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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密謀

小宦官立在簾幕外,垂着手,低着眼睛,豎起耳朵聽裏面講話。

隔的太遠,聲音又太低了,他幾乎什麽也聽不見。他努力奮争着,用力的好像要用意念把頭從脖子上摘下來,送到簾幕後去。他好像聽見了一些,再細別,又好像不是,只是自己幻覺。

拓拔叡已經進去了将近兩個時辰了,然而裏面沒有傳出一點動靜,也沒有聽到有發怒的聲音。應該是在談話,然而談了什麽,沒人能聽見。這不是個好兆頭,小宦官心想,不應當是這樣的,形勢仿佛對中官大人不利。他聽了一會,實在聽不見任何東西,便不再聽了,輕輕出了殿,去向宗愛報告這件事。

宗愛那邊也在關注着太華殿的動靜。聽到小宦官的報告,他着急問道:“皇上難道沒有召見蘭延和賀若嗎?”

小宦官說:“沒有。”

宗愛問:“也沒有召見常氏?”

小宦官說:“沒有。”

“那有沒有召見其他人?”

“都沒有,只召見了拓拔叡。”

宗愛猶豫了一會,又去見了皇後。宗愛和皇後之間有些淵源,赫連皇後是匈奴夏國人,宗愛原本也是匈奴夏國的貴族,同是因戰敗而入的魏。赫連皇後同宗愛關系雖然一向不錯,但性子較為軟弱,平常不太參與朝廷争鬥的事,宗愛跟她說:“皇上可能不會相信那件事。”赫連皇後說:“不相信就不相信了,這事換我我也不能信。拓拔叡才當上太孫,老實保命都還來不及,哪能做那種蠢事。皇上既然不顧太子的死也要立他做太孫,自然心裏什麽都是明白的。”

宗愛從皇後的口吻中,聽出一點事不關己的意味。皇後的地位不是旁人能比的,素來在宮中又有好名聲,就算拓拔叡登基,對她的利益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損害,她不插手還真是理智的。

宗愛發現這個事實,便小心地從皇後宮中辭出,又去見麗嫔。麗嫔也才回到宮中不久,剛換過衣服,梳洗重整過妝容。此時已經入了夜,她卻沒有卸妝,也沒有要睡覺的樣子,一直在跟身邊親信的宮人說話,甚至連晚飯都沒有吃。食物擺在盤子裏已經涼了,煮過的牛羊肉上凝固了一層白花花的油。麗嫔同宗愛一直是同黨的,見他過來,也不意外,只是問:“這件事是不是失敗了?”

宗愛心情沉重地說:“恐怕是要失敗了,連皇後也不肯幫咱們了,我方才去見了她,她仿佛也向着太孫。”

“皇後那個賤婦。”麗貴嫔直接罵了出來:“表面上看着一副不幹世事,淡泊柔弱,什麽事都跟她沒關系的樣子,其實最會裝蒜。當初皇上要殺太子,她也是一聲不出,以她的身份,為太子說句話難嗎?她什麽都沒做,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咱們都是這宮裏的人,這些事情全都息息相關,她在那個位子上,想撇清,撇清的了嗎?咱們是劊子手,那些不說話的看客,誰人敢說不是幫兇?皇上立太孫,她還想來這一手,這個老婊.子,好像她故意撇清,別人就看不出她什麽算盤似的。拓拔叡要是對付咱們,她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麗貴嫔越說越生氣:“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方才也見她,同她說這件事,她還在那聽不懂似的,說什麽吃啊喝的。賤貨!真是氣死我了,我真想抓着頭發狠狠抽她兩巴掌,讓她裝蒜!”

宗愛看她激動,就說:“娘娘先別生氣,這件事還真離不得皇後。若沒有皇後幫忙,僅靠咱們是不能成事的,咱們力量有限,皇後雖然無能,可她有名分,這才是最要緊的。咱們不能同她撕破臉,得把她拉攏過來才行。”

麗貴嫔說:“你有什麽辦法?這個不下蛋的老母雞,她又沒兒子,又沒勢力,又什麽都不擔心,随便誰登基也不忌諱她。她只管做她的好人,攢個仁慈好名,準備好做她的太皇太後就是了!就跟當初的惠太後一樣。”

宗愛說:“她想撇清,咱們就得讓她撇不清,拉着她一塊上船。”

麗貴嫔恨恨地說:“事到如今,咱們不能坐以待斃。趁着現在皇上态度還沒定,咱們得盡快想出個主意,先下手為強,否則,咱們都別想要有好日子過。我看現在這架勢,都不用等到那小子登基,咱們都要完蛋了。不能再等了。”

宗愛看她态度和自己一致,似乎比自己還要強烈,遂同她密謀起來。他心中已經有了周密的計劃,只說給麗貴嫔聽。麗貴嫔聽的又點頭,又感覺有點可怕,擔憂道:“那些大臣能信咱們的嗎?拓拔家那些王公,還有那些朝中大臣,個個都不是能省油的燈。狩獵那天,拓拔壽樂那件事你也看到了,他敢在皇上面前那樣說話,恐怕宗室中支持他的人多呢。他們要是不信,咱們就完了。”

