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決定
宋美人懷孕了。
她受了傷,幸而沒有性命之憂,都是皮外傷。不過血确實流的很吓人。
禦醫稱孩子無恙,給宋美人包紮了傷口後請退,拓拔叡坐在床前,思緒萬千,一會低頭,一會擡頭,唉聲嘆氣。
宮人也無人敢上前。
常太後知道了那邊發生的事,一晚上不住地垂淚,連李延春和蘇叱羅都摸不準她在哭什麽。
她難道還能哭宋美人不成?皇上和宋美人打架,太後有什麽好哭的,太後應該高興啊。衆人都不解。
然而常太後哭的是非常傷心。
過了不久,馮貴人過來了,也是得知了消息。常太後見到小馮貴人,如獲救星,忙拉了她哭道:“皇上在宋氏那邊,八成出了事,你去看看吧。看看是什麽情況,看了回來告訴我一聲。”
馮憑也心中疑惑,太後怎麽自己不去?這又沒什麽。不過她也沒多問,看太後哭的傷心,就只說:“好,我這就去看看,太後不要傷心了。有什麽事,我會回來告訴太後的。”
常太後撫了她肩膀,淚說:“好孩子。皇上喜歡你,太後對你不薄,太後若遇到麻煩,你願意在皇上面前替太後說幾句話嗎?”
馮憑隐隐感覺到有事發生了,安慰道:“太後放心吧,太後對我有恩,憑兒不會忘記的。”
常太後突然又感覺自己多話了,忙掩飾地擦了擦淚,道:“算了算了,也沒有什麽,總之,你去看看皇上吧。老身怕他太傷心,也不知道為的什麽,發這麽大的火。”邊說邊擦淚。
外面下着暴雨,常太後怕她凍着,讓宮人取了厚厚的蓑衣給她披上,又取了頂雨帽,說:“這雨大,撐傘不頂用,把這個戴上。”邊說邊給她系上。
馮憑穿上防水的木屐,說:“太後放心吧,我這就去了,一會回來。”
常太後唏噓道:“這麽大的雨,辛苦你了。”
馮憑道:“不辛苦的。”
馮憑出了永壽宮,傾盆大雨嘩的一下倒在身上,大雨中,別說燈籠,眼前的路都看不見了。她踩着半指深的水前行,很快身上的衣服就全濕了,鞋子也進了水。兩個太監給她撐傘,保護扶持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太華殿去。
她想起常太後的話。
不知為何,她有種預感,原先的猜想可能成真了。
如果真的是那樣。
她不敢去想拓拔叡現在是怎樣的痛苦和暴怒了。皇上本就是個脾氣大的人,唯獨對太後很依賴很信任。他是個孝順兒子,從來不對太後發脾氣。
馮憑顯然是不适合卷入這件事的。兩頭都得罪不起,摻和進去,就是受夾板氣。但是她顯然更不能隔岸觀火,否則太後會恨她的。以她和太後親近的關系,如果這時候裝傻充愣,只會讓認識她的人寒心。拓拔叡此時不覺,事後想起,恐怕也會認為她冷漠。
皇上對太後有情分。
闾氏死也死了,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真處置了常氏又有什麽好處呢?
常氏只是個婦人罷了,尊她為太後,損害不到拓拔叡任何利益。沒了她,皇上卻是要傷心的,現在皇上在氣頭上,對常氏充滿了怨恨。可若常氏死了,他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來日說不定哪天孤獨了,心裏一想,又想起常氏的好,又懷念起來,自己就有點尴尬了。
這尴尬,別人躲的過去,她躲不過去。她和常氏太親了,拓拔叡一想到常氏八成就會想到她,那不是好事。
後宮裏沒了太後,以拓拔叡的性子,更加無人能約束他了。太後疼愛自己,又能影響皇上,若是太後沒了,拓拔叡弄出什麽皇後、妃嫔來執掌後宮,馮憑預感自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不管是從感情來說,還是從理智來說,馮憑都不願意見到拓拔叡和常氏反目。
可是這樣的事,她又怎麽勸拓拔叡心平氣和接受呢?
