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對質
拓拔叡匆匆趕到詠春殿。
他剛下了朝,還沒來得及換朝服,一路走的冕旒叮叮作響。他掀開密密的水晶珠簾,看到宋美人衣衫淩亂,披頭散發,躺在床上仰面大哭,滿臉都是淚水。
拓拔叡坐到床邊,握住她手,面色嚴厲,問左右道:“怎麽會這樣?”
宋美人悲痛欲絕,痛哭道:“妾的孩子沒有了。”
拓拔叡道:“怎麽會說沒有就沒有了?誰幹的?宮女呢?太監呢?統統禦醫呢?傳來見朕,朕要親自審問。”
宋美人嚎哭道:“是太後,是她殺了我的兒子。”
拓拔叡道:“你不要胡說,太後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宋美人哭道:“皇上還相信她。妾的孩子都沒有了,皇上竟然還相信她是無辜。妾就是喝了她送來的湯藥才會突然腹痛,然後才落了胎的,皇上竟然還替她說話。”
拓拔叡道:“不是朕偏信。她是太後,她要害你,可有動機嗎?”
宋美人哭道:“怎麽沒有動機了。她恨我,怕我生下皇子,若得了貴,将來會對她不利,所以下手要害我。”
很快,常太後帶着馮貴人一道過來了。拓拔叡冷着臉,面結了層冰霜,并沒有轉頭搭理。常太後看到皇帝這副冷淡表情,心沉了一沉,走到床前沖宋美人道:“宋氏,你不要信口胡言?老身何時害過你了?老身給你送的湯藥,都是安胎養氣的補湯,老身仔細詢問過禦醫,才讓人按方子熬出來,送過來給你喝,怎麽會害你流産?你不領情便算了,怎能口出惡言陷害于我?”
她向拓拔叡道:“老身說的句句實言,皇上若是不信,自可以傳禦醫來問。老身那裏還留着那湯藥方子,還有那剩下的半罐湯藥,老身已經讓人去取了,皇上若不信,自可以讓禦醫查驗。”
宋美人哭道:“有毒的湯藥都進了我的肚子了。你要害人,自然把後戲都做足了,難道還會留着□□給皇上送來,讓皇上查驗嗎?興許我喝的,和你那留的,根本就不是一個東西。”
常太後惱怒道:“這麽說來,你沒有證據,只是憑着你一個興許在斷案了?你一個興許,就敢把屎盆子往老身身上扣,宋氏,你現在膽子不小啊。”
宋美人綿綿痛哭道:“這世上找不到證據的事情多了去了,找不到證據,就能證明無罪嗎?人在做,天在看,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清楚,皇上也清楚,你會遭報應的。是非善惡,上天自然有定論。你以為皇上原諒你一次,還會原諒你第二次嗎?你這次謀害的是皇上的龍子,你這個惡毒的女人,蛇蠍毒婦!”
常太後氣的直顫:“宋氏,你真是瘋了!”上前揚了手要打她。
宋氏擡手掙紮着和她撕打,嘴裏叫道:“我就是瘋了!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沒了,我也不活了,我要殺了你這個惡毒的壞女人!”
常氏已經很多年沒有碰到過這樣尴尬的場面了。她在宮裏,習慣了表面上溫文爾雅,一團和氣的作風,哪怕再有争鬥,也不能擺到明面上來的,更別說是當着皇上的面。此情此景,簡直像是村口兩個潑婦打架。她氣壞了,一時控制不住怒火,想教訓一下宋氏,然而宋氏像頭牛一樣的抓着她撕扯扭打。
她心跳的咚咚的,簡直要喘不過氣了。她要招架不住了,太丢臉了,她堂堂太後,竟然當着皇帝和一衆下人的面,陷入這種低級愚蠢的毆打中。
她想掙脫,然而宋氏發了瘋似的,力氣極大,死死地揪住了她的頭發,竟然一把将她頭上的假髻扯下來了!
宋美人撕紅了眼。
她太恨常氏,太恨這個女人了。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她不會和拓拔叡離心,不會惹怒拓拔叡,招來一頓惡打,不會失去腹中的胎兒。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也許她可以得到皇上的寵愛,也許她可以做皇後,可以生下龍子!
都是因為她!這個惡婆娘,什麽太後,狗屁太後,她也要意思裝模作樣。不過是一個賤人保母罷了,做了那樣的惡事,竟然還能在這個位子上做着,阻攔自己的前途。她就是要讓她丢臉,就是要親手撕下她的面具。
皇上不是不忍心廢她,對她留情嗎?她非要撕開這對假母子之間假惺惺的面具。她害了皇上的生母,又害了皇上的兒子,皇上還會原諒她嗎?
