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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逃脫

争吵是從飯桌上開始的。

面湯凝固成了塊,熟羊肉上起了一層膩膩的白油,筷子卻始終靜放着。馮琅在不厭其煩地對目蓮進行勸說。他是真的不厭其煩。從早上開始,一遍一遍……勸說,表白,懇求,道歉,許諾……好話說盡了,口水說幹了。叱目蓮說你心裏從來沒我,我又何必顧念你,馮琅說我心裏怎麽可能沒有你,你不知道我對你是怎樣日思夜想,夜夜不忘。叱目蓮說你娶了別的女人,有臉說這個話嗎?馮琅說我跟她沒有真的感情我心中愛的只是你。叱目蓮将信将疑地問說:“為什麽?她長得醜?”馮琅感覺嗓子焦躁的冒煙。他不忍心說自己的愛妻醜,就只好強忍着煩燥說:“一般吧。”叱目蓮聽了感覺不舒服,懷疑他其實本意是很美,就說:“不醜你為什麽不喜歡?”馮琅口中已經要噴出火來了,他臉色發灰,嘴唇幹的起皮,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還強撐着說:“她怎麽可能跟你比,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啊,就算再美的女人,她們也不是你。沒有愛情,離得再近也是陌生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他越是表現的這樣急切,甜言蜜語,叱目蓮越是憎恨他。

她知道他的目的,他只是想走罷了。

她曉得這個男人自私無情。原來他還會克制掩飾,現在他着急了,克制也不克制,掩飾也不掩飾了,這樣堂而皇之,将她當傻子一樣的哄弄欺騙。

她厭惡壞了,冷漠地說:“既然你這麽愛我,那你還回去做什麽,留下來陪我過一輩子吧。”

馮琅因為已經向她傾訴過一千遍我雖然愛你但是我不得不離開你因為我家在平城。他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麽都是白費口舌了,焦急,疲倦,怨怒的情緒積壓在心中,他終于是變了臉。

争吵就這樣爆發了。他們翻起了陳年舊帳,開始激烈争執,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語氣一個比一個冷漠,嘴臉一個比一個可惡,好像是累世的仇敵。心情突然變得極度焦躁,憤怒騰騰地升起來了,感情忽然間消失殆盡,有一瞬間,馮琅甚至感覺自己已經動了殺心。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吓住了。

作為一位皇族遺脈,貴公子出身的他,自幼在權力富貴場中經歷。起落沉淪四十餘載,他做過刺史大将軍,也做過亡命之徒。殺過人,也被人殺過。害過人,也被人害過。被人巴結逢迎,也對有權有勢者阿谀奉承,媚笑讨好。不管表面上多麽庸弱,性情如何溫和,他知道自己并非仁慈良善之輩。和那些紅塵名利場中的所有人一樣,他算不得大奸大惡,也絕同純潔無暇不相幹。

他絕不認為自己是無情到會對自己的妻子起殺心的人。因為,他畢竟算不得大奸大惡。他知道自己是太焦躁了,被禁锢的感覺讓他焦躁到想要殺人。

早飯後,叱目蓮出去了,同時讓一名女奴抱來嬰兒,命令馮琅帶嬰兒。馮琅一肚子燥火,看到那肉疙瘩就煩,一甩袖子,生氣說:“拿走!”被女奴金剛怒目的一瞪,叽裏咕嚕罵了一通。

馮琅迫于女奴淫威,忍着煩躁抱着嬰兒哄弄。這是自己的孫子嗎?他對這嬰兒已經沒有任何親情。嬰兒哭個不止,馮琅要崩潰了,求女奴将其帶去喂食。女奴出去了一趟,卻用個小碗端了一碗羊奶過來,指着馮琅,讓他給嬰兒喂。

馮琅怒火沖天:“你不是看孩子的嗎?奶娘呢?誰要理這東西!”

