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院落外有一個男孩的聲音叫道:“娘!娘!”
沈柔低頭擦了眼淚,應道:“娘在這兒。”
一個穿着華貴的小少年撲過來,抱住了花洛的腿,花洛低頭看他,那小少年也擡頭看她。
一時兩人竟都沒出聲。
那少年發現撲錯了人,還是個漂亮的姐姐,不禁羞紅了耳根,又重新跑過去抱住了沈柔的腿,透過母親寬大的衣袖悄悄打量那個陌生的姐姐。
花洛看着沈柔問道:“他......”
沈柔滿臉慈愛擦着那小少年的臉說道:“他是你的弟弟,大名叫梁淮,還未取字,小名叫淮哥兒。”
花洛愣了半晌才說道:“......恭喜了......”
恭喜什麽?
沈柔雖為梁豐瑜的正妻,卻只有梁洛兒一個女兒,梁家以男為尊,生來的女兒皆看做商品,當時母女兩個被輕賤欺負不都因為這個......
但是沈柔卻是對她最好的,母親總是将她抱在她梳妝鏡前教她怎樣梳妝,還對她說這張胭脂紙便是她家所制。
沈柔小門小戶出身,家裏開了一家胭脂鋪,因樣貌出衆,被當時逛街的梁豐瑜看上,娶回家當了妻子,當時的她卻不知道她以為的天降的良緣卻是這樣令人恐懼的存在。
沈柔太膽小,太容易被控制,也太容易習慣和認命。
花洛當初說要帶她走,她卻吹熄了燈,這是拒絕,花洛知道。
這一次,她讓人送來那張胭脂紙,花洛以為她想通了,想要她來帶她走了,卻沒想到沈柔早就有了兒子了......
花洛第一次打量地看着沈柔,沈柔還會跟她走嗎?
花洛深吸一口氣,問沈柔:“你叫我來......是為了讓我看看弟弟?”
沈柔卻低聲對花洛說道:“你跟我進屋來。”
那邊卻打發了淮哥兒出去玩。
淮哥兒卻聽到了這個漂亮的姐姐,竟然是他的親姐姐,不禁有些親近之意,見娘親趕他出去,又趕緊跑到花洛面前笑嘻嘻地張開雙手說道:“我看別的兄弟都是有姐姐的,如今我也有了姐姐,我要姐姐抱!”
花洛除了沈柔之外,對梁家的男人只有恨與惡心,就算是沈柔的孩子,是她的弟弟,可他也從小被梁豐瑜教養長大,見他又提到了梁家其他的女兒,花洛皺了眉,也不應他。
淮哥兒回頭不解地看看母親,又看看對他并無親近的姐姐,張開嘴嚎哭起來,他問道:“姐姐為什麽不喜歡我?”
沈柔見此,連忙上前抱着淮哥兒心肝寶貝的安慰,又對花洛責怪道:“淮哥兒還小,叫你抱抱他又怎麽了?”
花洛不願見這幅慈母場景,只問道:“你叫我來到底是做什麽的?”
沈柔聽到花洛這樣問,卻不敢再出聲責問,哄好了淮哥兒,讓門外的丫鬟帶着他出去玩。
沈柔用手帕輕輕拭了拭眼角的淚,“你跟我來。”
花洛時隔多年,又一次踏入這間屋子,風格擺設卻是相同的,可是與記憶中的房屋,細節中卻是處處不同。
沈柔請她坐,給她倒了杯茶水。
花洛只是摸着那茶杯,卻不喝,盯着沈柔,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
沈柔看到花洛這樣的眼神看她,有些坐立不安。
“淮哥兒得病了......”
花洛直直地盯着她,面上卻含着笑意說道:“我看他挺活蹦亂跳的,怎麽病了?”
沈柔有些懼怕地看花洛一眼,又小心說道:“淮哥兒......從小便是個離不開藥的,所幸你父親......他還是挺喜歡淮哥兒的,所以便求得神醫來給淮哥兒治病......”
花洛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他怎麽說?”
沈柔伸出手蓋住了花洛的手說道:“他說要珍清玉露丸能救淮哥兒的病,還要淮哥兒長期的喝藥,那藥是皇家的供藥,咱們怎麽能得來?一見麻煩,你父親......他也不想救了,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才求你......你在外也是頂頂厲害的人物,你定然也想的了辦法得到這個珍清玉露丸的。”
珍清玉露丸是皇家的供藥,可是花洛的确知曉這種東西去哪兒弄出來。
花洛問道:“那你為何不在信中寫清楚?非要把我叫到跟前來?”
