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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獲封貴人

闾氏坐在房中落了兩日淚,哭的眼睛通紅,直到這日清晨,她等來了一道诏書。一個宦官,帶着兩個小太監,攜帶着太後懿旨,賜給她一杯毒酒。

闾氏哭的非常絕望,怎麽都不敢相信,拽着宦官的袖痛哭流涕:“這是皇上的意思嗎?皇上要殺了我?我是他的親生母親啊!他為什麽這樣狠心!”

宦官看她哭的可憐,扶起她,裝作很同情的模樣,嘆道:“娘娘,我等奴婢,只是奉皇太後的旨意,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得知的了。”看了一眼闾氏痛哭的神情,那宦官又暗示地說:“這件事,娘娘心裏,想必早有明數。”

闾氏肝腸寸斷,哭道:“皇上啊,你真的對我這樣狠心嗎?就因為這件事,你就要殺了我嗎?我總想,你肯來見我,心裏是有我這個娘的,就算生氣,也能體諒,沒想到你是這樣絕情。”

她一直哭,卻始終不肯飲毒酒。宦官有些着急,催促道:“臣還要回宮去複命,娘娘還是盡快飲了酒上路吧。”

闾氏心不甘情不願,聖旨當頭,又哪有能力反抗。她為崔瀛那件事,這兩日已經是痛不欲生了,心裏只要一想到拓拔叡就腸子如絞,想到兒子會恨她,怨她,憂愁的不知道要怎樣面對。此時終于等到了這個結果,她痛哭不已,卻也只有認命。宦官将毒酒送到她嘴邊,她飲了一口,苦的又吐了出來,宦官看她咽不下去,連忙捏來她的嘴,往她嘴裏灌,逼她咽了下去。

闾氏含着毒酒掙紮,聲音凄厲,長長的哭喚了一聲:“皇上啊!”

負責賜死的那宦官名叫劉超,進宮十多年了,這是他辦的最揪心的一樁差事。他的的确确是赫連皇太後身邊的親信,但是這懿旨卻并非出自赫連皇後的授意。

有人許了他極大的好處,命他來做這件事,他出于自保的目的還有利祿的誘惑而答應了。然而一路他心裏都一直在猶豫,不知道這件事是對是錯,對自己來說是禍是福,所以他表現的有點焦躁。直到看到闾氏死在眼前,他心裏漸漸升起了一股恐懼的情緒,他突然感覺到害怕。

榮華富貴不是那麽容易得的,腦袋才是最寶貴的,劉超心道:說是許我榮華富貴,說不定回去就是殺人滅口。就算沒有被滅口,那位來日還能饒了我嗎?想到此,他突然脊背一陣發寒,終于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可怕的事。

腦子裏醒悟過來,他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一刻也不敢遲疑,哪還敢回宮去複命?出了雲中宮就慌忙逃命去了。

拓拔叡回了宮,食不下咽,躺在床上只是發呆。馮憑拉着他的手,坐在床邊撫摸他頭發,安慰他,像撫摸一只受傷的小狗似的,只是不言。常氏走了進來,站在床前問道:“我聽到有宦官說話,皇上下旨,派人去雲中宮了?”

拓拔叡本來不想說話,聽到這句,卻驚訝了一下,道:“沒有。”

“朕何時派人去雲中宮了?”

常氏臉色大變:“皇上沒有下旨嗎?”

拓拔叡道:“沒有!”

常氏道:“可能是出事了,皇上,不知道是誰讓人去傳的旨,你趕緊讓人去追回來吧!興許還來得及!”

拓拔叡一跟頭從床上爬起來,急忙趕去雲中宮。到了地方,宮人跪了一地,都在哭泣,床上躺着闾氏的屍首,她還沒有完全斷氣,不過已經快要不行了,鮮血不斷地從口中,鼻子裏淌出來。

拓拔叡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沖到床邊,扶着她的手,握了一手的血。他表情猙獰,回過頭向跪在地上的宮人大叫道:“誰幹的!誰幹的!是誰!誰這樣膽大包天殺了她!”

