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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相見

拓拔叡看到殿中的情形,先是愣了一下,再看崔瀛,又愣了一下。

闾氏慌慌張張的趕過來下跪,也說:“皇上萬歲!”拓拔叡很驚訝,半晌沒反應過來這下跪的人是誰。

他看眼前的婦人,身形婀娜,姿容婉約,面貌柔和,倒是很美麗的,符合他心目中對于美人的想象。只是這場景就有點不符合了,他心中準備好要見到一個哀傷垂淚的慈母,而不是一個剛從床上下來,衣衫不整的風流美婦。

崔瀛躲藏不及,也慌忙過來跪下,口稱萬歲。拓拔叡遲鈍了好半晌,總算是明白了,眼前婦人就是他的母親。

這崔瀛是個什麽情況,他不是傻子,看一眼就懂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從心底裏生出來,這就是他母親?

闾氏已經吓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戰戰兢兢跪在那不敢擡頭。拓拔叡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闾氏和崔瀛,轉頭又看了一眼跪的滿地,顫栗惶恐的宮女太監,訝異道:“這是哪裏,朕走錯了?”

他退回殿門外,擡頭看了一眼殿頂的匾額,又快速走進來,瞪着闾氏:“朕沒走錯啊?這是朕母親的住處嗎?朕不解,這是闖進哪對新人的閨房了?”

闾氏慌亂無措,哪有言辭辯解,只是跪着不敢擡頭,壓根看都不敢看他。拓拔叡看到她這個态度,表情更惱怒了:“朕好歹也是皇帝,你給朕找了個新爹,不用給朕一個解釋嗎?”

他音調一下提的非常高,在場下跪的人都跟着打了個抖。

馮憑也沒意料會面對這個場面,心也吓的抖了一下,因為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生氣。

崔瀛吓的亂顫,連忙爬上前來,叩頭不止:“皇上饒命,臣有罪,都是臣的罪過,是臣冒犯了娘娘,臣有罪。”

拓拔叡怒氣騰騰道:“你承認你有罪,那你就去死吧!”他伸手一指:“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

那太監都認得崔瀛,平素都是自己人,然而皇帝下令,又哪敢不應,連忙将崔瀛拖了出去,按在地上,你一棍我一棍的亂打。拓拔叡跟出去看行刑,怒罵道:“給朕用力,往死裏打!狗奴才,打不死他,朕要你們的腦袋。”

闾氏爬出來,抱着拓拔叡的腿哭道:“皇上!看在妾的面子上,你放了他吧!你才剛登基,就要殺人嗎?”

拓拔叡道:“你有什麽面子?朕為什麽要看你的面子?”

拓拔叡道:“你的面子被你自己丢盡了。”

闾氏泣不成聲:“她好歹生了你一場……你們母子第一次見面,你就要在她面前殺人嗎?你真要這樣做嗎?”

拓拔叡道:“不殺他,不能洩朕這麽多年的心頭之恨。”

闾氏勸不服他,又伏地痛哭道:“這麽多年?你才多少年?你今年才見我第一面,你哪有什麽多年之恨?我怎麽這麽命苦,生了個兒子,一出生就不得相見,他要當皇帝,我就得送命,好不容易熬過了這個坎,還指望能母子團聚,誰知道他一上來就要打打殺殺。你祖父要殺我,你父親要殺我,他們無情無義也就算了,你是我親生的兒子,是我身上落下來的肉,你也要殺我。你們父子三代全都是這樣心狠的,我怎麽就碰上你們這些人!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一邊說着,一邊就沖過去要撞柱,宮人看見了,連忙沖上去阻攔。

馮憑吓的叫:“娘娘不可!”也幫忙去攔,闾氏撞在柱子上,額頭撞的鮮血長流。拓拔叡驚的臉色煞白,手腳亂顫道:“你胡說,我何時說要殺你了?”

闾氏痛哭道:“你們母子頭一回見面,你只看她和旁人有瓜葛,就要當着她的面殺了他,不惜讓她痛苦悲傷,不惜看她下跪求饒。她是你母親!這就是你做兒子的,對母親的愛,對母親的孝順嗎?你孝順她的方法,就是承你父親的衣缽,監.禁她,管束她,虐待她,折磨她,讓她痛苦讓她恐懼,讓她向你下跪求饒!你這樣和你的祖父父親有什麽分別!你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拓拔叡露出驚恐的表情:“我沒有……”

闾氏閉上眼睛,泣道:“随你吧。反正你們是君,什麽事情都是你們說了算。我只是你們拓拔家繁衍子嗣的工具,你們愛殺就殺,愛怎樣就怎樣。我只當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拓拔叡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你這樣說我?我本來想來看你,看你生活的怎麽樣,我現在是皇帝,我可以将你接進宮,好好照顧你,咱們母子團聚,以後時常作伴。結果你讓我看到了什麽?這麽多年來我思念着你,日夜盼望着能夠和你在一起,你呢?你說你心裏當從來沒有生過我?還在這裏跟這個男人偷情?”他指了殿外,崔瀛的方向:“我父親祖父或許是對你不好,可是我何時對你不好過?你卻說我跟他們一樣,說我要殺你?你說這樣的話,你知道我是什麽感受嗎?我沒有盡到做兒子的本分,你有盡到你做母親的本分嗎?母親的本分是愛兒子,你愛過他嗎?”