宗愛說:“所以我說這事需要皇後出面,咱們的身份他們自然不信,但一定會信皇後的,否則就是要造反了。”

麗貴嫔還有疑慮,宗愛說:“皇上這些年濫殺無辜,朝中死了多人?那些大臣們個個膽戰心驚,說白了,都跟咱們一樣,朝不保夕,早就有不滿了。朝中那些人,個個也都是心懷鬼胎,指不定打什麽主意。太子死了,諸王各懷心思,誰不觊觎皇位?支持拓拔叡繼位的真沒有幾個。咱們順手打壓一下,只要新君一登基,他們各得其所,就不會鬧意見了,咱們也可高枕無憂。眼下這是最好的路子了,娘娘還有更好的嗎?”

麗貴嫔細味着,語氣鎮定下來:“你說的有理,這是一線生機。”

宗愛說:“其他的我都能安排,就是皇後這裏,她必須站在咱們這邊。”

麗貴嫔冷笑道:“放心吧,皇後的性子我是了解的,現在是災難沒到她頭上她才淡定。事到臨頭,她肯定會站在咱們這邊的,咱們會讓她同意的。”

宗愛說:“這件事情,千萬不能先告訴她,只能你知我知。”

麗貴嫔道:“放心,我知道。”

兩人遂定下大計。

金華宮這邊,常夫人和小常氏,蘇叱羅,李延春等人,也在焦急地等待太華殿傳來的消息。劉襄仍然在旁邊哭哭啼啼,小常氏一會罵他一陣:“你還有臉哭,丢死人了你。”劉襄哭一會又頂嘴:“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又不是我惹的事。”小常氏說:“還犟嘴,還不是你惹的事?”把衆人心情弄的很煩躁。

常夫人時不時派人去打探拓拔叡的消息。馮憑同烏洛蘭延,賀若一起,在重華門外的道上走來走去,焦急等待着,時不時望着遠處宮殿的大門。

烏洛蘭延說:“如果殿下因為我們而受皇上責怪怎麽辦?”

賀若說:“這事跟咱們有甚關系?挑事兒的不是咱們,诋毀殿下的也不是咱們,別想把罪過安在咱們頭上。”

烏洛蘭延說:“話是這樣說,可是那密奏畢竟提到你和我的名字。”

賀若說:“反正我相信皇上。皇上不是糊塗人,不會聽這些胡說八道。那些造謠生事的人,早晚會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皇上一定會收拾他們的。”

烏洛蘭延被他說的稍微心安一點。大概是入了夜不久,拓拔叡從太華殿出來了,到重華門,烏洛蘭延,賀若,馮憑看見他的身影,連忙迎了出去。

馮憑:“殿下。”

烏洛蘭延:“殿下。”

賀若:“殿下,怎麽樣?”

拓拔叡臉色有些蒼白,神情疲憊,低着頭出來,看見他們,沒有說話,又低着頭繼續前行。馮憑緊緊跟在他身後,烏洛蘭延和賀若也不敢說話了,一路默默跟随着回到金華宮。常夫人和小常氏幾人也全都迎了過來,紛紛詢問。

拓拔叡面上很疲倦,不願意說話的樣子,對常夫人說:“我沒有事。時間不早了,阿姆回房去休息吧。”

又看了一臉不安的賀若和烏洛蘭延,半晌,說:“你們也都出宮去吧,這些日子,不要再在宮裏動武了。”

賀若烏洛蘭延都心中有愧,留在宮中又起不到作用,只得告辭出宮去。

拓拔叡回到自己住的宮殿,說要休息,不想吃東西。常夫人心裏很擔憂,然而看拓拔叡回來了,多少也松了一口氣,讓人不要打擾他,只在殿外守着,若殿下有什麽吩咐,及時來禀告。

馮憑隔一會兒到門外去看看,去第三次的時候,拓拔叡突然打開了門。馮憑看到他又驚又喜,臉上露出明顯的高興表情。拓拔叡本來心情低沉,不想吃東西,然而獨自呆了一會,情緒漸漸緩過來,感覺又有點餓,想要點吃的。

拓拔叡讓宮女把飯送進來,馮憑就順勢進了屋,坐在他旁邊,看他吃飯。

能吃飯,就是不太傷心,就是沒有什麽大事了。馮憑看他就着小菜,吃了一碗米飯,又給他盛了一碗。拓拔叡一共吃了三碗米飯,數不清數量的小菜,兩條魚,半只雞,又喝掉兩碗甜湯。躺到床上去的時候,馮憑摸他肚子脹的圓滾滾的,好像懷了個孩兒似的。

馮憑好久沒有和他一塊睡覺了,側着身躺在他邊上,有些竊喜地摸着他肚子,跟他找話說:“這裏面是什麽?”

拓拔叡回答的直截了當:“屎。”

馮憑嗤嗤笑,拓拔叡沒有心思說話,閉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拓拔叡讓馮憑陪他躺一會,單純就是躺一會,什麽話也沒說。馮憑沒能和他搭上話,只得也安靜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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