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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完結章(中) ...

【死亡并非終點】

此時正值十一月末,正是北地最為天寒地凍的時候。

蘇玦說, 不必尋他。

蘇籬默默地做出決定, 最晚等到臘月初九, 如果再沒有蘇玦的消息,他就帶着茶茶北上尋人。

這一次,他把凝結出的露水小心地收在耳後, 小花靈們懂事地沒有像往常那樣吵着要, 他們知道, 那滴露水要留給茶茶的結契人。

臘月初八。

一大早, 天上就下起了細細的雪粒,巷子裏飄着臘八粥的香氣。

若是往常,蘇籬定會燃起紅泥小爐,煮上一盞香茗,或寫上兩首小詩,或畫上一株臘梅。

然而, 今時今日,他卻全然沒有這樣的心思。

他在收拾行李,心裏亂糟糟的, 手上也沒了章法,一件衣裳來來回回折騰了三遍。

楚靖起身,攬住他的背, 一下接一下輕輕拍撫,“別急,這些交給迎春做。走, 去喝粥,還熱着。”

“我有點怕……”蘇籬卸下堅硬的殼,不介意在伴侶面前表現脆弱,“我做了不好的夢,心裏一直發慌,我擔心——”

“什麽都不用擔心。”楚靖親親他,低沉的聲音沒在唇間,“我陪着你,一起去找。”

蘇籬閉了閉眼,靠在他寬厚的胸膛。

粉色的小花靈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小小的嘴巴裏發出尖細的哭聲,“他要死了!他要死!”

蘇籬聞言,頭皮一麻,整個人如墜冰窯。

他愣愣地看着楚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楚靖撐着他的身體,盡力保持着鎮定,看向茶茶,“他在哪兒,你能感覺到嗎?”

“回來了,他要回來了!”小花靈突然跳起來,不管不顧地向外飛。

疾行的駿馬穿進巷子裏,不知踢翻了誰家的柴禾,惹來一聲咒罵。厚實的門板重重地拍到牆垛上,楚靖半拉半抱着蘇籬快步走到院子裏。

疲憊的馬兒終于支撐不住,癱倒在小院之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地滾落到地上,嘔出一口鮮血。

“二哥!”蘇籬大叫着沖過去。

“大伯!”小黑也撲過去,吓得大哭。

蘇玦抹去嘴邊的血跡,撐着身體爬起來。

蘇籬連忙去扶。

“不用……”蘇玦擡起手,把他擋在原地。

蘇籬眼睛瞠大,視線放在他沾面血跡的手上。确切說,不只是手,蘇玦渾身上下都是血,墨色的袍子被鮮血浸透。

“二哥……你疼不疼?”蘇籬顫着手,跪到他面前,“大夫,去叫大夫!”

不用他說,楚靖已經派人去叫了。

潘玉下意識地揮出一道靈力,想要替蘇玦止血。

連華心頭一驚,連忙把他攔了下來,“他是魔,你的靈力只會傷害他。”

潘玉怔了怔,懊惱地捶了捶腦袋。

蘇小虎繃着小臉跑到屋子裏,拿來幹淨的布巾和傷藥。

蘇籬手忙腳亂地給他塗。

小黑也顫着小手幫忙。

楚呱呱揪着楚靖的衣服,心疼地看向蘇玦。

對于衆人的忙亂,蘇玦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在楚靖試圖攙起他的時候,擺擺手,拒絕了。

他揉了揉小黑亂篷篷的頭發,“乖乖聽你小爹的話。”

小黑抓着他的衣袖,重重點頭。

蘇玦又戳了戳茶茶綠綠的花萼,低聲說:“抱歉,不能再做你的主人了。”

茶茶拼命搖頭,“能的,要做!”

蘇玦勾了勾唇,似乎想笑,卻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

蘇籬連忙湊過去,想要替他拍背,卻又無從下手——蘇玦渾身都是傷,黑袍遮住的身體沒有一塊好地方。

蘇玦低下頭,皺着眉将喉間的血腥咽了下去。

再擡起來時,沾滿血漬和塵土的臉上露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

“小璃,二哥回來了。”

蘇籬鼻子一酸,眼中不由地湧上濕意。

“別哭……”蘇玦擡手,輕輕覆在他臉上。

白皙的面頰頓時印上一抹濕紅。

蘇玦露出幾分懊惱,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解下身後的包袱,一層又一層,輕柔而緩慢地打開,露出一艘做工精巧的樓船。

“我說過,要送你。”蘇玦抓起木船,塞到蘇籬懷裏,“送不了大的,先拿小的抵。”

染滿血漬的手指抓在木船上,印下道道濕紅。

蘇籬的視線早已模糊,他抹了把淚,顫聲說:“二哥,咱們先進屋,處理傷口……好不好?”

蘇玦看着他,微挑的桃花眼異常晶亮。

他顫着唇,輕聲道:“小璃,再叫一聲。”

蘇籬抓着他的衣袖,“二哥……”

蘇玦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緩緩地、緩緩地跌到蘇籬懷裏。

“二哥,你怎麽了?”蘇籬怔怔地跪着,伸手去推蘇玦。

茶茶心有所感,尖叫着趴到他身上,大聲叫:“醒過來!不許死!”