女奴金剛怒目又一瞪,馮琅再次迫于其淫威,只得給嬰兒喂奶。嬰兒哭鬧不止,一邊吃一邊吐,不時地打落碗和調羹,馮琅氣的想抽它兩個嘴巴子。女奴見他動作粗魯,把孩子吓哭了,命令他唱搖籃曲。

好不容易喂完了食,嬰兒小雞一翹,就尿了一泡。馮琅手忙腳亂,又只得給換尿布,換衣服。他告訴自己,不行,這不行,叱目蓮就是故意拿這嬰兒來煩他,讓他在嬰兒屎尿的瑣碎中失去思考。女奴一出去,他就把那孩子丢到床上,着急的滿地亂走。

嬰兒拉了一屁股屎,伸着大胖腿兒,扯了脖子哇哇的嚎,嗓音嘹亮,哭的滿臉通紅。馮琅也不理,跟沒聽見似的,只焦急地在帳中走來走去。

他現在感覺胸中埋着一座火山,随時要爆炸噴發。一百條巨龍在身體內翻江倒海。

他不要留在這鬼地方。

皇上一定會讓人來救他的,妹妹估計已經着急壞了。他要離開,一定要離開。

他後悔來這一趟,明曉得這是老虎窩,還硬是要逞能。他得回去。他想起京中的妻子和小兒女,想到可能永遠見不到他們,他就無法忍受。

晚上,叱目蓮回來了。兩人躺在床上,繼續各懷心思。叱目蓮又換了副嘴臉,一邊溫柔撫摸着等琅胸口,一邊說起了好話,帶領他回憶往昔,暢想未來。馮琅嘴裏嗯嗯啊啊敷衍着,腦子裏則想着如何逃脫。

叱目蓮撫着他胸膛說:“留在這裏有什麽不好呢?”

馮琅心中說:這個野蠻的潑婦!

我讓你去平城,你就說不好,死也不去,把我綁在這,你倒來問我有什麽不好?你覺得魏國不好,我自然覺得柔然不好,我把你綁去平城你開心嗎?他心中積攢了無數的憤怒,只是不能說出口。這個女人就是粗魯野蠻,不知道孔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種潑婦不配有男人!就該一輩子守活寡!哪個男人跟她在一起都是受罪。

叱目蓮說:“你以前在這裏不也挺好的嗎?”

馮琅假裝沒聽見她的話,忽然打斷說:“你聽,外面是不是有聲音?”

黑夜裏,仿佛有呼呼的風聲,隐約還有幾聲布谷叫聲。

這個時候,怎麽會有布谷呢?馮琅心中琢磨着:會不會是有人來救他,在向他傳遞暗號?

叱目蓮耐心說了一晚上,沒起到效果,生氣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跑不掉的,老實點吧。”

馮琅豎着耳朵,說:“我說真的,你真的沒聽見?真的有聲音。”

嘈雜喧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馬嘶鳴聲,啼聲。緊接着,賬外也響起了馬嘶,這是自己營中的馬。一匹馬嘶帶動着營圈中的馬都開始嘶叫并焦急亂走,狗叫聲也此起彼伏。

作為曾經和常年草原生活的人,馮琅和叱目蓮都聽出來了,這是有人來了。這麽大的動靜,是有大批的敵人來了。

馮琅飛快從床上跳起來,剛想往外跑,腳步頓了一頓,又轉回來,戰戰兢兢指着賬外向叱目蓮道:“打仗了!有敵人來偷襲了!你快出去看看吧!”

叱目蓮下了床,按着他肩膀往背後一搡。這個女人聽到動靜了,着急要往賬外去,馮琅也裝作很急的樣子,瞅着機會,縮頭縮腦跟在她後面。叱目蓮回頭怒瞪了他一眼,從床底下取了一盤繩子來,将他反手五花大綁。馮琅心急如焚:“你這是幹什麽啊,要出事了,我陪你出去看一看!你信不過我嗎?”

