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葉雨潇緩緩睜開了眼,入目所及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還有耳畔忽遠忽近的談話聲。他擡起酸軟的手捏了捏眉心,等眼前的重影消失了才轉頭看去。
他周圍拉着一層藍色的簾子,有兩個人影被光線投射在簾子上。一個身材高大,另一個矮小些。他凝神聽了一會,這兩個是陸閑庭和謝昀。
他們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病房內很安靜,葉雨潇還是聽清了大致的內容。
陸閑庭也沒說什麽,就是叮囑謝昀在他醒了以後不要說昨晚的事,免得他不開心。
陸閑庭沒有細說是什麽事,說完了就看到有條手臂往簾子這邊伸來,他立刻閉上眼,裝出還在睡的樣子。
簾子被拉開後,有人走到病床邊,俯視了他片刻。
那人沒做什麽,他也看不見。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能感覺到那人灼熱的視線,仿佛山巅之畔的旭日,照的他無所遁形。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變,時間像被放緩了,每一秒都變得漫長,直到有只溫暖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
睫毛終于忍不住顫了顫。
那人動作一頓,輕聲喚道:“雨潇?”
他不敢動。
陸閑庭打量着他。不知是不是太累導致的錯覺,葉雨潇剛才像是緊張了。他叫了兩聲沒反應,只得放棄,把葉雨潇伸出被子的手又放回去。
察覺到陸閑庭離開了,葉雨潇在心裏松了口氣,正想着要不要偷偷睜眼打量下,就感覺到陸閑庭的呼吸一近。
那道溫熱的氣息帶着遠去的記憶,如一道風,一片落葉拂過眉心,卻留下了滾燙的烙印。
被子下的手猛地抓住了床單,他不敢相信這一刻發生的事,但也不能被陸閑庭發現他已經醒了,只能繼續裝睡。
片刻後,陸閑庭又交代了謝昀幾句才離開了病房。
等門關上後,他像是再也憋不住氣一樣喘了幾下,撐着床坐了起來。
手腳還有些酸軟,胃倒是不痛了。他記得昨天昏倒之前發生的事,也知道是陸閑庭把他抱進了醫院。他摸了摸眉心,那裏還殘留着陸閑庭嘴唇的觸感,他垂下眼簾,心裏生出了點許久都不曾有過的彷徨。
“少爺你醒了?覺得怎麽樣了?”謝昀聽到了床上的動靜,掀開簾子一看,忙問道。
“好多了,你怎麽會在這裏?”葉雨潇靠在床頭,接過謝昀遞來的溫水喝着。
“是陸先生通知的。少爺你可吓壞我了,怎麽突然發生這麽嚴重的事啊。”謝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心有餘悸道。
昨天真把他吓壞了,葉雨潇已經兩年多都沒進過醫院了,何況葉家的人都不在。陸閑庭讓他先不要通知任何人,連蘭洛都沒說。他一時間沒了主意,只得先趕來醫院看看。
好在他到的時候看到了鄭思域,得知葉雨潇是真的沒什麽大礙後才放下心來。
“醫生怎麽說的?”葉雨潇放下杯子,他的身體自己清楚。鄭思域一再告誡他不能再依賴抑制劑,可這兩年來除了發情期越來越少之外也沒什麽其他的大毛病了。何況發情期對他來說本來就是負擔,沒了還覺得輕松。
“醫生說你只是免疫力低下,被傳染了病毒性感冒。好在陸先生第一時間把你送來醫院,沒有造成什麽大問題。不過醫生叮囑了,你以後要盡量避免接觸傳染性的病原體。”
“他,一直待在這裏?”葉雨潇頓了頓,還是把這個問題問出了口。
“陸先生昨天把你送來後就沒離開過,剛剛才走,他說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就來。”
聽到這裏,葉雨潇沉默了。
“少爺你餓嗎?我上午回去炖了雞湯,現在去熱給你喝吧?”謝昀指着床頭櫃上的保溫壺,葉雨潇點點頭,問道:“夏夏呢?”
“小小姐還不知道你住院的事,早上我送她去了幼兒園。陸先生說先不要告訴她,免得她擔心。”
葉雨潇松了口氣,陸閑庭這麽安排,倒是真的讓他沒有什麽壓力和顧慮了。謝昀去熱了雞湯給他喝,他沒什麽食欲,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又繼續問:“剛才陸閑庭走的時候讓你別告訴我什麽?”
