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8章 貴人

韓林兒走進紫寰宮,馮憑正帶着兩個小宮女蹲在殿中,挽了袖子,擺開架勢給貓洗澡。

地上放着一大盆清水,兩把牛角梳子,匣子裏盛着澡豆。兩個宮女分別抓着貓的前腿和後腿,馮憑用木勺舀水把貓全身的貓打濕,往它身上搓澡豆。

那畜生跟上刑場似的,一聲接一聲,嗷嗷的叫着。

韓林兒看驚了,訝異笑道:“貴人這是做什麽?”

馮憑道:“這是一只貓。”

韓林兒幹笑,心說:我知道這是一只貓。半晌,他反應過來,她現在身份不同,忘了請安了,他忙跪下給她道了安。

馮憑擡了頭笑道:“你起來吧。”

“這只貓跟皇上有緣分。”馮憑說,一邊給貓背上淋水:“皇上讓我把它捉過來,我就把它捉過來了,先給它洗個澡,待會把它抱進屋裏,給它吃魚。”

韓林兒聽那畜生嘴裏“嗷嗚~”“嗷嗚~”,叫的很兇,怕把她咬着了,忙蹲下去,幫忙把貓給抓住,說:“這樣啊,讓小人來做吧。”

馮憑笑道:“沒事的,它不咬人,它就是叫的兇,不會咬人的。”

韓林兒說:“畜生東西,保不準的,貴人還是在一旁看着吧,小人來。”

他堅持要求,馮憑只得答應了,把貓給他。她用盆中的清水洗了手,站到一邊去,韓林兒注意到她的打扮。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料子華貴,上面用銀線繡着精致的花紋,日光底下隐隐泛着銀光,裙子的褶擺層層疊疊的,每一幅上面都繪着一叢精致的蘭草。

可惜的是,裙角下沾了污跡,絲質的繡鞋也打濕了一些。她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一截白皙柔嫩的小手臂。

洗完澡的貓,是只香噴噴的貓,它的毛是黃色的,眼睛也是黃的,長得又胖又大,相當富态,若是化成人,想必也是個滿肚膏油的大財主。韓林兒把貓放在榻上炭爐邊擦毛,問馮憑道:“這貓叫什麽名字?”

馮憑說:“皇上說,他叫蛋蛋。”

韓林兒心說:蛋蛋?這是什麽奇怪名?不過他發現這貓屁股上有一只毛茸茸的蛋。他心裏咯噔了一下,垂了眼睫,閉了嘴就沒說話。

馮憑抱了蛋蛋在手上盤弄,宮女用個盤子端了兩條煮熟的魚來,蛋蛋便“喵嗚~”一聲,跳了過去吃魚。韓林兒看着,馮憑道:“我跟保太後請求的,讓你來我宮裏伺候,你願意嗎?”

韓林兒注意力從貓身上下來,聽到馮憑的問話,連忙跪下,由衷誠懇說道:“能伺候貴人,是小人的福分。”

馮憑笑道:“我以前還叫你韓大人呢,你現在又自稱小人了。”

韓林兒笑道:“貴人今時不同往日,小人自然不敢再用原來的稱呼。”

馮憑道:“我在這宮裏,除了皇上,也沒有信賴依靠的人,又沒有爹娘兄弟。唯獨跟你熟識一些,你幫過我好幾次,我心裏一直記得。你是我在宮裏難能相信的人,所以我想讓你來我身邊,沒事陪陪我,遇事替我出出主意。”

她話說的誠懇,韓林兒道:“小人一定盡心盡力,侍奉貴人。”

馮憑抱着貓,去了簾幕後。韓林兒站在原地等待,過了一會,她又出來了,還是抱着貓,身上的白衣白裙子已經變成了白衣黃裙子,素鞋也換了一雙。

她抱着貓上了榻,靠着枕畔,兩腿并攏側坐着,像條小小美人魚似的。裙子下擺松散,被鞋子撩起來,露出了白皙小腿,她伸手去整理了一下,把肌膚蓋住,只露了一雙繡鞋在外面。

“把火盆挪一挪。”她使喚宮女。

宮女忙将火盆挪到她榻下邊的位置,她伸出一只手,正好能夠到火盆上方。很合适了,她叫宮女:“添點炭。”

炭火熊熊的燃燒起來,紅通通的火光将一殿的空氣都帶動的暖熱起來,熏香的氣息越發濃郁了。

她招手示意韓林兒:“你坐,別幹站着,這會沒事,咱們說會話。”

韓林兒撿了個地坐下。

馮憑笑道:“案上有吃的,你自己拿着吃,不必拘束的,就像往常一樣。你這樣子,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韓林兒笑,他的确有點尴尬。

馮憑笑道:“人最難得的,不是得意時的知己,是患難時的朋友,得意時的知己多,患難時的朋友少,能有一個,便值得慶幸珍惜了,你說對不對?”

