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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撞破

馮憑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覺到一雙手往床上摸過來。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是拓拔叡。

他穿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因為屋子裏有點黑,他看不見,盲人摸象似的,伸着兩只手在空中摸。“咚”的一下,他撞到柱上。

馮憑使勁揉了揉眼,看着他走近,問道:“皇上,你在做什麽呀?”

拓拔叡聽到她說話,才看到床,揉了揉額頭,忙摸了過來,輕手輕腳地尋到床頭。黑暗中,他兩只手在她頭上摸摸拍拍,低聲笑說:“你還沒睡呢?”

他聲音難得的,有點羞澀的意味,雙手微帶涼意,柔軟修長的捧住她的臉蛋。馮憑心悸了一下,臉一熱,低了頭小聲說:“睡着了,被皇上吵醒了。”

拓拔叡摸到她雙手握住,往床邊坐下,說:“朕想做一件事。”

馮憑臉發燒,耳朵發熱,說:“皇上想做什麽?”

拓拔叡說:“你見過你娘嗎?”

馮憑愣了一下:“啊?”

拓拔叡說:“朕想出宮去,看看她。你說朕可以去看她嗎?”

馮憑頓時明白了,他不是問她的娘,是在問他自己的娘。這個十二歲的大男孩,他還從來沒見過親娘呢。

馮憑說:“皇上想見誰就可以去見,不用詢問旁人的意見。”

拓拔叡說:“朕知道。只是朕從來沒有見過她,你說朕去了,她見到朕,她會高興嗎?萬一她不想見到朕。”

馮憑不敢貿然回答這個問題。拓拔叡說:“朕想悄悄出去,看一看她。”

馮憑道:“可以的。”

拓拔叡說:“朕知道可以。朕只是告訴你一聲,你陪朕一起去。”

馮憑說:“好的。”

“皇上要現在去嗎?”

“現在。”

馮憑說:“好,咱們怎麽去。”

她一邊說,一邊揭開被子下床。她身穿着件水兒紅的小衫,銀紅紗褲兒,是睡覺的衣裳,也不換了,直接在外面穿上褲子和皮襖兒,羊皮靴子,跟着拓拔叡去寝殿前面,換太監伺候更衣。

小太監叫李賢,是拓拔叡新提拔上來的,年紀還輕,不過做事情穩重,周到細心。拓拔叡換上一身尋常穿的黑色錦袍,小太監帶上深夜出宮的令牌,李賢又給他拿了件白色狐貍毛的擋風披上,說:“夜裏冷,皇上當心着涼。”

拓拔叡對馮憑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常夫人知道?明白朕的意思嗎?”

馮憑連連點頭:“明白的。”

闾氏住在雲中宮,離太子東宮比較近,離西宮也只有一個時辰的路程,并不太遠。

其實這麽多年,拓拔叡都知道他母親住在那裏,只是不知道為何,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她也沒有見他。

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但好像沒有任何幹系似的,肉麽,掉下來就掉下來了,你過你的,我過我的,誰也不認識誰。

他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吧,漸漸懂事了,知道了照顧他的人不是他的親娘,知道了他在世界上還有一個親娘,他就特別想見她。特別是當他傷心,受了委屈的時候,他就想要親娘。

他的父親太子跟他并不太親,他的皇祖父對他很嚴厲,幼年的他生活無憂無慮,但總是感覺缺了一點什麽。每次難過的時候,他就會想要娘。因為別人都說,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兒子的人,任何人對他的好,都比不上親生母親對他好,因為他是母親生下來的,是母親的血肉化成的,沒有任何東西能把母親和兒子分開。他覺得如果母親在身邊,自己一定會更加幸福,更加滿足。

他知道母親為什麽會離開他,心裏就越發思念。他覺得母親一定和他一樣,在宮廷的某個角落牽挂着他,思念這寶貝兒子,也許,她在傷心的以淚洗面。他多麽想念她啊!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特別羨慕南安王拓拔餘。拓拔餘和他年紀差不多大,小時候也經常一起玩耍。拓拔餘從小也是保母撫養,母親不在身邊,但是他的親生母親,麗貴嫔,特別惦念他,總是悄悄的給他送禮物,送東西,送母親親手做的針線。他就特別羨慕拓拔餘,覺得別人說的很對,親娘的确是最愛兒子的,麗嫔娘娘多麽千辛萬苦的和親生兒子保持着聯系啊。自己的娘應該也是這樣的。

他心裏想,心裏盼,但是他娘從來沒有給過他一點訊息,好像世界上并沒有這個人似的,只是他的臆想。

他想,也許是有人攔着,不讓母親跟他見面,通信。也許母親是被人關了起來,不能苛責她。他想着,等自己長大了,救她出來,他就也有娘了。

再長大一點,他明白了皇位繼承人是什麽,他知道如果他登基,他母親大概是活不了了,他也就漸漸不指望了。他心想,這麽多年了,她從來沒有主動找過他,也許她并不愛他,也許她早就忘了有這個兒子。他連她長什麽樣,是什麽性情都不知道,也許根本就合不來,也許根本就沒感情。這麽多年,沒有她,他也活的很好,他的心漸漸堅硬起來了,他心想,沒有就沒有吧,有或沒有也沒什麽差別,反正他要登基。

但是現在,他登基了,他的娘還活着,幼年時的心情重新回來,他又想見到她了。他心裏又升騰起了一絲希望。

也許她也是想他,愛他的。

那是他的親娘呢!

