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步步謀算
咳得昏天暗地,好像肺都要被她咳出來了。
一個人等死是什麽滋味?
佟夢虹從來沒想到,自己年紀輕輕的就是思考這個問題。
難受,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受的。
她每天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一片白色,醫生護士重重包裹,這讓她恍惚以為這是生化電影。
然而,身體告訴她這是現實。
現實到她不敢告訴家裏人,身邊沒有人來探望自己,被隔離治療,然後被轉移,在這裏一個人靜悄悄地躺着,等待着死神的到來。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在這裏看到簡淩,哪怕簡淩也是穿着厚重的防護服,臉上戴着特制的面具。
佟夢虹大學時候引得一群女孩子羨慕,因為怎麽吃都不胖。
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到了粵省這邊反倒是有點男同志進入社會後中年發福的意思,上次簡淩看到她時覺得她豐腴了不少。
而現在,骨瘦如柴。
手上似乎沒有半點肉,只剩下枯老的皮膚包裹着骨頭,又是沒什麽力氣。
“我在呢。”她不能像之前采訪醫護人員那樣摘掉口罩,重症監護區的病人是最強的傳染源,便是醫護人員都有些畏懼。
簡淩穿戴的嚴嚴實實,甚至手上都是戴着一重又一重的手套,她握着佟夢虹那沒什麽力氣的手,一遍遍地重複道:“我在呢。”
眼前有些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佟夢虹的模樣。
簡淩成了重症監護室裏的常客,因為沒什麽人會來探望這些病人,每天他們面對的除了醫護人員就是醫護人員,一個陌生的面孔都沒有。
而一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哪怕是隔着那防病毒面具和層層口罩看不真切,也足以讓他們心裏頭有那麽點慰藉。
醫院裏并不贊同簡淩這樣的行為,便是醫護人員這段時間也都是吃住在醫院裏,與外界隔離。
簡淩每日裏來回穿梭,萬一感染了病毒,很容易成為移動的病原體。
這将會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我知道這樣有風險,可是我每天都會配合檢查,一旦發現有異樣,您可以立刻把我隔離,可是現在他們的情況并不是那麽的糟糕,我想盡我最大的努力。”
“也許明天他們就會在病痛的折磨中悄然死去,臨死之前孤零零的一個人真的很可憐,我就是站在那裏陪着他們說說話而已。”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死亡關懷并不合适,可是我們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讓我試試呢?”
院方到底沒有拒絕簡淩,醫學總是會出奇跡,有的時候這種奇跡源自于病人本身,是任何科學的儀器藥理所無法解釋的。
病人還有求生欲,這比什麽都強。
所以他們到底沒辦法拒絕簡淩的請求,同意她每天去看望病人。
簡淩把病房裏弄上了電視機,播放着那些輕喜劇的電影,讓病人們能夠接觸到更多的聲音和畫面。
她不是專業的醫生,給不了專業的治療和建議,只能嘗試着用自己的辦法給病人關懷,讓他們知道他們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
“六十二天,簡老師送走了六位病人和兩位醫護人員,我有時候都懷疑她存着死志,不然怎麽會那麽執意,執意要到這裏來?”跟随簡淩的攝像說這話時也是難受的很。
這場浩劫來勢兇猛,在中華大地上盤桓了許久,終于在五月份的時候,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終于迎來了希望的曙光。
而基本上完成了自己工作的簡淩,也終于能夠歇一口氣。
病毒摧殘了患者還有醫護人員的身體,可是他們到底還是熬下來了,哪怕是将來以這副破敗的身體過活,如今也是活着。
只是簡淩卻是高燒昏倒了過去。
感染了嗎?
同事當時只覺得自己心驚肉跳,匆忙把簡淩送到醫生那裏去。
監控了兩天,沒看到簡淩出現什麽異樣狀況,大家夥這才把心放了下來。
“前兩天剛稱了體重,簡老師還不到八十斤。”一個一米六七的人這樣的體重,他都不能想象這人是怎麽幫自己扛着那些沉重的機器。
攝像說這話時忍不住哭了起來,簡淩沒什麽大礙,可是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他真的很擔心,擔心疲勞過度的人就這麽,就這麽睡了過去。
單成寧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聽着前同事跟自己說的話,只覺得自己真的該死。
因為疫情的問題,他們大使館一直在忙碌,他更是四處飛了一段時間,以至于很長時間沒在羅馬,并沒有第一時間收到國內寄來的那封信。
簡淩是三月十號來的鵬城,而信封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五號。
她寫了很多,回憶着過去,最後卻是控訴他的言而無信,提出了分手。
四月底,單成寧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還有些震驚,他的确是讓簡淩傷心了嗎?