小黑哀嚎一聲,變成了原形。

楚靖将手覆在蘇玦頸間,搖了搖頭。

連華不再忌憚蘇玦身上的魔氣,擡步上前,眼中帶着濃濃的悲傷。

“渾身都是傷,如果不是入了魔,血早點流幹了。”

他撐着最後一口氣,跋涉千裏,見了蘇籬最後一面。

潘玉背過身,眼圈發紅。

烏羽站在他身邊,把三個孩子扣到懷裏。

小黑低低地嗚咽,楚呱呱大顆大顆地掉着淚珠,蘇小虎捏着拳頭,眼圈濕紅。

“不,二哥不會這麽輕易死。”

蘇籬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堅定的力量,他推開楚靖的手,從耳後摸出那滴露水,學着連華的手法按向蘇玦眉間。

沒有用。

露水懸在半空,根本沒辦法融進蘇玦身體裏。

蘇籬轉身,求助般看向連華,“怎麽回事,是不是我做得不對?連華,你來。”

茶茶也飛起來,抓住連華的手,用力往蘇玦那邊扯。

連華單膝跪地,心疼地撫過蘇籬的頭,又捏捏小花靈,哽咽道:“他為魔體,花露至純,魔氣與靈力生而相克,即便是我,也不行的。”

蘇籬愣住了,鹹澀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摸挲着,抓住蘇玦的手,拍拍他的臉,輕輕叫着,“二哥,你醒醒,別再開玩笑了……”

小時候,二哥便時常裝睡逗他。

楚靖心疼地扶住他,低聲勸:“小籬,別這樣,讓他走得安心些。”

蘇籬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顫着手,替蘇玦整理好被血水浸透的衣裳,然後掏出布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血污。

“擦幹淨,就是天底下最英俊的二哥了……蘇家二子,鳳表龍姿,誰都比不上……”

茶茶抱着蘇玦的臉,嗚嗚地哭。

一花一草兩個靈物的眼淚一顆顆落在蘇玦身上,像是打開一道閥門,絲絲魔氣從蘇玦身上散逸出來。

連華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将探頭探腦的小花靈們整個攏住。

潘玉祭出花瓣雨,焦急地喊:“茶茶,過來!”

茶茶卻像被定住了似的,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蘇玦。

蘇玦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先是雙手變成黑氣消散在空氣中,繼而是腳、腿、手臂、肩膀……

蘇籬慌了,哭着去護。

小黑也撲過來,圍着蘇玦的身體團團轉。

茶茶一會兒撲到蘇玦臉上,一會兒撲到他心口,哭得險些要斷氣。

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和觸碰反而加劇了蘇玦的“消失”。

就在他消散得只剩一顆半黑半紅的心髒的時候,茶茶突然捏起拳頭,眼中閃過從未有過的堅定之色。

“不要!”連華揮手打出一道紅光,試圖将茶茶攔住。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茶茶化成柔和的光暈,将那顆缺了一小半的心緊緊裹住。

——你是我的主人。

——你和我結了契。

——我都沒有同意,你怎麽能死?

——花靈和主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茶茶下定了決心,和蘇玦一起魂飛魄散。

漫天的花雨紛紛揚揚,潘玉跌坐在地上,崩潰地大哭。

“傻子!”

“你這個小傻子!”

在場的人類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看到原本四季不敗的山茶花突然合上花瓣,垂下葉片,蜷起枝幹,枯萎了。

小花靈們圍着花盆,哇哇大哭。

連華身上突然紅光大盛,一絲靈力襲向呆坐的蘇籬,搶也似的卷起他耳後的露水,毫不遲疑地沖向漸漸變弱的粉色光暈。

潘玉怔了怔,連滾帶爬地沖到連華身邊,抽出渾身的靈力,助他一臂之力。

兩位至純至性的花仙,拼上千年的仙力,将可聚元神、可肉白骨的“凝元之露”融進了茶茶幾欲消散弱的靈體中。

能不能拼得一絲生機,就看茶茶的造化了。

做完這些,潘玉跌到一旁,剛好被烏羽護住。

連華靈力盡失,身體虛虛實實,幾乎無法維持人形。

白羽黑翅的仙鶴扇動羽翼,一躍千裏,奔至人間。

巨大的鶴身翩然落地,化成一位英俊的青年,接住連華搖搖欲墜的身體。

丹朱嘆息一聲,似埋怨,更多的是心疼,“為何總是這般傻?”

連華沒有回答,從丹朱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牢牢地鎖在了他臉上。

***

仙界除昆侖、蓬萊、瀛洲之外,另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對應着人間的名山大川。

仙界背後并非空無一物,而是至黑至暗至陰至冷的魔界。

魔界最為黑暗的地方,是歷代魔尊的安息之地——魔塚。

自上一任魔尊逝後,魔塚已經近千年沒有動靜了。

這一天,無家可歸的小魔物們再次繞過守衛,偷偷蹲守到魔塚附近,打算沾沾魔尊陛下強大的魔氣。

他們正像往常一樣啃着土塊唠着嗑,沉寂的魔塚突然魔氣大盛,濃黑的氣息沖天而起。

劇烈的魔氣沖得魔物們腦門發暈,上至魔王下到魔胎全都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力量。

黑暗中,一個修長的身影站了起來。

他低下頭,捂住心口,表情微怔。

透過濃濃魔氣,小魔物們看清了他的長相,一個個驚恐地豎起犄角——魔、魔尊活過來了?!

我的老天爺!

殺遍三界無敵手的魔尊陛下活過來了!

快跑呀!!!

作者有話要說:  呼——這章寫得我難受死了,寫寫停停好幾回才勉強寫好。

寶寶們不要哭,不會虐的,真的不會!希望最後的收尾能讓你們開心一些~~

下章解釋所有事情的緣由,然後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呃,繼續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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