此在複仇計劃中設計他和假蘇良一同問斬。
蘇璃死後,他才看到了蘇瓊的信,知道了蘇璃是自己嫡親的弟弟。
滔天的仇恨、弑殺親弟的悔恨,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讓他生魔漸生。
他為了複仇,以一己之力挑起兩國争戰,屠盡數十萬軍士,造就了上千萬冤魂。
蘇玦沾染着滿手的鮮血,終成一代魔頭。
即便入了魔界,他的殺戮之心依然沒有收斂,從普通的魔頭,到魔王,再至魔尊,繼而向仙界挑戰。
蘇玦成為魔界有史以來最瘋狂、最有“建樹”、最令人/妖/仙聞風喪膽的存在。
強大如他,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的——千年一輪回,每次輪回都要經歷一次失親殺弟之痛。
待他輪回歸來,仙界就會有近百年的光陰被他攪得雞犬不寧。
直到天道降下一道預言——東方之殿,昆山之巅,紫微星落,天狼星出,魔禍可破。
此後百年,東方帝後産下一子,名曰白瓊,落地之日,紫微星沉,天河倒轉。
又過了百年,昆山之巅出現了一頭青狼,不知根源,算不出命數,卻勇猛善戰,打跑了山神,收攏了整個昆山的妖物,自立為王。
預言在前,四方天帝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白瓊和青狼都聽說過彼此,卻沒想到會和對方有什麽瓜葛。
畢竟一個出身高貴,正直嚴謹,行走坐卧皆用法相,尋常妖物看上一眼就會灰飛煙滅。
另一個是來歷不明的青狼,天生地養,率性肆意,即便參加天帝的宴會也是以狼形示人。
他們僅有的一次交集就是聯手打敗魔尊。
這是魔尊有史以來首嘗敗績,提前入了輪回。
此戰之後,白瓊與青狼揚名四海,成為天地間唯二被天道承認的戰神,從此被稱為“仙尊”。
一人一狼的梁子也是從這時候結的。
白瓊為截住魔尊去路,一劍劈開昆山,毀了青狼的老巢。
青狼陰差陽錯搶走了白瓊種下的凝元草,讓他失去了涵養魂魄的最佳時機。
是的,白瓊在與魔尊鬥法時傷到了魂魄,若不能及時救治,很有可能會堕入魔道。這是四方天帝、也是白瓊自身最大的秘密,一旦公開将引起四海之亂。
凝元草由蓬萊島萬年精氣彙聚而成,志堅且無垢,傳說煉化一株可鎮神魂、修本體、增進萬年修為。
這樣的好東西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東方帝君傾四海之力方才得到一株。
白瓊帶着他經過昆池,凝元草非常喜歡這個地方,紮下根就不走了。
白瓊魂魄受損,需得回到紫微殿閉關,無奈只得設下結界,待百年後仙草長成再來取用。
青狼不識貨,偶然經過白瓊設下的結界,把人家當成了狐尾草。
青狼閑着沒事兒聽小妖們唠嗑,說是狐尾草要想長大,必須由狐貍尾巴護着才可以,不然會被冰雪凍死,或被風吹死。
青狼看着小綠草嬌嬌弱弱的樣子,難得動了恻隐之心。
“這裏沒狐貍尾巴,狼尾巴倒是有一個,你要不要試試?”
小綠草晃晃葉子,就像在回應他。
青狼呲了呲牙,把粗硬的尾巴蓋了過去,原本只是為了好玩,沒想到,這樣一玩就傻不拉幾地“玩”了百年光陰。
當然,這百年間,青狼和小綠草也是有過交流的,比如,像這樣——
“你不吃我嗎?”小綠草怯怯地仰着小穗子。
“我為什麽要吃你?”青狼語氣兇兇的。
“吃了我可以成仙。”
“我不想成仙。”
“哦。”
或者這樣——
“今天也不吃我嗎?”小綠草每日例行一問。
青狼假裝思考了一會兒,微笑着說:“有點兒想吃了。”
小綠草吓呆了,“那、那你吃快點,我怕疼……”
青狼呲呲牙,“放心,我技術很好。”
“嗚……”哭唧唧。
青狼嘆了口氣,低下頭,好聲好氣地哄。
什麽時候才會長大呢?
再等多久能化成人形?
化開人形才能“吃”呀!