叱目蓮說:“我是信不過你,你這個騙子,你該死!”她拔出匕首:“你要是敢逃跑,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她匆忙跑出去了。

帳外把守的柔然士兵慌慌張張東奔西跑,像亂了一地的耗子。馮琅聽到老遠有人叫魏兵來了魏兵來了,又喜又驚,心跳地如雷。他拼命掙紮想掙脫繩索,她打的一手好結,完全掙脫不開。

很快,帳外也殺起來了。

這會正是夜裏,殺戮聲格外清晰刺耳。他聽出來,戰鬥不是特別激烈,雙方力量懸殊,因此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接戰,倒像是單方面的屠殺。好像是一群貓進了老鼠窩裏。帳外的兩個柔然人守衛倒下去了,有人殺進了帳中來,馮琅看到對方的魏軍服飾,慌忙叫道:“快快救我!我是國舅!快救我!”

對方認出他,忙替他解了繩。馮琅得了自由,剛要往帳外去,就見烏洛蘭延白着臉進來。他外罩着黑色披風,兩手攏在袖子裏,凍的不行不行的,見馮琅一愣:“寧國公啊?您怎麽在這?”

士兵們持着兵器還在滴血,烏洛蘭延倒是空着手,一身幹淨體面,跟出了趟遠門回家似的。馮琅見到熟人,感動的簡直淚滿滿面。

“蘭大人啊,說來話長……”

烏洛蘭延凍的要死,聽他說來話長,也就懶得聽了,打着擺子走到帳內爐子邊。士兵們正在争搶食物,看到他進來,都停了手。烏洛蘭延罵了一句混賬,大氅一揮地坐下,伸了兩只手到火上又搓又烤。他哆哆嗦嗦地提了壺,給自己倒一大盞熱茶,一邊摸了爐邊烤饅頭大嚼,一邊将食物,饅頭,肉往懷裏揣。

他揣完,旁邊的士兵們也一擁而上,烤火搶食。馮琅幹看着,見他烤完火,也吃喝完了,要出去,忙跟着他一道,邊走邊細話起來,打聽此番戰情。

帳外的确是一片慘烈的戰場,屍橫遍地,到處都是火光,許多帳篷燒起來了。馮琅心中知道,驟然看見,還是感覺有些刺眼。他心忽想:叱目蓮跑哪去了?還有那孩子……烏洛蘭延只是問他:“國舅何時來的這裏,皇上那邊的情況你知道嗎?”

殺入敵營的正是賀若所率的這一支魏軍。

賀若擔心拓拔叡會有險,破營之後,半個時辰內又出發,馬不停蹄趕往帝駕所在,留下一小支隊伍善後。

烏洛蘭延利落上了馬,兩手拽着缰繩,見馮琅還猶猶豫豫,沒有上馬,問說:“國舅不同我們一起出發嗎?”

馮琅面有難色,踟蹰不安,仿佛有心事在猶豫,烏洛蘭延無心去理會他的心思,就說:“國舅要想留下,不如同善後的隊伍一起,我們先行一步。”

馮琅聞言松了一口氣,忙道:“你們先行吧,我晚一步。”

賀若用不解的目光看他,不過也沒有問,命人保護國舅的安危,馬上道辭後便引衆離去了。千夫長上來恭維,馮琅心慌不安問道:“你們抓的俘虜在哪啊?”

千夫長說:“都在營外,咱們去瞧瞧去吧,估計都抓的差不多了。”

士兵在前面舉着火把,馮琅跟着千夫長前去查看俘虜。老弱婦孺約有數百人,被驅趕到營前空地上,挨挨擠擠像一群綿羊似的。有的蓬頭垢面,有的衣衫不整,有嬰兒在哭泣,婦人緊緊捂着孩子的嘴。馮琅焦慮地找了一圈,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只是沒有找到叱目蓮。

他心中忐忑地想:她去哪了?難道是跑了?他不敢聲張,向千夫長借了幾個士兵,借來幾支火把。千夫長感覺他是要去找人,只不知他要找誰,獻殷勤說:“國舅爺要去找誰?末将興許能幫上忙。”馮琅連連說不用,拒絕了對方好意,帶着幾個士兵悄悄繞着營尋找。

他心慌意亂。他想找到她,又隐隐害怕找到她。找到她要怎麽辦呢?他先前說讓她跟自己去平城,但真正面對這種可能,他又憂心忡忡。他不确定家中的妻子能不能接受他把人帶回去。

她會不會已經逃跑了?