真是為難。
“朕,一時糊塗。”太華殿,拓拔叡坐在空床前,背對着宋美人,說。
他望着身畔蓮花銅燈座上搖曳的燭光:“你有身孕了,朕不該那樣對你,險些害了自己的妻兒。朕不想讓朕的兒子将來長大了,覺得朕對不起他的母親。是朕的錯。這件事今天過去了,朕不會遷怒你,以後也別再提了。”
宋美人望着他側影。
他神情,非常落寞,垂着頭,滿臉倦色。白皙的皮膚,漂亮的眉眼,秀麗的面龐,僅憑模樣,誰也看不出他是個暴君。
不親身經歷,還真不相信。
她心裏是愛他的。盡管他年紀比自己要小十幾歲,像個小弟弟似的,但是宋美人是真的很愛他。愛他漂亮,愛他活潑風趣,愛他的身體和欲.望。她以為他小,自己比他大了那麽多,應該能拿住他的,可惜她完全無力。她對這個人毫無辦法。他是皇帝,跟皇帝談愛情多麽奢侈,在他眼裏,她根本不算人,只是他發洩欲.望的工具,連跟他提愛情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不是肚子裏的孩子,她今天當真就死在他手上了,也沒有任何人會為她叫冤。
她的性命,在他手上,還不如一只螞蟻。
可是他們好歹是夫妻啊。一張床上睡過覺,彼此袒呈過,精神相接,*融為一體。聽過對方的故意,觸摸過彼此的心跳,有過世上最親密的關系……哪怕心再冷再硬,也該有感情的啊,他怎麽能對她那麽狠毒,那麽殘忍。她的心都要傷透了,怎麽會有這樣的男人,她想不通,哪怕再沒有愛情,也不該這樣冷漠狠毒的,太傷人的心了。
眼淚流進嘴裏,苦澀,齁鹹,她心痛哽咽。真是後悔了,悔不該貪圖一時富貴,跟這種人糾纏。她心想:這輩子算是完了,可惜沒有回頭路走。
宋美人啜泣道:“妾明白了。”
拓拔叡回頭看她,半晌,道:“不要做出這副樣子。朕說了不會再遷怒你就不會,你可以安心地養胎。”
宋美人淚道:“妾明白了,多謝皇上寬恩。”
拓拔叡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是蒼白的,他也不想跟誰解釋。他伸手摸了摸宋美人的頭發:“你要改一改你的性子。朕又不是瘋子,不是動不動就要打打殺殺的,可你們這些人,總是要來冒犯。朕已經警告過你了,你還要跟朕對着幹。幸虧朕是皇帝,朕若不是皇帝,娶了你這種刁婦,整天雞犬不寧,搗亂生事,八成要挨你的打,被你虐待死了。記住,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宋美人道:“妾知道錯了。”
拓拔叡讓她休息,起身往外殿去,拿起禦案前的卷宗,将這一沓紙張放到燭火上。紅色的火苗漸漸升騰起來。
李賢走過來,小聲禀告道:“皇上,馮貴人過來了,在外面求見。”
拓拔叡道:“不見,讓她回去吧。”
李賢說:“奴婢已經按這話告訴她了,不過馮貴人說外面雨大,身上淋濕了,一時回不去,想到殿中來避避雨。奴婢不曉得怎麽回,所以問皇上。”
拓拔叡嘆口氣:“讓她進來吧。”
最後一張紙在手中化為灰燼,李賢領着馮憑進來了。她脫了雨帽和蓑衣,身上還是濕噠噠的,薄衣服濕透了貼在肌膚上,手臂,鎖骨,腰線,臀部,整個身體的輪廓都被迫地顯現出來。她頭發也全是水,*地在往下滴水。
拓拔叡看到她這副落湯雞的樣子,注意力不由地暫時轉移到她身上,訝異道:“外面下着這麽大的雨嗎?”
馮憑嘴唇發白,抱着胳膊直打哆嗦,道:“雨可大呢,一出門就全淋濕了,蓑衣一點都不管用。水順着脖子往下灌。”
拓拔叡低頭,取了筆寫字,讓宦官取了幹淨的衣服來給她換。他想寫幾個字,緩解一下情緒,然而胡勾亂畫,并沒有寫出什麽來。剛放下筆,馮憑從屏風後出來了,換了一身中單,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李賢拿着帕子給她擦頭發。
拓拔叡命令李賢出去。
李賢應了聲喏,忙收拾了帕子出去了。馮憑坐在原地瞧着拓拔叡。
拓拔叡站在禦案前,隔了一丈的距離和她對視,面無表情問道:“太後讓你來的?”
馮憑不答,是默認。
拓拔叡發作了一場,不知為何,此時突然心裏輕松,無愛也無恨了。他很平靜,問道:“太後在做什麽?”
馮憑說:“我不知道,我去的時候,太後正在哭,她讓我來看看皇上,說皇上生氣了,可能正在傷心。太後很擔心皇上。”
拓拔叡道:“她在擔心朕,還是在擔心她自己?”
馮憑道:“自然是擔心皇上了。皇上不好,這宮裏都要提心吊膽的,憑兒都睡不着覺了。”
拓拔叡道:“你去告訴她,讓她安心吧。她擔心的東西,朕已經燒掉了,她擔心的人,明日也不會再活着。朕只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朕不想再提起這件事,朕也不希望任何人再提起這事。”
馮憑注視着他,久久不語。拓拔叡嘆氣道:“行了,等雨停了,你早點回去吧,回宮去睡覺。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沒你的事,這麽大的雨,不要再傻乎乎的跑來了。朕今天有點累,就不留你了,你看雨停了自己走吧。”
馮憑看到他那副臉色蒼白,憔悴不堪的樣子,很想安慰他。然而拓拔叡不需要任何安慰,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訴說心事,只是冷冰冰地下逐客令。馮憑只能遵從他的吩咐,回去向太後回話。
她趁太後身邊無人時,将這話原意不動地轉述給太後。太後聽了,眼淚流的更厲害,一時哭的止也止不住。
常太後一直在哭,拿着手帕擦眼淚,宮人問道:“太後在傷心什麽?”常太後哭道:“老身沒有傷心呢,老身在高興,皇上這麽快就有後了。”
“老身也要當祖母了。”常太後淚流滿面說:“沒想到有一天還能抱上孫子,老身真是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宮人們提心吊膽的,還以為會有事,聽到這句,都轉過彎來,連忙恭維賀喜,馮憑也笑着說:“恭喜太後,要做祖母了。”衆人說:“是呢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