謝昀眨了眨眼,似乎在考慮該不該開口。葉雨潇道:“小昀,我要聽實話。”
謝昀只得道:“陸先生昨晚也發燒了,還是堅持陪了你一夜。他怕你知道了會亂想,就不讓我說。”
葉雨潇心一緊:“他也被傳染了?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身體比你好,打了兩針已經退燒了。”謝昀安撫他道。
葉雨潇還想說什麽,病房門被人敲了敲。謝昀過去開門,葉雨潇的主治醫師帶着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剛才熱湯的時候,謝昀去值班臺通知了護士說葉雨潇已經醒了,醫生就來給他複查。
葉雨潇伸出手臂,護士量了血壓,醫生也問了幾個問題,他都照實回答了。醫生欣慰道:“你的免疫力差,幸虧這次救治及時,恢複的比預期要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葉雨潇謝過醫生,又問了陸閑庭的情況。醫生笑道:“你丈夫也沒什麽大礙了,不過接下來幾天你們還是要避免親密接觸,也不要共用餐具一類的。”
葉雨潇愣住了:“我丈夫?”
“啊,抱歉,他是提過你們已經分居了。”醫生在随床病例上簽了字,道:“好了,你休息吧,膳食這一塊我已經交代你丈夫了。他知道怎麽安排,你這個胃病是沒法根治了,不過好好養着還是可以少受點罪的。記住保持良好的情緒和生活習慣,不要太過依賴抑制劑而忽視了身體的需求。”
醫生飽含暗示的一番話讓葉雨潇神色一變。見他臉有點紅了,醫生也不點破,帶着護士出去了。謝昀看他一眼,想了想,還是勸道:“少爺,陸先生這次……”
“我住院的事還有誰知道?”仿佛知道謝昀想說什麽,葉雨潇及時打斷道。謝昀只得回答,葉雨潇道:“我已經沒事了,就不用告訴任何人了。還有,你回去就準備收拾行李吧,這次去哥舒演出我想帶着夏夏一起,你也來。”
“小小姐也去?”謝昀驚訝道。
“過幾天就是她的生日,我不想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反正也好久都沒帶她出去玩過了。”葉雨潇道。
謝昀說好,看了眼時間,差不多該去接夏夏了。他讓葉雨潇好好休息,自己晚點再來。葉雨潇讓他在家陪着夏夏,別讓夏夏起疑心了。反正明天就出院了,也沒什麽事。
謝昀走後,葉雨潇拿起手機看了眼,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和信息,他點開霍靖辰發來的消息,霍靖辰還不知道他也被傳染住院了,還問他怎麽沒接電話。
他回撥過去,找了個忙的借口。霍靖辰精神好多了,還跟他開了個玩笑。等電話挂了後,他看着四面環繞的藍色簾子,又想起了陸閑庭。
陸閑庭還要過來,那他該不該繼續裝睡?
他嘆了口氣,真的搞不懂陸閑庭到底是怎麽想的。以他們過去的關系,做朋友都尴尬,何況陸閑庭似乎一點也不想做朋友。
朋友會親他的額頭嗎?
他輕輕摸着眉心那一處,眼前仿佛出現了陸閑庭剛才親他那一下的表情。
有點認真,有點小心翼翼,又有點舍不得離開。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立刻把手放下了。
他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面,又倒回了床上。他在亂想什麽啊,怎麽能輕易就被陸閑庭帶跑了思緒。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繼續睡。可是之前睡了太久,身體已經恢複過來了,翻來覆去半天都沒睡着,直到病房門再一次被推開。
謝昀說他旁邊的病床是個年輕的女孩,一直在看書,安靜的像是不存在,簾子也總是拉着。
葉雨潇立刻閉上眼,他不知道進來的人到底是陸閑庭還是隔壁床的家屬。不過這個問題立刻就有了答案,他這邊的簾子動了動,一陣清雅的花香悄然鑽進了呼吸裏。
他半張臉都埋在枕頭中,借着劉海擋住的間隙偷偷瞄了眼。陸閑庭抱着一束藍紫相間的花,輕手輕腳的拆着包裝紙,一支支插進床頭櫃上的花瓶裏。
他瞄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車矢菊。
他不知道陸閑庭為什麽會買這種花來,記憶卻瞬間回到了過去,回到他第一次買車矢菊的那天。
那時陸閑庭誤會了他和霍靖辰的關系,還把那束有着特殊意義的車矢菊給踩爛了。
他真的受夠了那樣蠻橫不講理的陸閑庭了,可在他下定決心要離婚後,陸閑庭卻把他按到了床上……
比起意識,身體的記憶顯然更為深刻。在他反應過來時,于體內埋得太深太久的東西像是穿透了重重屏障,忽然湧進了血液裏。
陸閑庭插花的動作停了下來,嗅了嗅空氣。
即便有劉海和枕頭的遮擋,他也感覺到臉紅的像是要燒起來了。
空氣中彌漫的香甜氣息是連他自己都久不曾聞到過的味道,他只覺得渾身燥熱無比,在陸閑庭靠近的時候終于忍不住了,把臉轉到了另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