想到她逃跑了,他又不放心。柔然人敗了,她一個女人以後生活只會更艱難。不管怎麽樣,他還是要找到她。

馮琅感覺她應該沒有走遠。

然而繞營尋了好幾圈,馮琅沒有找到她的蹤影。他心說:不太可能啊,她難道真的跑了?馮琅猜測着,她會不會回營帳去找自己去了?遂又原路返回往營帳去。

火把不太亮,地上有許多死屍。他只顧往前走,不小心被一只屍體絆住了腳。那屍體軟綿綿的,不知道為何,有種熟悉的感覺。他心中一悸,舉低了火把到地面。他見着一具女屍,匍匐在地面上,背上插着一把斷刃,地上一大灘凝固的血。他感覺屍體身上的衣服有些熟悉,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其扯着領子翻過來。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好半天,他反應過來,緩緩将手中塗了松脂的火把放在地上。他突然感覺身體有點虛,有點喘不過氣。天氣太冷了,凍的人四肢都僵硬了,他一只手撐着地,虛脫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顫抖地從懷裏想摸個什麽東西。興許是手帕,或者香囊?他也不知道。

懷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摸出來。

士兵問道:“國舅爺怎麽了?咱們還找嗎?”

馮琅聽見自己胸中跳的突突的,按在地上的手抖的簌簌不止。他故作鎮定,面不改色地說:“走累了……有點暈,等我休息……休息一會……”

士兵舉着火把等。

屍體還是溫熱的,人還沒有完全僵硬。不過确實已經死了,斷氣了。

屍體身上三處致命傷,一處在腹部,一處在胸口,一處在背上。腹部那一處最嚴重,黑色的大血洞。馮琅坐在那,感覺胸悶,壓抑,惡心。他實在想不明白她是怎麽死的。打仗殺戮是男人的事,流血,犧牲,死也是死男人。她一個女人,乖乖聽話就是了,頂多被抓去當俘虜,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

一股敵人從側翼殺出來,截斷了中軍和後軍的聯絡,将拓拔叡的整個大軍一砍為二。中軍被包圍,所有人都開始着急了。拓拔叡騎在馬上,望着遠方密密麻麻的火光,星星點點彙成洶湧的河流,一眼忘不到盡頭。這景色真是雄偉壯麗,拓拔叡感覺畢生都要難忘了。

李益連同十幾名将領匆忙忙一起趕過來,焦急道:“皇上,咱們已經被圍住了,趕緊想辦法突圍吧。”

拓拔叡道:“突圍什麽意思?現在轉身逃跑,一定會陷入被動。敵人立馬咬上來,不是正合了他們的意?現在不能突圍。傳令各軍,準備迎戰。”

李益道:“皇上萬萬不可,中軍要是被攻破,後果不堪設想!”

拓拔叡勒着馬氣勢昂然道:“有什麽不堪設想的。朕都不怕,你們怕什麽?就憑這群烏合之衆,難不成能把朕俘虜了?”他按着劍怒瞪衆人:“你們一個個的,今天不給朕好好護駕,朕要是給這幫奴才抓去了,你們就是大魏的罪人。”

衆人跪請道:“那麽,請皇上回到大駕中,皇上不能呆在陣前。若出了閃失,臣等無法向朝廷向太後交代。”

拓拔叡道:“朕今天要親自擔任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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