闾氏道:“我不想跟你吵架,從你出生那一刻,咱們母子間的感情,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這麽多年了,再說這些有什麽用呢?咱們一點也不熟悉,你當登基皇帝了,我也沾不到光,落不得好,你遇到危難了,我也幫不上忙。我早就不指望你能惦念我了,你能有今天,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我也替你高興,但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拓拔叡聽到她最後一句,心情又有點緩和,強壓了怒氣,道:“我也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要接你回宮去。”

闾氏道:“別了吧,我不想回宮。這麽多年,我一個人在這裏住慣了。宮中那些名位之争,我已經怕了,我應付不來,早就不知道怎麽跟那些人打交道了。我只想沒人記得的,一個人在這裏。”

拓拔叡冷笑道:“沒人記得,一個人在這裏,在這裏做什麽?養情人嗎?”

闾氏道:“皇上不要說的這麽難聽。”

拓拔叡道:“我說的難聽,還是你本來就做的難看。”

闾氏呆坐着,額頭還在流血:“難看就難看吧,又沒人看見。就算看見又怎麽樣,誰在乎呢?宮裏烏七八糟的事兒多了去了,我這不算什麽。我又沒妨礙着別人,沒損着誰的好處,沒人會閑的無聊找我的茬。你在宮裏過着好日子,要什麽有什麽,夜夜都有女人作伴,你老娘一個人在這破地方,夜夜獨守空房,孤枕冷被,好難入眠,好不容易才找着個好人暖床被,你就別為難她了。你是好孩子,你就當是孝順她吧。”

拓拔叡簡直不敢相信她說的話,簡直是公然的不要面皮了。然而反駁,又無話可反駁。

半晌,他道:“朕當真是自作多情了。”

闾氏心一顫,沒有說話。

拓拔叡心情沉重地呆了半晌,心不甘,情不願,終究還是無可奈何,轉身走了。

宦官連忙把崔瀛攙扶起來,闾氏也不想再看,不想再理。落了兩行淚,回到殿裏,她坐在床上,細思起方才種種,眼淚簌簌的直落。誰知道會有這樣一場相見,早知道有苦盡甘來的這一天,哪怕等待孤獨的日子再乏味,再寂寞,她也就忍一忍,熬一熬了,那樣也許今日的重逢就不會這樣荒唐可笑,下半輩子,她就會有一個孝順體貼的好兒子。她想起了方才見到的他的模樣,他長得真好呢,才十二歲就長得那樣高大俊美,他長得真的很像自己。她走到鏡子前,對着鏡子端詳自己的臉,腦子裏回想着方才見到的,那孩子的臉,眉毛眼睛,嘴巴都一樣,長得那樣相像。

他真的是自己的兒子,是她十二年前生下來的那個孩子。那時候看着還是一團紅紅的肉,什麽樣貌都看不出來,現在卻看着幾乎跟自己一模一樣。

她捧着臉哭了起來,哭的非常傷心,感覺自己這十多年又白活了。

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好不容易長這麽大,歷盡千辛,好不容易當了皇帝,難為他還記得她,來找她,她卻傷了他的心,把他氣走了。

她心想,都怪自己,早不早,晚不晚,幹嘛非要昨天把崔瀛叫來呢?她最近心情有點不好,她知道拓拔叡登基了,她心想,她是拓拔叡的生母,怎麽樣都是有特殊身份的,但是好幾天了,沒有人搭理她,也沒有人提起她,她心裏有點酸,還有點擔憂自己的命運,就将崔瀛找來商量商量,順便想讓他安慰安慰自己。哪裏想到拓拔叡會不打招呼,突然半夜過來看她呢?皇帝那樣貴重的身份,如果要來,肯定要打招呼的,這是很正式的事,都依着慣例來的。

她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哭。

回去一路,拓拔叡走的飛快,馮憑都要跟不上他了。馮憑心說,幸好他先前猶豫如果闾氏不想見他怎麽辦的時候,自己沒有撺掇鼓動他,說什麽娘一定會高興見到他的傻話,否則這會肯定要倒黴,看他氣的那個樣子,印堂都發黑了。果然在這宮裏少說話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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