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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轟無并沒有貿然行動。

盡管下定決心要救人(?),但是救人也絕對不是魯莽地把自己都置于危險之中。她并不蠢笨,走近幾步後,鼓起勇氣,沖着猶如困獸一般的鬼切問道:“我,有什麽能夠幫到你的麽?”

這聲小心翼翼的詢問,稚嫩卻真誠。已經長出鬼角,決心玉石俱焚的鬼切,終于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沉默着看了一眼繞到他旁邊的小姑娘,撇開那刺目的發色,其實她和源賴光并不一樣。她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那都是拜他所賜,她的胸口曾經被他用劍抵着,就差一點就要命喪黃泉。但是,她現在竟然還有勇氣,還想要從囹圄之中拯救出來?

誰能将他從源賴光布下的牢籠中拯救出來呢?

他早已陷入深淵,卻似乎遇到了一點微光。

看他總是那這種眼神看着自己,轟無微微側過臉,尴尬地摸着頭發,還以為他不信自己的誠意,小聲地解釋道:“我和源家真的沒有關系的。白頭發的人,也不是只有源家不是麽?”

鬼切不語,只是垂下眼睑,“我腳下的封印陣,是源賴光精心打造的。你若想要破壞它,就要用比他更強的力量,抹去他的痕跡。”

源賴光是平安京最有名的陰陽師之一,轟無打探情報的時候,聽見他的傳聞不知繁多。若說此時兩人之間的能力,恐怕是猶如皓月與熒光,天塹之差。

“不試一試,怎麽能知道呢?”轟無并沒有猶豫,實際上她也确實擁有這種獨孤一擲的勇氣,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反悔。她抽出身後的長劍,握于手上,就好像握住了全世界,淺褐色的眼眸中都閃爍着熠熠的光輝。

這是鬼切第一次正面地與她對視,不知怎麽,他覺得有些羨慕。倘若這把刀劍有靈,必然會為這樣的主人感到歡喜吧。

他微不可見地往後退了小半步,轟無卻以為他正面對着自己的刀鋒有些害怕了,努力回憶着歐爾麥特的表情,她勾起一個不像安撫的笑容,豎起大拇指向他保證道:“沒,沒事的!因為,我雖然沒有那位大人的力量,但是我想要救出鬼切先生的心情,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那目光太過真誠,幾乎無法對視,鬼切抿起嘴,藏在寬大的袖中的手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掙紮。眼前仿佛一一劃過,欺他騙他的源賴光的身影、刀劍相向的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的身影、道貌岸然的陰陽師的身影...最終,他擡起眉眼,“這不是靠決心可以做到的。倘若你無法破開源賴光的力量,不僅會受到毫不留情的反噬,甚至可能因此喪命。”

“莫要,再鬧了。快滾吧!”

到底還是說了出來。

本來是做着看她自食其果的念頭,就算殺死了源賴光,也難解他的心頭大恨。妖鬼本身便是無所顧忌,本身便是惡念所生,但是人這種生物真是太難測了。

好的,壞的;漂亮的,醜陋的;最溫柔的是他們,最殘忍的還是他們...倘若此時遷怒這樣一個無辜真誠的女孩,他又與源賴光有何分別?

轟無微微睜大了眼睛,就在鬼切覺得她大概會很識時務地離開時,她卻彎了眉眼,露出了笑容。

這笑容比她之前故意模仿的微笑要看起來漂亮多了。轟無認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終于可以确定了,就算是鬼,鬼切先生也一定是最溫柔的鬼了。”

“所以,如果不試一試就放棄鬼切先生,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沒關系,請相信我吧!”

随着一道攜卷着劍氣的攻擊,劈在金鐘罩一樣堅實的光柱上,鬼切死死地盯着那處,噴湧的靈氣猶如猛虎歸山,浩浩蕩蕩地朝着她撲去,銀發小姑娘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不少。那些無孔不入的靈氣,攜帶着糾纏不清的惡念,順着她手上的刀劍,鑽入她的身體裏。

疼。

比千刀萬剮還要疼痛的感覺。

比眼耳口鼻都被按進海水裏還要痛苦的感覺。

她身上還沒有好的傷口又被撕裂開來,将整個人都好像染成了血色。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再次向光柱劈砍過去!

一刀又是一刀。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鬼切怔怔地看着她,将那微不可見的裂縫,終于在數次的砍劈後,漸漸地擴大,猶如蛛絲網一樣裂開。轟無咬着牙,将拳頭握緊,好像用盡全身力氣一樣,打了過去!