這個毒婦,她完了,她等着死吧。皇上一定會讓她滾去上吊的。
只有常氏死了,她在後宮裏才能安生,她和皇上才能安安生生做夫妻。
否則,她是得不了安生了。
拓拔叡看到眼前這個場景,真是忍無可忍了,怒道:“都給朕住手!”
宋美人猶不肯住手,拓拔叡上前抓住她的手扯下來。常氏急忙退後兩步,宦官趕緊上前攙扶住她。
宋美人激動之下用了大力,被拓拔叡拽住,下.身溫熱熱的好像有血流出來。她眼前一黑,身體一晃,一陣刺骨的寒涼從骨髓裏透出來,她痙攣了一下,暈了過去。
拓拔叡吓的忙摟住她,呼:“禦醫!”
過了一會,宋美人又醒了過來,指着常氏哭道:“我不要看見她。”
拓拔叡冷着臉吩咐宮人:“送太後回宮去吧,這件事,朕會查清楚的。”
常太後見皇帝态度冷淡,明顯的跟先前不同了,只得暫時離去了。
全程,馮憑看着發生的事,沒有機會開口說話。常太後走了,她在這裏也不受歡迎,只好也随着太後回去了。
常太後顯然是無心飲食了。
馮憑陪在她身邊,明顯地感受到了她的焦慮。闾夫人的事發在前,現在又出了宋美人的事,拓拔叡還會不會再信任她就相當的難說了。方才拓拔叡的臉色,她也看見了,那是非常的難看。
常太後顯然是不承認此事的,然而馮憑也不知道她此時的表演是真是假。
她誠然是太後的心腹,不過也不敢保證有些事太後不會瞞着她。畢竟闾夫人的事,恐怕李延春蘇叱羅都不見得了得的清楚,她當初是怎麽運籌的,馮憑也完全不曉得。太後的确厭惡宋氏。
馮憑心尋着,常太後可能真有殺死宋氏的心。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會抓住的,絕不會放過這個女人。
如果不是宋氏,皇上也不會知道闾氏的事,哪會有今天的麻煩。
這個人是不能留的。
可是她左思右想,還是感覺常太後不太會做這種在湯藥中下毒的事。這種事一定會留下把柄的,闾夫人那事的風頭還沒過去呢,太後這時候冒這種險,不擺明了是引火燒身嗎?
而且堕掉龍子有什麽用?太後的目的是宋氏,又不是宋氏肚裏的孩子。
無利可圖,還會招來麻煩,馮憑總覺得,太後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然而她也不敢斷定。
太後焦慮地在殿中走來走去,時不時讓人去打聽宋美人那邊的情況。
太監回來禀告道:“宋美人暈過去了,禦醫說症狀好像不大好。”
太後說:“我管她做什麽,這個禍害,她要死就去死吧,反正老身沒有碰她一根毫毛。老身是說皇上怎麽樣?皇上還在那裏吧?她究竟是怎麽落的胎?禦醫是怎麽說的?”
太監說:“禦醫說,宋氏的确是服用了堕胎的湯藥引致的流産。”
常太後震驚道:“啊!”
“怎麽會這樣?”
太後怔怔地坐回榻上,半晌回不過神來:“誰在陷害我,禦醫不敢撒這種謊。”
李延春給太後出主意,說:“宋美人興許是身體不适,自己沒護好身子落了胎,皇上總不能因為她一句無根據的指控,就将罪名歸到太後頭上吧。”
太後道:“萬事皆有因由,無緣無故?你覺得皇上會信嗎?禦醫已經說了,她是服了堕胎的湯藥。”
李延春道:“那也不見得就能怪到太後頭上吧?”
太後道:“除了老身,還有誰跟她成仇嗎?她那架勢,已經恨不得要掐死老身了,皇上都看在眼裏。”
李延春默了。也不敢再說話。
蘇叱羅送了飯來,馮憑前去拉了太後的手,安慰道:“太後現在正亂,先吃一點東西,緩緩精神再想吧。”
常太後嘆氣道:“老身不吃了,老身今天吃不下,你自己去吃吧。”
她不吃,馮憑又哪裏吃的下,只得也陪她煎熬着。
到夜裏,拓拔叡來了。
馮憑站了起來,沒說話。拓拔叡看了她一眼,說:“你出去。”
又側了眼示意宮人:“你們都出去。”
馮憑同李延春、蘇叱羅等人都默默地出去了。拓拔叡遠遠望了常氏,木然說道:“你沒有解釋的話對朕講嗎?”
常太後擡了頭迎向他目光:“皇上心中自有主意,何必問我呢。宋氏這件事的內情,皇上想必比我清楚。”
拓拔叡道:“你敢說跟你無關嗎?”
常氏道:“皇上說有關,那就有關吧,皇上說了算,我無話可說。”
拓拔叡道:“你什麽意思?你覺得朕會故意誣賴你?朕抛了自己孩子的性命不要,用這種伎倆誣賴你?”