——說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青狼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昆池的水漲了又落,池中的紅蓮開了又敗,就連小烏鴉叼來的那棵蟠桃樹都紮了根、開了花,“狐尾草”還是沒能化成人形。
青狼不淡定了,幹脆把他從土裏揪出來,揉成一顆圓圓胖胖的草籽,拿給仙界公認的最聰明、最博學的南星仙君去看。
南星仙君傻了眼,這哪裏是一抓一大把的狐尾草,明明是白瓊仙尊用來救命的凝元草啊!
此時,凝元草已經沾染了青狼的氣息,即便白瓊搶回去也已經不能用了。
青狼知道後,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差點和白瓊打起來。
想吃我家小草?!
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白瓊沒有時間,也沒有心力同他多做糾纏,只得聽從南星仙君的勸告,歷經九十九道輪回,重煉魂魄。
他下界之前和青狼打了一架,無意中把裹着凝元草籽的那方泥土帶到了下界。
連華和潘玉為了護住小綠草,不顧一切地跟了下去。
青狼原本也要跟着的,卻被早有準備的四方天帝攔住。
青狼震怒之下,四位帝君聯手才堪堪将他制住,即便如此,還是讓他溜走了一魂一魄。
不知什麽緣故,青狼沒有去往小綠草落腳的地方,反而投身到了白瓊輪回的第九十世,并且記憶全失。
東方帝君生怕他又整幺蛾子,拉着南星仙君想辦法。
南星仙君抱着龜甲推算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算出一線生機。
“若成,少帝殿下可擺脫輪回之苦,若敗……”南星仙君攏着衣袖,話音一轉,“帝君可願一試?”
別人不清楚,東方帝君卻知道,九十九世煉魂之說只是拖延時間,根本不能徹底修複幼子的神魂。
別說有一線生機,就算有十分之一線的生機,他也試!
于是,南星仙君派座下玉蟾前去引導,帶着楚呱呱穿越到一切的起點——大楚武德二十年。
至于青狼的魂魄投身而成的楚靖,完全是捎帶腳的。
西方帝君知道了這件事,厚着臉皮塞進來一頭大白虎。
整個仙界都知道,西方帝君把這頭小老虎當成兒子來養,更何況這頭白虎也是為了救他才被魔氣所侵。
南星仙君既然答應了東方帝君,就不敢得罪西方帝君,誰叫他掌管命盤呢?
就這樣,威武不凡的神獸白虎投身到了相府長子蘇瓊的通房張氏肚子裏。
蘇瓊死後,白虎以遺腹子的身份生下,生病之時被張氏丢棄,順着汴河讓蘇老漢撿到,成了蘇籬名義上的兒子——蘇小虎。
西方帝君滿意極了,能夠入得此局本身就是極大的功德,沒想到還能日日伴在凝元草身邊,這樣一來,小白虎即使不能脫胎換骨,身上的魔氣也不足為懼了。
至于靈犀獸牛牛,完全是因為惦記玩伴兼大哥白虎,哭着喊着要跟下來的。
西方帝君被他哭煩了,直接把他丢了下去,反正靈犀是瑞獸,即便不通過南星仙君也沒關系。
所有人中,只有蘇玦才是大楚王朝真正存在的人,他所經歷的一切苦難都是真真切切的——
出身富貴,卻身世凄涼,将殺父仇人送上斷頭臺的同時,也誤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悔與恨的煎熬讓他開始瘋狂地報複,以一人之力毀掉了兩個王朝,終入魔道。
這一世,由于蘇籬等人的介入,蘇玦的命運改變了。
他只身入遼,殺盡了害他全家的仇人,最後看了一眼平安健康的幼弟,毫無遺憾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因為屠殺無辜而成為魔王,不會再積累冤魂登上魔尊之位,也不再受殺戮之心驅使試圖毀滅仙界。
這樣一來,白瓊的神魂之傷、白虎的魔氣入體都将不複存在。
南星仙君所說的“一線生機”,被他們牢牢地抓住了。
這場幻境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身上的桎梏,該恢複的記憶恢複了,該有的靈力也有了。
所有人都很好,除了茶茶。
至少從表面來看,茶茶成了整個故事裏唯一的犧牲者。
不過,有失必有得,不是嗎?