韓林兒笑:“貴人對皇上來說,也是患難時的朋友,所以能有今日。”

馮憑道:“我跟你,還有我跟皇上,是有一些不同的。”

韓林兒道:“哪裏不同?”

馮憑道:“皇上,他沒做皇上的時候,也是太孫,身份不同,就算一時落難,惦記他的人,願意幫助他的人也依然很多。我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哪怕到現在,有了皇上,在這宮裏,也還是不起眼的很,更別說那時,沒有人會注意我,更別說幫助我。”

她看了韓林兒:“你是唯一一個,是不是?”

韓林兒被她那雙認真純淨的眼眸看的慚愧,心嘆道:她是個心如明鏡的人,看起來柔弱易碎,其實比這宮裏大多數人都看的通透,活的明白。

韓林兒笑低了頭,說:“其實第一次見貴人,是因為小貴人模樣長的好,小人心生憐愛,才幫了一把,同小貴人有了交集。人之常情,算不得什麽。世上還是善良人多,只是,有好心的人常常沒有能力,有能力的人常常沒有好心,兩者兼有的不多,小人是運好,恰好碰上了。”

一番話說的馮憑笑了起來。

“皇上來過這裏嗎?”

韓林兒忽然問。

馮憑搖了搖頭:“沒有呢。”

“皇上近來幾日,心情不太好。”馮憑說:“因為恭皇後的事,你也曉得,他最近不高興,朝中的事務也多。”

韓林兒點了點頭:“小人明白了。”

馮憑好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忍着一直沒開口。然而最後又還是沒忍住,她說:“恭皇後的事,他們都說,是赫連皇太後下的旨。這旨也是應當的,只是沒有同皇上商議過……畢竟是皇上的生身母親,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不同皇上商議呢?皇上很生氣,而且,派去傳旨的宦官劉超,傳完旨就逃走了。”

韓林兒道:“貴人是懷疑這件事有蹊跷嗎?”

馮憑猶豫了一下,道:“自從恭皇後死,赫連皇太後在宮中已經完全失勢了。”

“現在後宮中的事,都是保太後在做主。赫連皇太後,沒人聽她的,也沒人理會她,先前大臣們還一致的建議皇上請她還宮呢,這才不到一個月。”

韓林兒道:“意料之中的吧?”

拓拔叡請她還宮,不過是要利用她太武帝皇後的名分為自己的皇位正名罷了。現在這個目标已經達成,等朝中的餘波漸漸平息,她就會失去利用價值,失勢只是時間的問題。

馮憑低聲說:“皇上不喜歡她。原本就不喜歡,再加上恭皇後的事。”

韓林兒知道她在想什麽。赫連皇太後,明眼人都知道,她和宗愛是一夥的,拓拔叡登基,她的好命就到頭了。難以想象她這個時候不謹小慎微,小心的順從拓拔叡,竟然還背着拓拔叡下那樣一道旨。這個做法太愚蠢了,無法理解是出于什麽目的。做這種事,一定是有目的,沒人會冒着性命危險去做沒有目的的事,赫連皇太後是什麽目的呢?難道是怕皇上把闾氏接回宮,搶了她位置?

這個目的,好像也說得通。

只是,對于大勢已去,已經失去權力的投降者來說,這種做法,無異于自殺了。

赫連氏不像是那麽蠢的人。

然而這種事是不能胡亂猜測的。

馮憑小小的嘆氣,說:“哎,不說這個了,咱們還是說別的吧。你把這宮裏的人都叫過來,給韓林兒認認。”她轉了話頭,向身邊的宮女說,宮女笑應,去了。馮憑向韓林兒道:“她叫珍珠兒,是原來金華宮的,太後給我了,她很能幹的,我現在宮裏的事都是她管。”

韓林兒點頭:“明白了。”

珍珠兒将主要的幾個宮女都叫過來,韓林兒一一認識了。正見着呢,常太後身邊,蘇叱羅來了,看到一個樣貌蠻俊的青年宦官,一時看的不轉眼,歡聲笑道:“哎喲,這是誰呢?”