宮人哭道:“是皇太後,是皇太後派人來傳的旨,是皇太後的旨。”

拓拔叡叫道:“傳旨的人在哪!!”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闾氏的手軟綿綿的垂了下去。他拼命想堵住她的嘴,想讓她的血不要湧出來,然而那鮮血還是一捧一捧的,浸染了他的雙手。他驚恐的大哭,眼淚迸濺出來,好像一個怪物似的,張着大嘴,眼淚,鼻涕,口水一起綿綿不絕地往下流淌,口中發出恐懼的怪叫:“啊!啊!”他張着鮮紅的五指,想擺脫眼前的血,紅的顏色在他眼前編成了一張網。他的臉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眼睛發紅,臉部肌肉腫脹。

他轉過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他做夢。

他做了很多色彩斑斓,離奇古怪的夢。夢裏他是個小男孩,他一直在哭,哭的嗓子都啞了,哭的眼淚都幹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哭,他不想哭了,他想停下來,然而無論他怎麽努力也停不下來,他太壓抑,太痛苦了。

一雙溫柔的手撫摸着他的臉,突然一下子驚醒了。他漸漸醒了過來,感覺到燈燭的光芒。那只手,他知道是常氏的手,常氏的手從水盆裏,擰了一塊熱毛巾,替他擦拭着額頭和臉上的汗。

不知道為何,他心裏冷冰冰的,感覺一切都如此陌生。常氏的手和往常一樣的溫柔,他心卻好像死了一般,感覺不到任何的觸動,非常冰冷麻木。

他沒有睜眼睛,常氏卻知道他醒了,低聲喚道:“皇上?”

拓拔叡沒有回答。

常氏撫摸着他的頭發,道:“我知道皇上心裏難過,只是人死不能複生,皇上還是看開一些,保重身體。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還要等着皇上去處理呢。”

拓拔叡還是沒有出聲。

常氏嘆了口氣,道:“皇上心裏難受,我也不煩皇上,皇上閉着眼睛,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上起來就過去了。”

拓拔叡聽見她站起來,腳步聲漸漸離去,才睜開眼睛。原來殿中也沒有那麽亮的,只點着一盞燈。宮女也被常氏叫走了,此時殿中黑暗寂靜,拓拔叡炯炯有神地睜着雙眼,忽然看見馮憑走了過來,她立在轉角的屏風處,兩只眼睛正看着自己,猶猶豫豫的不敢前進。

拓拔叡也看着她。

馮憑不安小聲道:“皇上。”

拓拔叡沒有發話,她就踟蹰了一下,挪動腳步,輕輕走了過來。她穿着綠裙,頭上戴着珠花,身上穿着月白薄衫。兩只手按在床上,她曲了膝爬了上來,像條小狗兒似的,鑽在他被裏。

拓拔叡不知道為什麽,看誰都覺得陌生,唯獨對她,還像昨日一樣親切熟悉。或許是因為她小吧,年紀小,單純,讓人可以完全信任,不用懷疑防備。

人只要一長大了,心思就複雜起來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摸不準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可是她還小,她還是個心地純淨,沒有被污染的少女。

拓拔叡摟住她。她身上有股子少女的甜香,身體柔軟而溫暖。拓拔叡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他傷心的時候,需要人陪,需要人摟抱,她就主動偎過來。

她像個小童養媳似的,拓拔叡知道自己肯定是會娶她的。沒有為什麽,她是宮裏人,他是這宮裏唯一的男人,她不嫁他,還能嫁誰呢?更何況她呆在自己身邊,和他一塊睡過那麽多覺呢。

她很小,無依無靠,他發過誓,要對她負責任。他負責任的唯一方式就是娶她了,她長大了,會是他的女人。

可是當他的女人,又有什麽好呢?他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能保護。

拓拔叡撫摸着她肩膀,輕道:“你有什麽想法嗎?你年紀還小,朕發過誓要照顧你,朕送你出宮去好不好?你在宮外還有什麽家人或親戚嗎?我記得你還有一個哥哥,我送你回你自己家去,将你哥哥召回來,封他一個爵位。朕認你做個妹子好了,怎麽樣?”