打電話也沒有人接聽,單成寧被分手後有幾天陷入了低落的情緒之中,直到他看到新聞中簡淩那短暫的幾秒鐘報道。
單成寧這才意識到什麽,他跟紀明明打電話确認簡淩在疫情爆發後去了粵省。
還沒等單成寧興師問罪,就又是從紀明明那裏知道了簡淩高燒昏厥的消息。
那一刻,單成寧原本心中的那點猶疑煙消雲散,他當即訂了機票回國,直接去了鵬城。
看到躺在病房裏的簡淩,聽前同事說簡淩這兩個多月在鵬城的點點滴滴。
躺在病床上的人實在是太過于瘦削,以至于露出的那一節手臂上都透着微微的青色,皮膚蒼白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富有瑩瑩之色,以至于青筋顯露,讓她整個人似乎蒼老了十幾二十歲。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我在這裏照顧她就好了,等簡淩身子好起來,請你們吃飯。”單成寧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只是有時候控制并不是那麽簡單容易就能做到的。
簡淩這兩天一直在打着營養液,向來瑩潤的嘴唇都是因為幹燥起了皮。護士忙着其他病人的康複治療,偶爾會用濕毛巾給簡淩潤潤唇,然而這讓男同事覺得有些尴尬,他們本身也不擅長照顧人,如今有單成寧這個現成的男朋友接手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單成寧打了水,一再試探水溫後這才是将毛巾浸濕輕輕擦拭簡淩的嘴唇和臉頰。
“你可真是聰明,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為什麽簡淩存了死志,那封分手信就是最好的證明。來粵省之前并沒有跟他說這件事,而到了這裏幾天後簡淩這才是寫了信,或者說是寄出了信。
那封信也許是她早就寫好了的,看着情況不對然後就寄了出去。
是這樣的,信是從北京寄出去的,當時簡淩人在鵬城,怎麽可能從北京寄信呢?
一切都是她的預謀,甚至于這人算好了自己當時會因為國際媒體的指責而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這一封跨越了千山萬水到達羅馬的挂號信。
更有甚者,簡淩用溫情脈脈的語言回憶着兩人曾經的甜蜜,然後筆鋒一轉又是指責他的言而無信,讓他即便是想要辯駁卻都是那麽無力。
她分明是謀劃好了的,就這麽一步步的算着,把她還有自己都算了進去。
“怎麽就那麽聰明呢?”單成寧笑着,手指撫摸着簡淩那凹陷進去的臉頰,眼淚一滴滴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
簡淩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夢裏頭她有了新的身份,不再是那個出生在破落黃土窩裏的鄉下小姑娘,她有着疼愛自己的父母,有一個頑皮卻又是時時刻刻維護她的弟弟。
她不再是那個在工廠裏流水線上工作的劉靈了,而是有着體面的工作,是最高學府裏出來的高材生,而且還有一個志同道合的男朋友。
然而這就是一場夢,她夢醒了,覺得自己被浸泡在河水中,渾身冰冷。
簡淩的異樣讓單成寧忽然間醒來,他連忙喊人,“護士護士!”
護士被他吓了個半死,意識到簡淩明明是發燒卻又是渾身哆嗦,她有些奇怪,“不應該呀。”簡淩沒有感染病毒,怎麽會這個症狀呢?
“你先等一下,我去喊主任過來。”
單成寧看着哆哆嗦嗦的人,明明是沒有意識的,可是這整個人都在顫抖,就算是自己幫着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簡淩卻還是一直在哆嗦。
好像那冷意,是從骨子裏傳出來的一般。
他緊抓住簡淩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着,“簡淩,我在呢。”
醫生推門進來的時候,這才發現病人已經醒了,只不過意識好像還有些模糊,他過去做檢查,“還記得我是誰嗎?”
看着簡淩不說話,曹主任又是指了指單成寧,“那還記得他是誰嗎?”
單成寧看着簡淩緩緩轉頭看向自己,他有些緊張,總不能發燒燒糊塗腦子了吧?
“簡淩,你肯定記得我對不對?”他有些着急,重複着這沒什麽意義的話語,好一會兒才是聽到那聲音沙啞道:“知道。”
還沒等人松一口氣,她又是繼續道:“小狗。”
曹主任愣了一下,有幾秒鐘這才是直起了腰,“沒傻,好好養着就行了。”反應過來的護士也是捂着嘴偷笑,她沒少看簡淩的節目下飯,沒想到簡淩竟然還能說出這麽小孩子的話。
“小狗”這會兒悲喜交加,好一會兒這才是開口,“我是小狗的話,那你是什麽?”
簡淩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好一會兒這才是說道:“那我是小雞。”
雞飛狗跳,用來形容他們倆倒是挺合适的。
之于簡淩,沉睡中醒來知道這并不是一場夢,那種感覺可真好。
她不知道單成寧是怎麽回來的,現在也不想去計較那麽多,這會兒她只是想喝着水讓自己的嗓子別那麽的幹涸。
看着單成寧,就足夠了。
單成寧看着那臉上盈盈的笑意,是那麽的熟悉。這是他認識的簡淩,眉眼間都是他魂裏夢裏的熟悉。
他緊緊抱住了簡淩,生怕自己松手就會把這人弄丢。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送走我媽了,我補覺,啊啊啊,最近過的什麽鬼日子,胖了五六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