馮憑笑說:“他就是我跟太後說的韓林兒。”

韓林兒知道蘇叱羅,忙見禮:“蘇姑姑。”

蘇叱羅拿來幾匹錦緞,都是粉嫩的桃紅蔥綠和鵝黃顏色,上面織着暗紋的竹葉梅花,精織精染的,質地上佳,蘇叱羅笑說:“保太後說,這個顏色給你穿合适,你拿去做衣服吧。花紋輕,可以穿在裏頭的,料子也舒服。”

“我今天已經來四趟了!”蘇叱羅笑說:“一天不幹事,淨往你這裏跑了。太後每天要提你八百回,吃着個糯米卷子好吃,就說哎這個馮貴人喜歡吃,給她拿一點去,見着個衣裳料子好看就說這個馮貴人穿好看,給馮貴人送去。跑來跑去的,我這腿都要跑斷了!”

馮憑笑說:“姑姑你來坐,我來給你揉揉腿。”

蘇叱羅笑說:“我哪敢讓貴人給我揉腿,我還是自己揉吧。”一邊說一邊坐到了榻上,自己揉肩膀捶腿。

馮憑這紫寰宮,還太後永壽宮,關系可以說是非常的親近了。馮憑是常太後照拂着的,常太後疼她疼的跟親閨女似的,永壽宮的下人也都是原來金華宮的,馮憑和蘇叱羅等人都關系匪淺。蘇叱羅來一回,總要坐下吃口茶,和她說一會話,聊聊閑天。常氏現在身份不同了,身邊的下人也跟着喜氣洋洋起來,比如蘇叱羅,近來長了身份,話多的如流水。馮憑和蘇叱羅老早認識,一向親近,也找得到話說,于是你一言我一語,一邊吃茶,一邊就說了起來。韓林兒在旁,也同她們閑聊,蘇叱羅高興地跟她說:“小常夫人早上進宮了呢,還有劉襄那小子,現在那邊特別熱鬧。”

馮憑驚訝笑道:“小常夫人也來了呀?”

蘇叱羅道:“來了呀,正在那同太後說話呢。劉襄那小子,一進宮就問蘭延賀若在哪,想找他們玩呢。我說不在,有事出京去了,他老大不高興。他還問皇上,還問你呢,他還想你呢。”

馮憑笑:“等會我過去瞧瞧。”

蘇叱羅說了一會小常氏,突然想起,馮憑現在的身份,是拓拔叡的貴人了,跟以前不一樣,聽到小常氏保不準要吃醋。她高興過了頭,說了一大通才想起這茬,頓時一拍大腿:“哎呀!我那邊還有事呢!我那鍋裏煮着藥呢!我淨跟你閑扯了!我要過去了,呆會再來跟你們說!”

馮憑說:“不再坐一會嗎?”

蘇叱羅說:“不坐了不坐了,那邊還有事了。”起身就要走,馮憑跟小宮女說:“去送一送蘇姑姑。”

蘇叱羅正要走,看見馮憑手上抱着個黃貓,好奇道:“這是哪兒的貓,怎麽長這麽胖啊?哎喲,醜死了,貓要苗條一點才好看嘛。”

馮憑笑說:“你快走吧,你的藥還要不要了!”

蘇叱羅說:“哎喲,我說了要走了,怎麽還這麽多話呢!我這嘴!”抽了自己一嘴,才笑着走了。

馮憑和韓林兒繼續說話,沒過半個時辰,蘇叱羅又過來了。

“我剛把那好衣裳料子給你拿來,你這邊有人會做嗎?太後問我呢,要不你給我拿回來吧,我拿去給女工做了,直接給你送過來,你直接穿就是了!”

馮憑剛讓人把那布料放進庫裏,又給她重拿出來,笑說:“又勞煩你了。”

蘇叱羅說:“沒事兒沒事兒,都是小事兒。”

永壽宮一直來人,馮憑謝賞都謝的不好意思了,一直被擾着,在這裏也呆的不安生,笑說:“咱們一起吧,正好我也無事,我去陪太後坐坐,說會話。”

蘇叱羅說:“這個好,太後也惦念你呢,說晚上叫你一塊過去吃飯。”

馮憑對韓林兒說:“你留着吧,我去太後那裏。”韓林兒應了,馮憑叫上珍珠兒一起,随蘇叱羅去永壽宮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