懷胎十個月生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的臍帶連在她身上。

兒子是娘的寶啊,世上人都知道,如果兒子都不愛娘,娘都不愛兒子了,那世上還有誰能愛誰呢?沒有了。

他現在終于能見她了。

他心跳的很快,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他心裏想象着她的模樣,應該是很溫婉的,她有烏黑的頭發,淡淡的眉眼,她有柔軟細膩的雙手和豐滿的胸脯。

她非常美麗,非常溫柔,她有着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最慈和的笑容。

拓拔叡此時此刻,特別希望賀若或者烏洛蘭延在。賀若和蘭延是他從小一塊長大的夥伴,哪怕他不說,也能懂得他的心思,可惜蘭延現在還在流放地。他下了赦令召蘭延回京,賀若去接蘭延去了。他只好找馮憑和他一起。

他原以為這段路很遠,沒想到這段路原來是這樣近,轉眼就到了。他還想能夠都走一會呢,他已經準備了好幾日了,但他總感覺不夠,還沒準備好。

他站在宮殿門前。

深夜裏,宮人們也都在睡覺,只有一兩個值夜。拓拔叡身後的小太監道明身份,那兩個值夜的宮女登時吓的臉色都變了,慌慌張張敢過來跪下,戰戰兢兢道:“皇上萬福,奴婢這就去叫娘娘。”

拓拔叡看這宮門口,挺冷清的。宮門上的匾額,油漆都剝落了,門上的銅環都生了鏽。宮門外遍生衰草,孤零零的幾株松柏立在道旁。大晚上的,門口也只挂着兩只燈籠,宮女們穿戴的非常寒素,都是上了年紀的的老媽子,頭上連個貴重點的首飾都沒有。拓拔叡心裏一陣心酸,心說,原來她就住在這種地方。已經住了十幾年了。

拓拔叡道:“不用,朕自己去找她。”

那宮女臉色更難看了,表情沒有一點驚喜,反而是驚恐不已,臉色幾乎要變成灰白。馮憑感覺有異,拓拔叡卻沒察覺,直接邁步上了臺階就進去了。

馮憑在他後頭跟上。

這一路,凡是遇到一個宮人,見到拓拔叡,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戰戰兢兢的直冒汗。馮憑越走越感覺不對。

闾氏正在殿中睡覺,太監慌慌張張沖進來推她:“娘娘快醒醒!出大事了!皇上來了!”闾氏睡夢中被驚醒:“怎麽了?”

太監道:“皇上來雲中宮了!”

闾氏迷惑不解道:“什麽皇上,哪個皇上?”

太監說:“還有哪個皇上!”

闾氏聽到這一句,猛然一下子驚醒了,後背一激靈。拓拔叡匆匆的腳步已經從殿門處傳來。

闾氏吓的魂飛魄散,一跟頭從床上爬起來,匆忙摟衣服,同時伸手推了一把身邊裸.着上身酣睡的男子,扯了床頭的衣服丢到他身上,叫道:“別睡了!快起來!”

闾氏的情夫,此人名叫崔瀛,生的身材高大,相貌不凡,儀表堂堂,也是個貴族出身。崔瀛聽見皇上來了,也是吓的不輕,同時有點莫名其妙,一邊迅速穿衣服一邊道:“大半夜的,皇上怎麽突然來了?他來這裏做什麽?”

闾氏一肚子急火:“我又沒消息,我怎麽知道!”顧不得崔瀛褲子都沒穿好,就将他往床後推。崔瀛也有點上火,這殿中空蕩蕩的,哪也不是藏人的地方,闾氏還一直推他,他褲子踩在腳底下,差點被推了個趔趄,生氣道:“你別推了!你讓我躲哪啊!我沒處躲!”

闾氏抓着他,又想往床底下塞,又想往被子裏塞,崔瀛又是個高大的,完全沒地藏。闾氏慌忙打開床後的箱子,讓他跳進去,結果箱子蓋關不上!闾氏頭一次發現這大塊頭這麽可氣,一巴掌捶在他背上:“你倒是縮一下啊!”

崔瀛氣道:“我縮了啊!”

拓拔叡已經打開門進來了。

宮女太監們已經齊齊跪下:“皇上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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