馮憑在他手掌中搖頭:“不好。”

拓拔叡道:“這宮裏多不自由,你在自己家裏,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沒人約束你,也不用擔心得罪什麽人。哪裏不好了?朕覺得把你送出去很好。”

馮憑仍舊說:“嗯~不好。”

拓拔叡說:“你太小了,什麽事都不明白,這宮裏的人都太壞了,你心眼兒不夠,鬥不過他們,要躲起來。”

馮憑道:“不要,我要跟着皇上。別的地方都危險,皇上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我就要跟在皇上身邊。”

拓拔叡說:“皇上身邊不安全。全天下人都看着你,都盯着你的位置,都想利用你謀奪地位,榮譽和財富。”

馮憑道:“那我也要跟着皇上。”

拓拔叡道:“我每年給你送一箱金子,送一箱銀子,你不要跟着我了。”

馮憑道:“不要,皇上身邊還有很多金子和銀子,好東西都在你那,我才不受你的騙。”

拓拔叡道:“我哪有好東西?”

馮憑抱住他脖子,臉貼在他熱乎乎的脖頸上蹭啊蹭的,臉蛋緋紅,心跳隆隆的說:“皇上就是最好的東西,我要嫁給皇上。”

拓拔叡道:“你才多大,你懂什麽叫嫁嗎?”

馮憑道:“我懂的,就是夫妻。”

拓拔叡道:“你懂夫妻是什麽嗎?”

馮憑點頭道:“懂的。”

拓拔叡道:“懂什麽?”

馮憑臉上火燙,摟着他說:“就是我的男人,我要做皇上的女人。”

自十五號登基日起,拓拔叡糾結了半月的,朝臣諱言的,關于對闾氏如何處置的問題,終究還是塵埃落定。

她死了,皇太後的懿旨賜死。這本是宮中的慣例,沒有任何人感到驚訝,陸麗等朝臣也沒有絲毫疑問,好像早就等着這個結果似的。拓拔叡坐在永安殿的朝堂上,無人關注他母親是被何人謀害,這個問題提也沒人提,衆人七嘴八舌讨論的大事是,給闾氏什麽谥號。

兩日之後大诏頒下來。這是拓拔叡繼位十多日以來頒布的最隆重的一道诏書,以皇帝和皇太後的名義,追尊拓拔叡生父,景穆太子為景穆皇帝,皇妣為恭皇後,尊保母常氏為保太後。

初四,祔葬恭皇後于金陵,與景穆合葬。喪事非常隆重,寒冬臘月,拓拔叡親率了朝臣前去為恭皇後送葬。看着長長的殡葬隊伍,他心中悲哀的想,她生的冷落,死的凄涼,唯獨死後的喪事這樣盛隆。他越想越憤懑,越想越不甘心,胸中堵着一股惡氣。

常氏被尊為保太後的同時,馮憑也得到了一個封號,貴人。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小宮女了,她是拓拔叡的妻妾之一,馮貴人。這已經是天降的福運,一年多以前,她還是掖庭中一個賤役的宮女,過着饑寒交迫,辛苦勞碌的日子,眼前一片黑暗,沒有任何前途。

但現在,她已經是馮貴人了。

她才九歲,還不到女孩出嫁的年紀,也還不夠入選嫔妃的資格,更沒有能支撐她在宮中立足的家族。她得到這個封號,完全是常氏的意思,常氏喜歡她,向拓拔叡提議,封她個名分,拓拔叡也不反對,于是她就成了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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