靈力罩随着啪嚓一聲,終于分崩離析,化作無數白色的光點四散在空氣之中,而在這片熒光中,鬼切看到了最耀眼的星光。

她竟然真的,以血肉之軀,破開了平安京第一天才陰陽師源賴光的封印!

轟無再次醒來的時候,還是躺在了那張鬼切曾經躺過的床上。

沒錯,他們沒有離開,就堂而皇之地待在了這座源家的外宅中,竟然也完全沒有被發現。大概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誰也想不到,得知真相後殘忍噬主的鬼切,還會選擇藏在源賴光的屋宅內。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渾身疼痛,甚至傷重卧床的準備。偷偷說一句,有那麽一瞬間,轟無甚至覺得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但是她還好好地活着,甚至于,她張開手掌,動了動手指,也沒有一點受傷過重,傷及經脈的痕跡。

門輕輕被推開,深藍色浴衣的男人端着一碗藥走了進來,在離她不遠處的床邊站定,然後沉默地遞了過去。

轟無問道:“是鬼切先生治好我的麽?我昏睡了幾天呢?”

鬼切搖搖頭,示意她把藥喝完,這才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不是我,是...安倍晴明大人。”

說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複雜,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一些什麽,卻最終還是閉嘴沉默了。

轟無沒看到這些,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她本就不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只是又和鬼切閑說了兩句,察覺到面前的男人因為她的發色産生的似有若無的殺意消失不見後,才拽了拽他的衣袖,詢問道:“鬼切先生,我,可以跟着你麽?”

“跟着我作何?”鬼切問。

轟無搖搖頭,絞了一下被角,小聲地說道:“我不知道去哪裏,鬼切先生也不知道去哪裏,不如我們一起結伴,說不定走着走着,就能找到前方的目标了呢?”

更何況,她還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她想要去找一個能夠做出公正的判斷的人,來告訴她鬼切先生是不是做錯了。

當然,這話她很聰明地沒有說出來,否則鬼切先生說不定又要生氣了。

聽了她這一番話,鬼切無語了。兩個漫無目的的人一起,不是更找不到目的麽?這都是什麽想法?他表示作為一只鬼,真的是有點搞不懂人類小姑娘的心思了。

不過,他并沒有反駁。

其一,也正像小姑娘說的那樣。他沒有任何想去、能去的地方;其二,也是鬼切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他或許,真的對一個傻傻的小姑娘,升起了一點保護之情。

鬼切不敢深想,也不願意深想。被人類騙了一次,他還沒有這麽大的心思,會再去重蹈覆轍。但是,他想看看,這個純白的小姑娘,到底能在這詭厄的時代堅持多久。

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鬼切便又從一旁的衣櫃中找出了一套和服,扔在了床上。

“換好衣服,明天出發。今天晚上,你還要再喝一次藥。”

等他走後,轟無這才想起來。他一個妖怪,從哪裏買來的藥呢?

新月初升,夜櫻飛舞,身穿淺色狩衣,銀白色的長發及腰的男人坐在樹下,輕輕撥弄着身前的古琴。他并沒有可以譜曲,只是信手拈來,幾個音階,高高低低,便自有一種特別的潇灑閑适。

式神白藏主化作小狐貍的模樣,偷偷溜到他懷中,伸出爪子,好奇地摸上琴弦。突然冒出的高音,吓飛了屋檐上幾只駐足的烏鴉。

晴明并不氣惱,只是點了點他的鼻尖,彎着眉眼笑道:“可是有什麽話想與我說了?還非要化作這般模樣,避過衆人的耳目?”

他雖然這樣問着,實際上卻早已心中有數。怕不是,今日看到的那一幕,讓小白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晴明确實也沒有猜錯,小狐貍蹭了蹭他的手指,本來有一大堆話想要和他說上一說,但是最終還是吞下了那些話,只是依戀地說道:“有晴明做我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雖然物傷其類,也非常同情鬼切的遭遇,甚至于同樣都是被源家殘害過的妖怪。但是對于小白來說,這些同情并不能與晴明相提并論。所以,他閉上了嘴。

晴明溫和地笑了笑,撓了撓小狐貍的下颌,說道:“小白,你是我的式神,所以永遠也不要怕會給我惹麻煩。妖怪與人類,安倍晴明并不會有任何偏袒,也無懼于對上任何勢力。”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是即使提到源氏也毫無畏懼的膽色,正是安倍晴明作為天狐之子,古今最為傑出的陰陽師最為強大的自信心。也是他自父母分隔,母子不見後,就一直探索着人妖共存之路的最堅定的決心。

“夜晚也會有星光。”安倍晴明擡起頭,就算是明月皎皎的夜晚,也沒有掩蓋住繁星的光芒。

“鬼切已經遇到了他真正的主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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