白瓊打出一道仙力,護住山茶花本體。
蓬勃而溫和的仙家之氣散發着源源不斷的生機。小花靈們受到本能的驅使,想要湊過去,卻又努力壓制住,不和茶茶搶。
白瓊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再次揚手,一個圓滾滾的仙力球丢過去,罩在花靈們頭上。
“啊~又來了~”
“我們也有~”
“呱呱好厲害~”
小家夥們歡歡喜喜地抱成一團,眯着眼睛享受起來。
潘玉的視線放在山茶花上,猛地反應過來,驚喜道:“茶茶還活着?”
白瓊微微颔首,“尚有一線生機。”
“夠了,這就夠了……”潘玉站直身體,朝着白瓊深深一揖,“多謝仙君出手相助!”
白瓊抄着手,矜持地搖搖頭,“不必謝我,若無凝元花露護住靈體,即便是我,也無回天之力。”
潘玉看向蘇籬,嘻嘻一笑——他家小狐就是厲害!
哼,可惜被臭烘烘的青狼王拐走了!
蘇籬看向白瓊,執着地維持着原本的稱呼,“呱呱,你二伯他……還活着嗎?”
白瓊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微閃,他能無視白虎專注的視線,能對楚靖視而不見,卻唯獨對蘇籬硬不下心。
白虎、靈犀、蘇玦、楚靖,包括他自己,這一世的經歷對于他們來說只是漫長的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唯獨蘇籬,在大楚生活的這些年是他開竅以來最初的生活,也是他全部的記憶。
“他不會死。”白瓊的語氣不自覺放柔,“不過,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說完又覺得忍心,補充道,“不完全是。”
蘇籬揚起嘴角,突然笑了,“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那張精致的臉上滿是慶幸、喜悅、放松,仿佛寶貴的東西失而複得。
白瓊無法理解蘇籬的喜悅從何而來,即便魔尊重生,也已經不再是蘇玦了,他很有可能不認他,甚至根本不再記得他,這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楚靖沖他擡了擡下巴,面露諷刺,“活得再久又有什麽用?論做人,你還嫩着呢!”
白瓊到底是不淡定了,忍不住反諷一句,“你身上還背着因果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楚、郡、王?”
“放心,兒子,爸爸不會讓你等太久的。”比臉皮厚度,險少有人勝過楚靖。
果然,白瓊最先動怒,“厚顏無恥!”
楚靖抱着手臂,得寸進尺,“呱呱,爸爸有沒有教過你,小孩子不許說髒話。”
“哼!”白瓊化成一道彩光,拂袖而去。
蘇籬不滿地揪住楚靖的耳朵,“不要欺負呱呱!”
“知道了,媳婦兒,疼疼疼……”楚靖假意求饒,借機偷了個香。
潘玉翻了個白眼,轉身回了本體。
小花靈們湊成一團,笑嘻嘻地看熱鬧。
蘇小虎抱着小黑,愣愣地看着白瓊離開的方向。
蘇籬看看這裏,看看那裏,滿意地笑了起來。
真好。
***
由于蘇玦只身入遼,連斬十餘名首領,遼國因此而大亂,無暇顧及邊境之戰。
大楚軍乘勝追擊,一舉收回失地。
風雨飄搖的燕雲十六州,終于又重歸大楚版圖。
仁帝大喜,大赦天下,并當朝下旨,封楚靖為太子。
楚靖再三推辭,并以罷官遠游為要挾,求仁帝收回成命。
仁帝無奈,只得将此事暫時押後。
沒成想,這樣一押,就再也沒有後續了。
楚靖消失了,連帶着小院裏的所有人和物——就連樹都沒有了。
仁帝床頭多了一個小小的白瓷瓶。
大太監要叫太醫來驗,卻被仁帝阻止。
他盯着瓷瓶良久,最終嘆息一聲,一飲而盡。
歷史在這一刻發生了改變。
仁帝沒有在這一年駕崩,他多了二十年的時間将皇孫撫養長大。
仁帝之後,皇孫即位,開創一代盛世。
楚靖,這位具有風流之名,又屢次力挽狂瀾、面對儲位毫不動心、受到兩代帝王盛贊的異姓王最終成為一代傳奇,留在史書之上。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正文徹底完結啦!~(≧▽≦)/~
還有一章番外,寫回歸仙界之後的事,會涉及到各個副cp,還有楚靖、蘇籬大婚~
這貌似是作者菌唯一一篇正文完結了,倆主角還沒那啥啥的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