沈柔卻低下了頭:“上次......家中來了一個做官的人,是葉家的偏房......與你父親相談甚歡,卻說道這珍清玉露丸,葉家是有的.......”
沈柔身子微微顫抖,又繼續說道:“洛兒.......當初你走後,你父親他......他怎樣對我你卻不知道的......我真的太害怕了......若不是有了淮哥兒......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現在,淮哥兒是我的福星啊,淮哥兒不能死的!”
花洛眼睛有些酸痛,閉了閉眼,壓下了眼中逐漸彌漫的濕意,她睜開眼,問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沈柔低下了頭,“我聽聞......葉家大少......葉風南是對你有意的......”
花洛卻一把抓住了沈柔的肩膀,沈柔一驚,花洛卻咬着牙說道:“于是,你便為了你的兒子......要把我賣了?”
花洛的眼中似有了血絲,她臉上現出諷刺地笑:“難怪你死活不願意離開梁家......原來你和梁家都是一丘之貉......”
花洛緩緩松開了手,打開門便要走,那邊沈柔卻不知哪兒來的這麽大的力氣從後邊抱住了花洛,對外大聲喊道:“來人啊!四小姐找到了!”
花洛一驚,回身就要推她,花洛練武,又在氣頭上,這樣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養在深牆大院裏的婦人定然能将她推個半死,卻猛然間看到了沈柔滿是淚水的眼睛,她對花洛連連搖頭,手卻是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仿佛她又回到了那年深夜,一開門就看到了母親這樣一雙眼睛,之後......花洛就迎來了新生......
花洛自然知道她這一走,沈柔定然不會好過,甚至梁家可能會讓另外一個姐妹來代替她被獻出去,可是她卻無法拒絕離開梁家的選擇,離開這個泥沼,哪怕付出怎樣的代價......
花洛緩緩垂下了雙手,沈柔的手上卻感受到了一滴一滴的水滴......
花洛低着頭忍不住地落淚。
門外被喊來的人将花洛團團圍住,沈柔哭着說道:“洛兒......我就求你這一件事.......別走......別離開我......別丢下我一個人......”
梁豐瑜聽到下人禀報,那沈柔的女兒梁四姑娘梁洛兒竟然回來了!
養一個女兒要花費多少金錢?
當初她跑了梁豐瑜還恨的咬牙,卻沒想要離開羊圈的羊還能再回來。
趕緊讓人将梁洛兒軟禁起來,還讓人将她的房門用鎖鏈鎖住。
花洛可以離開,若是她想走,她可以有很多辦法離開這裏。
只是她的腦子裏卻不斷地回響沈柔的哭聲:“別走......別離開我......別丢下我一個人......”
這是她當年想對她說的嗎?
這麽多年過去了,沈柔原來并不想讓她離開......
花洛這一晚卻不停地做夢,十歲之前,所見到的所聽到的,全然都是一個女孩的噩夢,她拼命的練武,拼命地想證明自己的用處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女孩......卻沒想到她仍然被人挑中,就像是在羊圈中待宰的羔羊,那晚的興奮緊張,愧疚與向往交纏,最後,是沈柔那雙含着淚的眼睛。
沈柔抱着十歲的梁洛兒,緊緊地用雙手箍住了她,緊的讓她無法呼吸,沈柔哭着說道:“洛兒,別走......別離開我.....別丢下我一個人......”
花洛劇烈的喘息,猛然睜開眼睛。
房門上的鎖被輕輕地擡起,發出了鐵環相碰的聲音,盡管輕微,還是讓花洛聽到了。
梁家都是吃人的陷阱,花洛不得不防,她偷偷起身,躲在房門後,等着那人進來。
門鎖被撬開,門輕輕發出“吱呀”地聲音,花洛揚起了手刀,卻聽到楚殷輕聲叫道:“花洛。”
花洛怔然,好似還在夢中未醒。
下一刻,花洛猛然間撲進了楚殷懷中。
楚殷趁着夜色潛進梁家,梁家的守衛森嚴,進來并不容易。
何況還要辨別出花洛在哪兒。
楚殷終于将花洛抱在懷裏,無比地安心,抱着花洛前行兩步,進了屋反手關上了房門。
楚殷衣襟卻濕透了,楚殷從未見花洛哭過,還以為花洛受了天大的委屈,雙手抱着花洛的肩膀,将她圈在懷裏,板着臉問道:“誰欺負你了?我去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