常氏道:“畢竟,闾夫人的事,于法理是無錯的。咱們魏朝歷來立太子或是新帝登基,都是如此,追究不了誰的過。只是皇上心裏過不去。皇上總不能對大臣說,因為我下令賜死了闾夫人,所以治我的罪。這是合理合法的,怎麽能說是罪呢?沒人會同意的。皇上要替闾夫人報仇,總不能拿這個說事,總要找找別的由頭。”
拓拔叡道:“朕在你心裏,就是這麽不可信任嗎?朕以為,咱們母子之間還是有一點感情的,沒想到,原來在你心裏,朕就是這樣不堪。”
常氏道:“你是皇帝,你是君王,咱們母子感情再深,我也只是臣,是皇上的奴婢。皇上讓我活我就活,皇上讓我死我就只能死,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就像現在,皇上命我去死,我也只能馬上就去上吊,甚至不敢有片刻延誤。皇上讓我怎麽全心全意的信任皇上呢?”
“你這是強詞奪理。”拓拔叡說。
默了半晌,他又道:“這麽說,闾夫人的事,你是承認了?”
常氏道:“不承認,皇上不是更厭惡我嗎。”
拓拔叡道:“為什麽?”
他突然聲音尖銳了起來:“你想要榮華富貴,朕就給你榮華富貴!你怕朕會忘恩負義嗎?你這麽做,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她就算活着,又能礙着你什麽事?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婦人,你非要這樣置她于死地!你考慮過朕的感受嗎?她是朕的母親!你是朕最尊敬最信賴的人,朕把你當做世界上最親的人,你知道你這樣做會讓朕多麽痛苦嗎?朕真恨你,你不但讓朕失去了母親,也讓朕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朕恨你,可若是沒了你,朕在這個世上,連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朕是有多麽痛苦煎熬嗎?朕夜夜都在想這件事,沒有一夜能安眠。你讓朕感覺朕的身邊全是野心和暗箭,你讓朕懷疑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對朕是真心,你讓朕懷疑,朕身邊每一個人都在對朕假笑,其實貪圖的都是朕的權力。只要有機會,他們随時都會謀害朕。朕以前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朕總覺得,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總該有那麽一兩個人對朕是真心。結果你告訴朕,一個也沒有。”
常氏淚道:“我進宮那時,你剛剛出生。太武帝把你接到宮中,讓惠太後撫養。惠太後選了我做你的乳母。當時我剛剛生了一個兒子,因為你,只能被迫和他分離。他沒人養育,缺奶,最後餓死了。我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皇後小的時候身體不好,特別鬧,愛夜哭,我夜夜抱着皇上,拍啊,哄啊,皇上一生病,我就好幾天睡不着覺,生怕皇上出了一點差錯。你不曉得帶個孩子有多艱難,雖然身邊有宮女太監伺候幫忙,可他們只能幹些雜活,又不能幫我帶皇上。嬰兒本來就不好養活,一不小心就夭折了,皇上又特別愛生病。好不容易,皇上長大了,太子又沒了。我整日提心吊膽,唯恐皇上遭禍,想盡辦法求全保身。咱們母子一體,皇上好,才有我的好,皇上不好,我也跟着傷心。誰也沒有我為皇上操的心多。我只有這一個兒子,我不愛皇上,我還有別的指望嗎?”
拓拔叡道:“所以你要欺騙朕?”
常氏道:“皇上難道沒有看見朝臣們的态度嗎?壓根就沒有人支持皇上迎闾夫人入宮,連皇上最親信的陸麗都不支持。闾氏出身豪門,如果她入宮做了太後,皇上必定會大力提拔闾氏家族的人,尚書重臣的職位,理所當然應該歸闾氏家族的人執掌,還輪得到別人嗎?憑闾氏家族已有的地位,加上皇上有意的提拔,恐怕不出一兩年,朝廷就要姓闾了吧?可是擁戴皇上繼位這件事,闾氏家族沒有絲毫功勞,他們沒有出過一分力,憑什麽搶占這樣的地位,這讓功臣們怎麽想,怎麽看呢?他們都不願意皇上接闾氏還宮,可皇上卻有此打算……皇上忘了闾輝闾松謀反的事了嗎?皇上不想殺他們,可結果呢?他們還是死了。這不是皇上能說了就算的。闾氏不能入宮,她必須要死。既然皇上下不了決心,我只好出下策,幫皇上做決了。皇上說我貪圖富貴就貪圖富貴吧,畢竟她若不死,皇上也不會讓常氏進京。常氏出身貧賤,我也只是一介保母,就算皇上再努力提拔,也不能和闾氏比,對那些豪門貴姓又有什麽威脅呢?對皇上也沒有任何威脅,皇上覺得好用便提拔,不好用,棄了便是了。”
拓拔叡心腸百轉,閉了眼,默默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